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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罐装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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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
单其刚躺下没俩小时,连美梦都没来得及做,就叫一阵急促的“卸门”声震了起来,他双手夹着被子在床上愤世嫉俗地滚了几圈,顶着一头“艺术就是爆炸”理念搓出来的鸟窝头坐起来,左右脚都没分,闭着眼睛就踩进拖鞋里,不情不愿地打开门。
“都晌午了还不知道起,太阳快把你烤成冒油的串了。”
“小睡怡情,您没啥事儿的话我再烤会儿去,改天把那块匾摘了换成条老头烧烤的塑料布。”单其揉着眼睛打了个呵欠,
谢承嗣站在门口,看着单其那副“人狗二象性”的熊样儿,心里莫名蹿起一股火来:“沈淮早就起来了,还给我把花翻了一遍土,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
“他那是……”
“爷爷,他起来没?”
……闲的。
“嗬!将军同志!起的挺早。”单其迅速伸手把头顶上竖的头发按了下去。
“你睡衣扣子扣错了。”沈淮靠在门口,对他一扬下巴,吹了声口哨。
“噫!我这就……这叫穿搭,多有新意呐,彰显个性这是……你别笑了,至少转过去别叫我看见,哎……”单其手忙脚乱地背过去,扒了睡衣,他平日里套着宽大的T恤衫,也瞧不出来身形,这回没了“披风麻袋”的遮挡,精壮的线条就一览无余地展示出来,沈淮没来得及扭过头去,看着他的背影,皱起了眉——
单其的后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可叫左边肩胛骨上生的一枚朱砂痣衬着,那一溜格外苍白的长痕格外明显,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吃的亏。
“行了,今天还得送东西、当中介、吃饭、睡觉,哎……”单其套上了件白背心,就上一条宽肥的短裤,算上脚底下踩着的人字拖,这一套下来,审美大概能和沈淮的爹辈过几招。
“先吃饭……哎哎哎,你看我干嘛?非礼啊!”单其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几乎在沈淮眼底下扒成了道“浪里白条“,如梦初醒地大叫了一声。
沈淮回神,嗤了一声:“都是男的,看你两眼又不能让你长两斤肉,七八十万年前说不定咱俩的老祖宗还套着草裙在丛林里争抢香蕉树主权呢。”
“一码归一码,你这算是……嗯,带薪观景,岂有此理,下次就要收你税了。”单其大步跨出门,推着沈淮往餐桌上走,顺道岔开了话题:“走着走着,吃饭咯!今天吃……嚯,小笼包。”
单其按着沈淮坐下,挨在他旁边,谢承嗣倒了杯红茶水,笑眯着眼睛和沈淮拉着家常,单其埋头苦吃,见缝插针地嘴上两句,谈笑间吞噬了两笼合二十四个小笼包,又咕噜噜地灌下两杯温热的豆浆,这才心满意足地往椅背上一靠。
“你怎么才吃这么点?蚊子胃?”单其看着沈淮眼前只动了两个包子的笼屉,以己度人,惊讶地问道。
“不算饿。”沈淮抿了口酽茶,茶汤苦涩,并不合乎他的口味,便又把杯子搁置下来。
“ 不行,你这么长一条人,吃这么点营养肯定供不上,久而久之就成根潇洒的电线杆了,要是不合口味的话尽管跟我说,我开坦克给你扫荡去,我区华尔街浩浩荡荡一百零一摊,总有一个老板煮的珍馐能凑活着让你吃下去。”
沈淮点了点头,为了堵住单其那张“为父唠叨”的嘴,配合地挑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便囫囵咽了下去。
“诶,这才对,我跟你说,我之前碰着一个小姑娘,才十七,性子比较轴,是个爱单打独斗的‘孤狼’,后来因为生活压力大,一度不想活了,还特地写了封信来,我也没和她讲什么空泛无实高高在上的大道理,就告诉她要好好吃饭,苦中作乐,多找找这操蛋的日子里还值得一笑的温暖,后来她回信,告诉我虽然食堂依然秉持着要麻翻学生统治校区的邪恶决心勇往直前地把好好的菜做成叫人难以下咽的不可名状之物,但是她活得挺好,至少在西红柿炒鸡块里翻着了一片巨大的生姜也学会了把姜挑到朋友碗里。”
单其喝了口豆浆,润了润嗓子,接上话茬:“她后来没再写信来,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代表着她或许过上了自己觉得还说的过去的生活,人一定得吃饭,真的,你不吃饭,虽然也是人,但是肯定不会活得如大王般热情潇洒阳光四溢,民以食为天,得先吃好饭,睡饱了穿好了,才能快快乐乐地往明天走。”
“嗯,我以后尽量多吃点。”
“嗯!果然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大王还是有号召力的……”
“看你下饭。”沈淮没等着单其转过劲来,便转了话题,“她为什么会写信给你?”
“这就不得不说说,我们当铺的核心任务了!——碗我一会儿再刷哈,咳咳!请看这里——”
单其站起来,拉开柜台下面隐藏的抽屉,里面靠着木板齐整地码了几册账簿。最底下的那册的封面上贴的牛皮纸,叫从木纹里沤进来的潮气揉得“波澜起伏”,估摸着年头都快能赶得上仨单其一个星期吃的小笼包数。
单其抽了最上面一册,随手翻开一页,指着上面不拘一格,伸胳膊给腿的潦草字迹。
7月15日,青草附件影票兑换”积极向上,阳光开朗 ”情绪通行票一张。
“喏,这就是当时那个小姑娘委托留下的存根。 ”
“字儿挺潇洒”——像是江湖神棍骗人骗久了害怕半夜鬼敲门吓得自己失心疯了之后画的乱符。
“哼哼,原来纯天然无添加真野生自创体,更适合大王体质——昨儿光忙着去了,也忘了带你在店里来个一日游,我们兼职修家电、溜狗看鸟,算命作媒、啦啦队,快递员、城管……主业么,其实是个很伟大的工作——我叫它‘缝缝补补心灵远航计划’,所谓有需求就有市场,总有人需要这种看起来并不靠谱的‘心灵疗养’。先不看这个了,这些老玩意儿没什么意思,我给你看点提神的。”
单其神秘一笑,撩开门上挂的帘子。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一经发现,流放南非’。你想的?挺有威慑力。” 沈淮靠在椅背上,念着那帘子上几个大字,笑着开口。
“对!我想的,不错吧,这几个字可是特意抓了个老太太绣的,纯手工,简约高端大气——老太太还买一送一大发善心,差点给我绣上几朵‘花开富贵’,得亏我拦着。”单其进去捯饬了半天,抬了个木箱出来,顶上粘了两张封条,都写着“最高机密”几个大字,延续了大王体一贯的野生风格。
单其把箱子搁在桌子上,推到沈淮眼前。
“猜猜这个从那打开?”
“底下。”
7沈淮瞟了一眼,想也没想便答道。
单其一愣:”对了!真聪明,怎么推理出来的?“
“字儿你写的,大王又不是与凡夫俗子为伍的闲杂人等,当然不能用常规思路考虑,嗯……我猜,或许从这个封条底下也能打开?”
“对,不过得付出点小代价。”单其把箱子倒过来,笑着对沈淮狡黠地眨了眨眼,“得拿两天的运气来换,还只能看见一层。”
他抽了把厨刀,把外层围着的纸切开一圈,双手抬起箱盖,用力向上一掀——如沈淮料想,箱子里并不是什么值钱的金银珠宝,而是许多看起来得叫人小心翼翼抬进博物馆的杂物,大者有梨木秤杆、瘪了顶的礼帽,小者比如毛线团,各式各样的小把手件,甚至还有一片装在密封袋里的脱水荷花瓣。
单其托起一张边缘叫水泡过的牛皮信纸来,水性笔书写的文字已经融进了那汪在纸面上泛滥过的水里,尽管他动作轻柔小心,但是硬质的纸页仍然叫从窗子里穿回来的风吹得“哗啦”一声响。
“这是一封‘未寄出的信’,一个小姑娘写的。她的妈妈患了癌症,信还没来得及给她,她妈妈就往生去了,信也叫一泡水把字都化去了……后来她找到这里,用这张信纸,换了一枚怀表。”单其叹了口气,连忙低下头,借着垂下的碎发把泛红的眼尾盖住。
“……怀表,是能让人‘回到过去’的装置吗?”沈淮心里发堵,梗着嗓子问道。
“对,嗯……和你那天在阿婆家里捡到的那个差不多,都是能让人短暂地回溯到过去的装置,算是我们跟时间对抗讨回来的一点机会。”单其抽了抽鼻子,抬起头,大概是察觉到了此时凝重的气氛,他拍了拍沈淮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把翻滚上来的感触压了下去,一转话音,“打个比方,我可以把老爷子的八哥儿卖了,换一次回到今天早上的机会,把睡衣扣子扣好并且向你索要观景费,当然,我是觉着那死鸟没什么价值,拔了毛都攒不出二两肉来,估计也好吃不到哪去。”
“你要是真这么干了,老爷子多少得把你拿麻绳捆成根棍,再接上俩大辫儿当拨浪鼓给小孩儿们摇着耍。”沈淮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揶揄地看着单其。
“去你的。”单其锤了他一下,扭过头去笑了几声,然后转回来,十分真诚地看着沈淮,“其实我一开始来这的时候,感觉这个活儿挺矫情的,天天给掌柜当牛做马,这个算是他‘离家出走’之后我解决的第一件委托,这个小姑娘后来活得挺好的,她告诉我,她学会了怎么和痛苦共处,能勇敢活下去了,这就很棒了,从那之后,我就认定了,要坚持把这个‘大王’当下去,拯救全人类!”
“所以——”单其抬起手来,五指合拳,对沈淮笑着:“要不要加入本大王的‘缝缝补补心灵远航计划’?”
沈淮看着他,窗子斜进来的光影在此刻定格,给二人笼上了一层温暖朦胧的光影,他伸直了胳膊,和单其轻轻碰了拳。
“当然愿意。”
单其松了口气,绷直的肩膀松了下来:“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会以为我是诈骗犯,然后一走了之出门报警让帽子叔叔把我逮走……”
“嗯?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站在一个唯物主义者的角度,发生的这一切不都太不应该,太不科学了么?”
“那没关系。”沈淮伸出手,把窗推得更大了些,好让更多阳光投下,“毕竟从来都没有什么是‘应该’的,眼见虽然也不一定为实,但是这一切不都清楚地摆在眼前了么,这就够了。”
“太好了!”单其神色轻松地笑起来,“今天开始,本大王有幸宣布,你,沈霸天……不是,沈淮正式入职本当铺,生活要有仪式感,作为庆祝,我有个东西给你。”
“这么神秘啊。”沈淮有点好奇地看他。
“当然咯,不准偷看,闭上眼睛等我。”单其轻手轻脚地拨开帘子潜入“军事重地”,又不放心地回过头来,“不许偷看哦!”
“好了好了,不看不看,动作快点。”沈淮闭着眼笑道。
没一会儿,单其便双手合着什么走出来,对着沈淮吹了声并不怎么响亮的口哨,看着沈淮脸上更深的笑意,窘迫地清了清嗓。
“帅哥,手伸出来。”
沈淮配合地把手递给他,单其偏过脑袋去,眼睛看准了位置,“咔哒”一声轻响,把表扣对上。
“完美对接!好了,睁眼吧。”
沈淮抬起手腕看了看,单其的大礼是一块手表,款式相对来说较老些,看着古朴而沉重,然而走时仍然很精准,像是一个半个世纪都恪守规则的老者,温和而庄重,不知为什么,沈淮觉得这只表似乎格外亲近他似的,表背并没有久无人戴时不亲人的冰凉,触觉上倒像是温热的血肉一般。
“好特别的触感。”
“嗯!”单其满意地点点头,“说明它老人家和你亲近,挺好挺好!这可是特殊武器,你再眨眨眼试试。”
“……怎么不见了?重量还在。”沈淮掂了掂手腕,翻过手来,忽然发觉自己掌心多出的一枚小痣。
“这个,堪称咱们当铺最强终极秘密武器,在特定条件下真能转化成兵器,不过它看主人脸色,你的话……肯定是一把相当漂亮的冷兵器。”
“为什么?”
“因为你‘眼眸深邃五官立体’,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男主的,不过依我看,你的建模比他们优越多了,起码没有‘女人你在玩火’的‘幽深阴冷’气质,至于冷兵器嘛,是我的直觉咯,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会是把枪什么的……”
沈淮听了,有点啼笑皆非地眨了眨眼。
单其发现沈淮在看他,忙又补充道,“当然当然,可以排除迫击炮粒子炮舰载航母对空导弹什么的,放心放心,不会因为你擅自持有军火把你抓进去的——而且而且,信天信地信神佛不如信大王,要是哪天你遇到危险,就对着天空大喊三声……算了,在心里默念大王的大名,我就一定会出现在你身边!”
“超人么?”沈淮笑了笑。
“我小时候的梦想可真的是当超人,不过呢,当大王也不错,超人在天上,而大王在地上在水里,还可以在每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的心里,所以嘛……”
单其突然直着胳膊把手伸到沈淮面前,见沈淮眼也不眨,半带点惋惜半带欣喜地一叹气:“居然这么相信我,以后我怎么骗你,来——”
“不是你说的,可以不信太阳会升起,但是可以永远相信大王吗?”
沈淮伸出手去,单其手腕一翻,把一颗玻璃糖纸叠的小船放在了他的手心。
“纪念品,欢迎加入我们伟大的缝缝补补心灵远航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