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的是哪个火葬场》昨日霜降

8、争端 我真的讨厌

　　京中传播速度最快的东西是什么？
　　不是声音，也不是光，而是八卦。

　　郑怀宁住进王府刚半日，淮阳王世子有了一个心爱通房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一时间池景到哪里都被人行注目礼。原本考虑要不要池景做妹夫的同窗目光骤然凌厉起来，个个瞪他的眼神都像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个洞，以至于池景常错觉自己走在一片刀光剑影里。也有些人目光暧昧，语焉不详中透出一种“原来你和我们也是一丘之貉”的意味。
　　名声肉眼可见开始变坏，池景心中一松，对既定命运的忧虑一瞬间远去了，行为举止也显得淡然起来。这越发让其他同窗气得牙痒痒。
　　诚然京中定亲前就有通房的贵公子不在少数，可大多都是些风流纨绔。怎么淮阳王世子好的不学，净学这些不干净的风气？没有姬妾的淮阳王怎么生出这么一个儿子？简直有负池海迎的一世盛名。

　　刚进了东宫，池景迎头撞上太子揶揄的目光。
　　李慎慢悠悠开口：“听说你用我的名头出去英雄救美，还把人家姑娘带回家里了？”
　　“殿下知道了？”池景问，“可是那位边公子给殿下带来了麻烦？”
　　“麻烦倒不至于，只是不像你会做出来的事。”

　　池景虽不像冯坚三人自小陪在李慎身边，但太子也不是愚人，和池景相处数月后，自然知道这位淮阳王世子是何等样人。池景身边常日伺候的只有一个贴身书童阿江，除此之外只有数名小厮，连个针线上的丫头都没有。平日在宫里宫外遇到有些颜色的女孩，池景也只是一眼而过，不刻意回避，也不在此留心。
　　要说他这位伴读会在英雄救美后将被救女子收做通房，李慎绝不相信。这样的行事未免有几分挟恩求报的龌龊，绝非池景的为人。

　　“那对兄妹实在可怜，受了伤，连医药费都付不出。我看他们二人独自在京中孤苦，怕他们为权势不容，所以带回府里安置。”
　　这话说得道貌岸然，有些伪君子的样了，李慎不由得多看池景一眼。
　　“只是安置的话，也无需收做通房吧。你才多大？王府产业那么多，到处都缺人，你不拘哪里指一个地方给他们做工便是，何必一定要放在自己屋里头？”

　　“这……就是我的私心了。”
　　池景眼神游离。和太子相处日久，他已经把李慎看做了自己的朋友，在朋友面前说这些违心话总是有些难堪。
　　“那位姑娘跪在面前求我让我救她哥哥，她愿意以身相报。我看她生得不错——”
　　说到这里，池景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他强行镇定自若：“所以准备把她收做通房，已经跟我娘说过了，等她身体好了就开脸收房。”

　　李慎目光奇异：“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郑怀宁。”池景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殿下问这些做什么？”
　　“有些好奇，”李慎慢悠悠地说，“正好今日无事，我们一起出宫去见见那位郑姑娘吧。我也想知道能一眼迷住你的姑娘，究竟长什么模样。”

　　郑怀宁伤的主要在背部与臀部，只能卧着睡。池景给他买齐了女装，以“妹妹”的名义将他带回府中安置，真正的郑怀英改了名字，去了淮阳王府名下的一户宅子里居住，避开京中那位“边公子”，或者其他可能认得这对兄妹的人。
　　对外池景只说给那对兄妹里的哥哥找了份活，对方已经离开京城去外地谋生了。

　　李慎到淮阳王府的时候，郑怀宁已提前得了消息，捱着疼痛穿整齐了衣服，忍羞出来拜见。池景一早嘱咐过让他不要说话装成个哑巴，只说是之前挨打时哭喊伤了嗓子。李慎定睛去看，只见这位郑怀宁“姑娘”看上去清秀姣好，脸上还有些含羞忍辱的绯红。身量倒是不短，细看上去和池景差不多高。

　　“你真的没有强抢民女？”李慎问池景。
　　池景向郑怀宁使个眼色，想让他演得深情些：“我娘说我风流就算了，殿下也这么看我吗？”

　　李慎身为储君，自小在皇室中长大，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常人强上不少。他看得出来，池景和郑怀宁目光交汇时完全没有情谊。池景平时一直那副走马观花的咸鱼样，看美人和看美人画的眼神没什么两样；而这位郑姑娘却又是害羞中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迎上李慎的目光几乎算是豁出去了。
　　要说这二人有什么首尾，李慎一个字也不会信。

　　池景有秘密，还是个和他房中人有关的秘密。
　　想到这里，李慎微微有些不快。他能接受自己的伴读有秘密，但不能接受伴读对他也保守秘密，甚至为此不惜说谎。他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难道知道秘密后还会对池景做出不利的事不成？等李慎将来荣登大宝，池景若还是如此行事，便只有欺君二字可以解释了。
　　李慎心里对池景有了几分成见，面上不动声色，只暗暗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

　　李邈很久没再和池景说过话。

　　自从上次二人元宵宫宴不欢而散，李邈再也没在私下场合里见过池景。二人最多只有在文华殿里的大课见面，或是在御花园里散步时相遇。那时池景身边总会有别人：要么是太子皇兄李慎，要么是冯坚钱道业他们。
　　两边迎面相遇时，池景总是在太子身后默默行礼，不发一言。和其他只是一点头甚至完全漠视李邈的权贵子弟相比，池景已经算得上是相当知礼。但不知为何，池景表面上的礼节做得越周到，李邈心里的火气就越旺。
　　他讨厌池景，即便没有什么合理原因。

　　京城里最近新开了家酒楼，李邈这一晚在二楼要了张角落的桌子自斟自饮，忽然听到隔壁包间夹壁后传来几句熟悉的嗓音。
　　“我听人说你纳了你那通房也有数月了，怎么一颗心还是巴在她身上，晚上也不跟我们出来吃酒聚餐。再好的姑娘，睡上这半年也该睡腻歪了吧。”

　　酒楼最近新开张，客人极多，人声嘈杂。若不是李邈离得近耳朵灵，也无法从杂乱的声音里分辨出这一句。他听出说话的人，正是太子伴读之一的钱道业。
　　李邈回头看去，正从包间窗户缝隙里，瞥见池景下垂微笑的嘴角。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嘴角向下的笑，带着一点礼貌，却又让人发冷。

　　“慎言。”
　　池景不曾搭钱道业这个茬，出声制止的是太子李慎。李邈不由又要冷笑，但这次控制住了自己，不曾嗤笑出声。
　　他知道这位太子皇兄的个性，未必真觉得钱道业说错了话。李慎多半只是秉着那股储君的高傲和谨慎，时时刻刻约束着他的身边人，以防伴读之间起了龃龉，日后闯出祸来给他添乱。
　　伴读之间，关系太近不好，太远也不好。
　　太子既然已经制止了钱道业的酒后胡言，下一句为了平衡，必然要说池景一两句重话了。

　　“你也有些不对，这半年得了一个房里人，就把我们都丢到脑后了。”李慎这话显然是在说池景，“你年纪还小，太过痴迷房中事容易损耗身体，反为不美。”
　　“可不是，”插话的是冯坚，“我看你这几日，眼下都有黑眼圈了，莫不是哪里虚了吧？”
　　包厢里一下子哈哈大笑起来。

　　李邈越发好奇，隐在窗后去看。这下他看清了屋里的场景：屋内坐的尽是东宫太子一党，除了门边抱琴的一位姑娘，想是酒楼里巡回卖唱的歌伎。只是这酒楼刚开业客人太多，唱了声音也出不来，客人难以欣赏。因此歌伎只是在门边坐着调拨琴弦，指间间或发出一两个轮指的颤音。
　　李邈仔细去看，不曾从池景眼下看到什么黑眼圈，只是面色又比平时苍白了些。大约是时气入了秋，又害了旧病的缘故，淮阳王世子看上去精神不济，有些形容憔悴。
　　包厢里众人都在笑他，池景也不理，只是安之若素地喝他的枸杞红枣茶。

　　包厢里只有池景一个人不喝酒，其他人喝的量不少，即便身边有太子盯着，说的话也渐渐粗俗起来，言语间颇有些冒犯。池景只做不闻。一时间李邈又好笑，又上火，又不知道自己在火什么。思来想去，大概是觉得元宵那晚池景牙尖嘴利讽刺他，在太子皇兄面前却装个被拿捏的软柿子，原来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
　　正在想着池景的坏话，李邈没注意身后的楼梯“噔噔噔”的声音，有个少年“欸”了一声，李邈急转头，正撞上对方好奇的目光。
　　是池景的贴身书童阿江。

　　九皇子为了看清包厢里的场景，几乎是贴在了窗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人是在偷听。李邈红了个大脸，急忙坐回到位置上。阿江笑起来，也不停留，径直走进了包厢。
　　李邈一时间心提到了嗓子眼，唯恐阿江去告状。他侧耳去听，只听到阿江的报信声：“怀宁姑娘来接世子，正在楼下等着呢。怀宁姑娘的意思是，世子这几日病还没好，别在外面耽搁太晚，小心走夜路染上凉气，早些回家是正经。”

　　李邈不知道那位怀宁姑娘是谁，但他很快就知道了。
　　“小小通房，管得倒挺宽。”冯坚指着在座众人，“这里坐着的哪个屋里没一两个人？就你家怀宁姑娘事多，追夫追到太子殿下跟前来了。”
　　池景将杯子里的红枣茶一饮而尽。
　　“我身体不好，所以怀宁不得不多为我考虑些。若是冯兄在房里跟我一样虚，只怕冯兄屋里的丫头晚上还不敢放冯兄出门呢。”

　　淮阳王世子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总是把阴阳的话说得平淡，一时间让人拿不准他在讽刺还是在自嘲。池景站起身来，阿江立即上前给他系好披风。他向李慎一拱手：“殿下，今日先告辞了。”
　　“别走啊。”钱道业吃酒正吃得口滑，一手指向阿江，“我还在纳闷呢，不是说你那通房是个哑巴吗？怎么你书童知道你通房要对你说什么话？知道你通房心里在想什么？”
　　他暧昧地笑起来：“莫不是他们俩背着你——”

　　钱道业话还没说完，只听“砰”一声巨响，钱道业连人带门被打飞出去，一下子撞上了二楼的栏杆，险些翻滚掉到一楼大堂。
　　在场人瞬间酒醒了大半。冯坚“嘿”了一声，就要上来拿住池景。池景眼也不眨，双手一翻，眨眼间便和冯坚连拆三招！不及李慎出声阻止，池景制住冯坚攻势，一脚便将冯坚踹飞！
　　“哗啦啦”一声，冯坚整个人撞散了桌上酒菜，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须臾之间，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池景连续打晕两人，在场众人都惊得呆了。躲在暗处的李邈不提，路过的小二知道这包厢里都是权贵他一个都得罪不起，这种时候哪敢上前。王元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拿不住自己该不该动手。他身为禁军统领幼弟，身上自然有些武艺，只是比之池景犹有不及。
　　最后反应过来的反而是李慎，他急忙冲出去扶住栏杆边摇摇欲坠的钱道业，一声断喝：“住手！你这小子——”

　　“阿景！”
　　极凄厉嘶哑的声音，一时间分辨不出男女，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反而盖过了李慎的怒斥，接下来是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池景脸色一变，匆忙掠过李邈身边，不曾多看他一眼。
　　李邈回过头去，只见池景冲到楼梯前，抱住一个戴面纱的姑娘，悄声问了两句什么。面纱下的姑娘摇头，一把握住池景的手腕，不许他再乱跑。
　　刚刚连续掀翻二人的淮阳王世子此刻竟像只狗一样乖巧，轻而易举就被一位姑娘拿捏住，不敢动弹分毫。

　　“咔嚓”，李邈一时心头雷电般雪亮，轰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