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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掌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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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大先生:
见字如面。
这次来信是想向您询问“时光兑换”的事情。
距离我十八岁没有几个月了,然而我并没有做好成为一个大人的准备,现在的我止步不前,困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以后该去什么大学,选择什么专业,过怎么样的人生。
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爸爸妈妈只有我一个孩子,所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身上,妈妈甚至辞了工作专门来陪读,可是我每天都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往哪里去,我很对不起他们。
偶然里听说您这里可以用心爱之物兑换一次回到过去的机会,所以我想用我从小学开始就一直用的存钱罐换一次回到十二岁的机会,无论哪天都可以,我很想念那些在阳光下自由自在奔跑,和朋友们一点隔阂都没有的感觉,我想见一见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小时候总想着长大,成年后反而想回到小时候了,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啊。
存钱罐在半个月前我和妈妈吵架的时候被摔碎了,我粘了很久也还是缺两个碎片,希望这不会很大地影响它的价值。
总之,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觉得已经坦然多了,就算它不足以兑换一次机会,那我起码也终于好好地面对了自己一次。
谢谢您听我倾诉。
时刻等待着您的回信。
流浪雨
“这就是你说的‘一打开就会短暂失去人身自由的潘多拉魔盒’么?”沈淮读完了信件,沿着折痕把信纸叠好,转头去看艰难地举着“打狗棍”把鸟笼挑回高处的单其。
“对啊,委托一来…呼!终于好了!咱们不就得把时间分给委托人么。”单其拍了拍手,把垫脚的板凳擦干净,洗了手才走过来,“写了什么?”
“一个小姑娘,不知道未来的路怎么走,打算拿珍藏的存钱罐换一次回到十二岁的机会见见她朋友。”沈淮简略地总结了一下,抽了张纸巾给单其,“先擦手。”
“好嘞,谢谢!”单其接过,凑过脑袋来看着包裹里的那只小猪存钱罐,“碎过么?粘的这么不齐整。”
“嗯,说是吵架之后摔的——那个鸟笼不是挂在曲形钩上么,怎么会突然掉下来?”
“啊,那个啊,风吹的。”单其转头看了一眼门柱上的空笼子,“还特地往店里砸,看来是咱们这儿比较凉快,连鸟笼都想往屋里跑。”
“这个小姑娘的状态好像不太好,这封信……有股血腥味。”沈淮不怎么确定地开口,他观察了二人露在外头的皮肤,除了单其胳膊上那俩包,没有出血点,但是那股浓重的腥气不住地泛上来,单其仍然懒懒散散地靠在一边,似乎没闻到什么。
“嗯?什么血腥味儿……哦!”单其一愣,抽了抽鼻子,抹了把胳膊,而后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兴奋地凑近沈淮,仔细端详着他,“哦!我知道了!嗯!你果然是……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万里挑一鹤立鸡群鸭群麻雀群,你这个就叫‘通心’,普通人和像大王这样不普通的人可都没这能力,长话短说,就是你在特定条件下能激发对他人情感的特殊反应,血腥味儿么,或许代表着她很绝望吧,我也不算太清楚……”
“嚯,那还挺神奇。”沈淮不以为意地笑着,“那您直辖的这片儿第地区还是个挺吉祥的风水宝地么,我要是在这里多修炼几年,能不能借借灵气飞升成仙当个专管吹风的小官儿?”
“那倒没这功能。”单其一摆手,坐回椅子上,思考片刻后,脸上挂上了沈淮熟悉的笑容。
“当个仙官倒是不归我管,但是咱们这儿‘小西湖’那片儿还没分出去,改天给你封个‘湖长’。”
“还挺显赫,那街区的垃圾桶有没有‘桶长’?”
“嘿,你别说,还真有,张小猫,就住东街那小屁孩,我估摸着过几天他就来找我事儿了,到时候你就能看看他长什么样儿了。他都五年级了,长得还跟个豆儿一样,丁大那么一点,整天叫人按着当羊跳,那小子就有个长到一米九——嗯,像本王一样高的痴心妄想,天天蹿来蹿去打篮球,把矿泉水瓶当成篮球,隔着四五十米就对垃圾桶发起攻击,给人过路的砸了,所以我给他封了个桶长。”
单其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叶水,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几步冲到了卫生间,呲牙咧嘴地把那口“仙药”吐了,刷了牙才东倒西歪地撞回来。
“这茶叶怎么泡这么浓,老爷子的味觉终于失灵了么?”单其心有余悸地把茶杯推远了,沈淮趁着热乎劲儿抛出了个扎他心窝子的问题。
“那个过路的是不是你?”
“……虽然如此,但是我可是秉持着扫除刺头分子的信念,贯彻保卫社会良好氛围的正义准则才出手的,私人恩怨只占一小部分,真的……你啊,没对象吧现在?”
“我就知道——对,没有,你不也是么?问这个干什么?”
“哎,别误会,我对你是纯欣赏,绝对没有见色起意的意思……咳咳,那个,虽然大王目前是自由青年,但是缘分天注定嘛,强求不来的,水到渠成,总有一天会来……好了好了,谈工作!等我一会儿!”
单其逃也似地站起来,衣摆带起一阵风来——但纵使逃得再快,沈淮还是敏锐地注意到了他耳根那一抹可疑的红。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单其就搬出了一尊精巧的黄铜天平来。
“这个就是咱们的‘二当家’!”单其双手一摊,得意地笑着,“猜猜这个是拿来干什么的?”
“拿来衡量兑换物价值的吗?”沈淮端详着天平的构造,斟酌着开口。
“对啦!奖励你一张‘短期旅行通行券’,可以回到两分钟以前的小道具,哪天被狗撵了说不定用得上。”
“谢了。”沈淮接过那张轻而薄纸片,妥帖地放进外套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接着问道,“那咱们二掌柜的考核标准是什么?”
“我也不大清楚,似乎有点随他心情,之前有个富商送了金块金条上秤,一量还没放砝码,另一边直接塌下去了——甚至都赶不上当铺里的空气值钱,又比如说之前有个小孩送来根狗尾巴草,顶得上一个小时的回溯时间,具体的运作原理我也不清楚,但是应该跟委托人的情感密度成正比,我其实不大喜欢咱二掌柜。”单其把存钱罐搁在上头,夹上两小方砝码,两边便齐了平。
“半个小时,和我预想的差不多——有个词叫心诚则灵,能找到这的都是真正有需要的人,有的东西在委托人看来意义可能是不可估量的,但是摆在这杆称上头,明码标价未免过于无情。”
“这种装置有的时候也是必要的,毕竟人心不测,只凭着主观判断的话,也难免片面,有这么一杆标准卡着,也是好事。”
“也是。”单其点点头,把二掌柜他老人家请回箱子里,又拿了只木匣上来。
“这个就是转换装置,我先撑着盖,你把东西放进去。”
沈淮托起罐子,安稳地搁在箱子底,单其撑着匣子的手,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四方的木格向中心一拢,稳稳当当的把那只存钱罐围在了中间。
“多锻炼。”
“站着说话不腰疼,呼——”
单其肩上卸了力,瘫坐回椅子里,气喘吁吁的一摆手:“这个东西会咬人,看着老爷子的打狗棍没?拿来撑着它的时候直接叫它咬裂了,幸好当时没用手。”
“嚯,二掌柜这么生猛,看着倒像个非暴力不合作的温和派,接下来呢?”
“然后把手放在盒子顶上,那边有个手印,对,”沈淮点头,把手掌按在盒顶子上那稍微凹陷下去的掌印上,紧接着单其又把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那什么,这是保险措施,不是流氓——你手怎么这么凉?”
单其这么一解释,反倒叫二人之间的气氛微妙起来,沈淮张了张嘴,难得的没接上话,二人的手大小差不了多少,可单其体温偏高,手上滚烫的温度就那么明目张胆的递了过来。
单其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并不怎么高明的转移了话题:“那什么我给你讲故事,从前有条小狗,孤零零的没有家,大雨天里趴在路边,听着雨哗哗的下,后来有个撑着伞的人路过,捡走了它,抱回家养着,雨仍然在下,但是小狗有家了,后来他们相处了一二三四五……相处了六年,他突然消失不见,留下了空旷的房子和孤零零的小狗,但是太阳仍然升起,和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然后……请听下回分解,火候到了!”
单其迅速的撤开手,沈淮的手背上蓦地一空。
“知不知道故事只讲一半很欠打?”
“没想好呢,以后再讲给你听,宁可拖更绝不烂尾。”
沈淮腾开手,那木箱没了温度支着,盖子便簌地向上弹开,存钱罐仍然保留着原来的形状,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沈淮看来,原来那簇温暖的流光好像已经消了下去,底下只剩下了两根指针。
“这两枚指针就是情感冷却之后析出的产物,现在它有关这个存钱罐的记忆都被转移进了这里面,所以在那个小姑娘看来,有关这个小东西的所有记忆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当然,当你想要得到一个东西的时候,就必须要学会舍弃点什么。”
“居然还挺有分量,但是只有分针和秒针……是因为只有半个小时吗?但是表盘和机芯怎么办?”
“在这儿呢。”单其不知道从哪又翻出来只已经拆了指针的老怀表递给沈淮,“对,加上时针的话,就坏了事了,通俗点说,咱俩算是不正当的时间小偷,交出去的砝码总是不够称的,抓小偷肯定用打的,委托人也逃不了,我们没有售后服务,不能保证人家人身安全,这也是当铺的自我保护机制。”
“这种保护机制虽然直接,不过倒是挺巧妙的。”
“对,表盘用这个技术方面就靠你啦!伟大的沈淮同志!原来这活儿是老爷子干的,现在他老人家眼神不太好,我么……肢体控制力不怎么出色,对机械这块又不算很在行,平常当个电工师傅给人修修家电,敲敲打打电线杆还成这种精细活还是困难了点。”
“行,交给我吧。”
听了沈淮的回答,单其好像是松了口气般站起来。
“去哪?”
“我去倒杯水,口渴了。”沈淮一抬头才发现,单其的脸色似乎格外苍白,像一杆剥了漆皮的鱼竿。
“怎么脸色这么差?多喝点枸杞水补补。”
“什么脸色差,这是冷白皮?”单其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嘴回一句,一仰头灌下了大半杯糖水。
“娘胎里就带的腻子吗?阿姨挺会生——这表泡过水,河里捞的?还是从摸鱼佬手上撸的?怎么机芯里卡了这么多泥?”沈淮顶开表盖,皱了皱眉。
“其实是从那些‘老少皆不宜童叟无差别欺’的古玩摊上没收回来的,具体什么来历我也不清楚,现在用上它就是减少资源浪费嘛,不用白不用,要不我给你换一个?”
“不用,这个也没坏,就是稍微脏了点,还有几颗小齿轮错了位,修修就好了。”沈淮把机芯里密匝匝的齿轮零件卸下来,用软毛刷扫干净了,整齐的排在桌上。
单其难得,安安静静的坐在沈淮对面,支起手撑着脸,聚精会神的观摩着沈淮的每一个动作。
“还有指针……好,成了。”沈淮抬头,正好和单其对了眼,他一挑眉,把五脏俱全的表推到单其眼前,“您给验收验收,这质量行不行?”
“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前途无量啊,年轻人!”单其的眼睛亮起来,托起表盘里细细端摩着。
不知道是不是沈淮老眼昏花,他总觉得单其的手一直在小幅度地颤抖着。
“我说你……”
“这样就很好了!哎,老爷子刚刚把他的专武打狗棍留给咱俩了,意思是以后这就是咱俩的根据地了,从今以后咱们就要相依为命咯。”
“倒也不至于。”沈淮摇摇头,“这表怎么送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