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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冲突 他是违命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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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宫中多有流言,说太子殿下与身边伴读交情匪浅,几乎日日交颈而卧。这流言自然也传到了七皇子耳朵里。李勉起先不以为然,因为李百鸣给太子起了个好名字,李慎自小就是最谨小慎微的那个,爱惜储君的名声犹如爱惜性命,如何会放任自己堕落到染指伴读的地步?他难道不想做这个太子了吗?
可后来流言并未就此消散,素来对这方面最敏感的李慎竟然毫无所觉,并未约束训诫宫人,反而放任这些流言渐渐猖狂起来。听了一耳朵太子与淮阳王世子轶事的李勉终于开始考虑,流言背后是不是还有其他推手?李慎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要不要我们去告诉父皇,然后趁这个机会——”
李勉做了个动手的动作,期待地看向母亲丽妃。
“不可!”
丽妃急忙掩住李勉的嘴:“李慎那孩子最爱拉拢人心,上上下下许多宫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按理来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敢揭他的短。但这流言居然能传到你宫里来,你难道还不明白为什么吗?”
因为流言的幕后之人,很有可能就是李慎本尊。
“那倒奇了,他传这种流言出去做什么?好男风的话可不方便他做太子。”李勉觉得母妃一定是想多了,“喜欢男人不利于后嗣,他就不怕父皇责骂,夺了他的储君之位?”
“你看你爹身边也不是没有一两个男宠,宫里皇子公主难道还少了他的吗?好男风和只好男风是有区别的。”丽妃摇头,“总之,我不许你去跟你父皇告状。如果这正是李慎的计谋,你反而会中了他的计。小心到时候你父皇责怪你不好好做功课,天天只在这些流言蜚语上用心。”
“这有什么好中计的?流言又不是我传出来的。”
“那要看你父皇怎么想。现在宫里流言这么多,却没人把话头捅到你父皇那头,就你一个不怕得罪人愣头青一样冲上去。到时候你父皇会觉得是谁在背后捣鬼?”
李勉梗着头不肯放弃:“是李慎他自己好男风,和我有什么关系?是我逼着他跟池景睡一张床,一连睡了三个月吗?”
“那也是你父皇允准的。难道你要说你父皇的不是?”
李勉叹气:“母妃,你也太胆小了。父皇那么宠爱你,你说什么是什么。皇后说话未必都有母妃的话好使,何必像现在这样事事小心?”
“胡说!”
丽妃气得猛打一下他的胳膊:“你别被你父皇的宠爱迷了眼。他再如何偏爱我,不过是因为我比皇后年轻,多得了他两分心意。但我要是仗着他的宠爱踩到皇后头上去,皇后可能还没做什么,你父皇头一个就不会放过我。”
李百鸣表面上不爱听朝中文臣那些文绉绉的,实际上是个最信奉礼教宗法的,最憎恶目无君上之人。他已经是皇帝了,所有能维护他统治的他当然都会支持。皇后再怎么人老珠黄依然还是皇后,丽妃要是仗着他的宠爱忤逆中宫,那她就是僭越,是大不敬。
“你要是真有心,就慢慢在你父皇面前显露本事。等李慎不是太子了,你说他多少坏话都行。但现在不可以,只要不是你父皇金口玉言板上钉钉给这件事定性,其他人散布的那些就只能是流言,是在坏太子清誉。就算要有人捅到你父皇跟前,那个人也绝不能是你。”
李勉不以为然,只是不好和母妃犟嘴,不得不满口答应。他辞了母妃出门,越想越生气,带着小太监一边走一边到处乱踢,把路上新添防滑的石子铲得到处飞,急得修补道路的宫人跪在路边,只等他走开后再善后。
“嘿!”
极低的讶声,李勉抬起头来,发现是九皇子。李邈正在路上走着,冷不丁天降一块石子,正好飞砸到他小腿,惊得李邈没忍住发出了声音,这一下就被李勉看到了。
李邈平时存在感不高,平时也会躲着七皇子等人走,七皇子已经很久没在私下场合里见到这位九弟。李勉今日本就心情不好,正好撞上了李邈,一时又勾起上年骑射小考当面嘲笑的旧恨,当即脸色一拉。
“把他给我按住!”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曾跟着七皇子围殴九皇子的小太监早换了好几拨,年纪也大了不少。无知者无畏,年纪大了就不会像小孩子那样什么都敢做得出来。当下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打战:他们知道李邈因为身世存疑在皇子里不受宠。
可再不受宠,人家也是皇子,轮得到他们做奴才的放肆?
“怎么不动手?”李勉更气了,“我说话你们都不听了吗?”
胆大的小太监先上前一步,道声得罪,伸手来抓九皇子。李邈默不作声,被太监按跪在地上。
眼看九皇子竟然不敢反抗,其他小太监也大着胆子上来,一边拿住李邈一条胳膊。这时候李勉才笑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畅快,慢慢在李邈身边踱步。
“那天在骑射场上,人太多,池景又在那边讨嫌,我竟然就把你给忘了。”
说起来竟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也难得李勉记得这么清楚,他是个记仇的人。
李邈也是。
“你那天在笑什么?”
李勉这话并不是真心想要答案,李邈也知道,因此没有回答。果然李勉刚问完话,“啪”的一巴掌扇下去,极顺手的事。
“我那天好不容易赢过李慎一次,你竟然还敢笑我?怎么,你指望巴结上李慎讨上他欢心,他就会护着你?别做梦了!”
李勉明着是在骂李邈,实际上是在骂李慎:“他那家伙最是明哲保身,那天看着是护了你一下,其实是因为输给我没面子,总要找个地方讨点嘴上便宜而已!你要是以为投靠了他就能过上好日子,那可是打错主意了。我们这位皇兄可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你有几分利用价值,能让他看上你让你为他做事?”
李勉说一句话便打一巴掌,一时凶狠一时漫不经心,简直像个神经病。李邈被他扇得嘴角出血也不曾出言反抗,他从小被打惯了,知道自己只要一反驳李勉就会打得更厉害。只要忍着,忍到最后李勉打累了就会丢下他离开。
……可凭什么?明明有着同一个父皇,丽妃出身还不如他母亲,凭什么李勉就能这样耀武扬威,他就得这样一直忍气吞声下去?
李勉无意间瞥见李邈乱发间的眼睛,被那双眼睛里无意识流露出来的仇恨惊得一颤,回过神来后恼羞成怒。
“还敢这样看我?看我不把你眼睛挖出来!”
眼看事情要闹大了,身边的小太监都赶上来劝。但李勉天生左性,别人不要他干什么,他偏要干什么。如果说一开始他只是有三分想挖李邈的眼睛,如今倒有了七分,动手就往李邈脸上探去,正要狠狠抓他眼睛。李邈见他来真的,一偏头躲过李勉的手,狠狠一口咬上了李邈的手指!
“啊!”
李勉惨叫一声,手上血流如注。太监慌忙松开李邈来看时,已经见到骨头了。当即就有人跑回去跟丽妃报信,说七皇子和九皇子起了争端,九皇子几乎把七皇子的手指都咬断了。丽妃吓一跳,急忙赶到现场时,看见李勉抱着手痛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我的儿!”
她也不顾妃嫔体面了,跪在地上把儿子抱在怀里,仔细看李勉手指,见中指骨头没断,可筋脉血肉都一清二楚,惊痛之下险些昏过去。
“太医呢?太医呢?”她一叠声叫道,一转头看到九皇子被人按在一边。平时李邈遇到人总是低头,旁人都记不住他的脸。如今李邈低头却正好俯视着地上的娘俩,嘴角还残留着血,不知道是被李勉打出来的还是咬李勉手指咬出来的。一头乱发里的眼睛亮得惊人,分不出是嘲笑还是轻蔑。
“母妃,我好痛啊……”李勉窝在丽妃怀里哀哀哭泣。
饶是丽妃平时再怎么修行,这会儿也按捺不住怒气,恨不得冲上前给李邈两下子。但九皇子眼神太过冰冷,嘴角还溢着血丝,看上去比御林苑里豢养的野兽还吓人。
丽妃害怕自己动手对方给自己也咬一口,只敢指点左右上前:“给我打!狠狠地打!”
“你要打谁?”李邈冷笑,“是你儿子先来犯贱招惹我,就算闹到阎王老爷那里他都占不了理。怎么又轮到你来打我了?”
怎么还说起阎王老爷了?是在威胁说他本来有能力杀了李勉吗?丽妃气得指着李邈的手指都在发抖:“听听!你们还不动手,是指望我亲自动手吗?”
“——皇上驾到!”
太监一抖拂尘,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当下乌压压跪了一地。只见皇帝李百鸣背手站在不远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看。常年不见外人的国师安神通捻须立于一边,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在场众人只有丽妃抱着李勉没有对皇帝行礼,一双眸子含泪欲泣。
“陛下……”
“这是怎么了?”
丽妃扶着儿子上前,让李勉把手上的伤给皇帝看。李百鸣只看了一眼。他是在战马上夺得天下的皇上,并不把这点小伤当回事,不会像丽妃那样伤在儿身痛在娘心。
“谁干的?”
李勉疼得快哭出来了还要告状:“是李邈!”
按住九皇子的太监慌忙松手,李邈顺势跪在地下:“是儿臣。”
“是你啊。”李百鸣因为旧事一直不太喜欢这个儿子,闻言也不问缘由,“自己下去领二十板子。”
李邈低头:“是。”
眼看这事要就此轻轻揭过,丽妃有些不甘心:“陛下!”
“陛下。”
这次开口的居然是国师安神通,他素来话少,李百鸣一直很敬重他。
“国师何事?”
安神通一指李邈:“不知道这位皇子是哪个?我行走皇宫这么多年了,竟然有些不认得。”
“……是老九李邈,他母亲是跳楼自尽的那位违命夫人。”
李邈身世尴尬,宫里人都讳莫如深,生怕提起这位陛下的晦气,想起那位殉情的夫人。
“原来如此。”安神通捻着胡须,一时点头一时又摇头。
李百鸣心念一转:“怎么,这孩子身上有什么蹊跷的吗?”
“这倒没有,只是这孩子虽然被揍成这样,眼睛却还带着傲气,让我想起当年和陛下初遇的那天。”安神通笑叹,“陛下那时虽然病重,心气不减半分,仍精神抖擞地和贫道笑谈天下形势。父子血脉相传,多少年过去了,这股傲气竟然半分不变。”
“国师的意思是,他的确是我的儿子吗?”
“陛下怎么会怀疑这个?但凡看过九皇子眼睛的人,都不会怀疑这一点。”
李百鸣看向李邈。他很少这样仔细地打量这个不受宠的儿子,因为每一次看见李邈,都在提醒他那段不光彩的过去。十三年前他不是没有和李邈滴血认亲过,但那份结果并不能使李百鸣完全信服。因为李邈长得很像他母亲,和李百鸣相像的地方却寥寥无几。
更何况,李邈的母亲对李百鸣毫无感情,以至于李百鸣很难相信对方会愿意撑到生下他的孩子以后再去死。
可被安神通这么一提醒,李百鸣看向李邈的眼睛。熟悉的丹凤眼轮廓,中间嵌着两丸水银。明明被父皇罚了二十大板,却没有半分意外和求饶的神情,只带着一点“本该如此”的柔软伤心。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那个他从违命侯手里抢过来却不愿向他低头的女人,那个凛冽中带着一点柔软的女人。她从来不曾向李百鸣露出这样的神情,因为她不爱他。可李邈又的的确确是他二人的孩子,所以李邈即便在这十三年里被伤透了心,也依然无法遏制地对他唯一的父亲抱有期待,才会在第无数次不问缘由就被责打时依旧伤怀。
“……算了。”
李百鸣忽然乏了:“那二十大板先寄下,以后犯事的话再一起算总账。”
“父皇!”
李勉不服,正抱着手要再告状,却被丽妃拉了一把。女人敏锐察觉到皇上心意的转变,因为儿子受伤充血的大脑一下子冷静下来。
“这件事到此为止。”李百鸣看了李勉一眼,话含深意,“你平时做的那些事,我不是不知道,今天就当给你长个教训了。赶紧回宫找太医是正经。”
李勉被泼头一桶冷水浇得傻了,丽妃赶紧拉他跪下谢恩。皇帝带着侍从离去,在场众人也觉得没趣,不一会儿便散了。丽妃急着带儿子回宫处理伤口,李勉被拉着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九。只见李邈孤零零站在路边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到李勉回头,忽而咧嘴一笑,阴森森的。
李勉心头莫名一凉。
*
李邈对镜处理脸上伤势时,身后门发出“吱呀”一声,像是风吹动的。
李邈没有回头。
“今天多谢师父出面解围。”
“你这门该上油了。”安神通说。
早该上了。但受宠的皇子早就从皇子所里搬出去单独住了,只有一个李邈还蜷缩在十王宅被人遗忘的角落里。管理宫务的人也不把李邈放在眼里,如何会为给他门轴上油专门来一遭?
“这门也有一个好处。”李邈给脸上敷完了药,笑着回头,“那些想暗算我的,每次进来前我就知道了。门会响,门口的地板也会响。多亏了它们,我少吃了许多亏。”
安神通叹一口气:“我今天要是不出现,你打算怎么脱身?”
李邈沉默片刻:“我不知道。”
“难道你真要把丽妃打一顿?你那老子可能会活剐了你。”
“我不知道。”
“你这样没有自保之力,等我老了离开这皇宫,你又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安神通险些被这孩子气笑:“那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邈沉吟:“我至少知道,我应该要娶一位妻子了。”
安神通一惊:“你想好了?”
李邈一声轻笑。
“是,多亏了李勉今天这一顿打,让我认清了现实,不然我可能还没那么快下定决心。”
他想起李百鸣方才的威风凛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李邈的命运。李邈渴望着那样的权势,至少他有了那样的权势后,不会再像如今这般受制于人,有能力自顾其身,也不会像既定的命运那样,一步步走向灭亡。
他要打败李勉。
他要打败李慎。
他要成为皇帝。
在这之前,他可能得先娶了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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