3、渡鸦 林渡在档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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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渡鸦
林渡在档案室待了三个小时。
名义上，他是被调来"协助平台历史协议版本梳理"的技术外援。
没人盯着他——刑侦支队的每个人都在为第三起网约车案加班，走廊里的电话声响个不停，打印机吞吐着密密麻麻的车牌比对表。
档案室在地下。水泥地，日光灯管每隔四米一根，有些在闪。铁皮柜子排成一列一列，门把手上挂着编年标签。他找的是平台公司的合同备案——但脚步在某一个柜子前面停了下来。
柜门上的标签写着："2021年度·社会治安突出贡献·表彰通报"。
他拉开了那扇柜门。
通报用红头文件纸打印，上面有局长的签名章。
正文中间有一段关于"民警陆沉成功干预一起天台轻生事件"的描述——时间是2021年9月17日。描述很简短，四五行字，不带任何细节。警方通报总是这样的。但林渡记得那些细节。每一个。
他站在柜门前，低头看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从泛黄的纸面上划过去，停在"陆沉"两个字上。然后他把柜门合上了，动作很轻——合上之前，他注意到自己无名指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换了一批人。
下午的光线从东窗照进来，比上午斜了一些。他抱着笔记本电脑走回临时工位，在拐角处差点撞到一个人。
"抱歉——"
他抬头。
陆沉站在他面前。刚出外勤回来，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光线打在他脸上，陆沉比通报里的照片老了一些——眼角有纹路，下巴上有一点没刮干净的胡茬。但那双眼睛和通报描述的一样。
"你在档案室待了三个小时。"陆沉说。语气不带质问，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渡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在查平台的合同历史版本……用户协议里的纠纷处理条款……可能和失踪案有关……"
陆沉看着他。没有追问。然后他偏了一下头："你来得正好。我手头有一些数据需要分析。"
"什么数据？"林渡努力让声音平稳。
"红星村周边的交通卡口记录。连续三十天的。平台公司的后台日志疑似被人动过，我需要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改了什么。"
林渡站在那儿。陆沉没有特别看他，只是说完之后等了一秒，然后往办公室方向走了一步。
"你的工位在那边吗？"陆沉问。
"……在。第三排靠窗。"
"好。我把数据发给你。"
陆沉走了。
林渡站在原地，直到陆沉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弯，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吐出一口气，回到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但这一次，他觉得抖的原因和以前不一样了。
当晚。二十一点四十七分。整栋办公楼的人基本都走了，只剩刑侦支队的灯光还亮着几盏。
林渡没有走。
他在自己的工位上，三台屏幕并排亮着。
左边是交通卡口数据——陆沉下午发来的，格式规整，是正式协查申请调取的资料。
中间是他在下午偷偷从平台后台下载的那三份受害者操作日志，正在跑一个比对程序。右边是一个黑色的、只有命令行界面的终端窗口，上面滚动着大量他看不懂的字符——那是一个他尚未完全破解的加密论坛的流量镜像。
"回声"。这个论坛的名字像一根刺，三年前他第一次在天台上发现它的时候，它就扎在了那里。
他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的，但他知道它的存在——像知道夜里某个方向有一扇你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门。
他集中注意力在左边屏幕。
陆沉给的卡口数据里，红星村周边四条可通车道路的监控记录，连续三十天、每日二十四小时、每辆车路过的时间与牌照。
林渡写了一段脚本，把平台公司的车辆登记数据库拿来交叉比对——不是官方平台给他的那份，是他自己从平台真正的主数据库里"借"来的那份。
程序跑了十一分钟。
结果弹出来的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十天内，红星村周边出现了一辆白色轿车，车型与三名受害者最后行程的接驾车型一致，牌照属于一套被挂失的号牌。
这辆车一共出现了七次——每周二、周五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驶入红星村方向，约两小时后驶出。七次中，有三次的出入时间与三名受害者失踪当晚的时间窗口重合。
但这不是他瞳孔收缩的原因。
让他停下来的是另一件事。
这辆白车的行驶轨迹，在系统中被标记了"已清洗"——但林渡顺着清洗指令往上游追溯了五个跳板，发现它最终指向的IP地址，来自网约车平台总部大楼。发布清洗指令的时间，是第一起失踪案发生前的第四十八小时。
也就是说，有人在所有人知道这三个人会失踪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要清理她的行车数据。
林渡靠在椅背上。
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镜片上映出三行跳动的代码。
他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梁。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把屏幕上的全部信息打包加密，存进了"2021-09-17"那个文件夹。他坐在那里，食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他想把数据立刻发给陆沉。
但他没有。
不是不信任。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发了这份东西，陆沉会问他一个问题："你怎么拿到的？"而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那个问题。
他正在思考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右边那台黑色终端的屏幕。那个他一直在监视的"回声"论坛，今晚第一次有了动静。
一条新帖子。发布时间：二十一分钟前。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没有回复。
"第一个。已送达。"
林渡盯着那几个字。
论坛的底色是纯黑，绿色的仿终端字体在上面像暗夜里的萤火。他复制了发帖人的IP段，开始反向追踪。
三分钟后，追踪中断了。
中断的位置让他后背发凉——那个IP经过了六层跳板，最后一跳跳到了一个他无法突破的网段。那是市政府办公大楼的专用网络段。
林渡把电脑合上。
他坐在一片黑暗中，工位上只剩一盏小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圈里，他的笔记本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的笔迹，写了很久了：
"有些债，只能还。"
他把它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重新打开了电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