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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围巾河 ...

  •   “什么醒了……呼……你先从我身上下来,还用不上心肺复苏。”
      沈淮晃了晃头,昏意却更深,似乎精神还迷乱地浸在方才的乱象里,单其看他眼神清明了些,不像是睡愣了坐起来讲胡话,这才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不声不响地就那么撅过去了,掀你眼皮都……咳咳!没哪儿不舒服吧?”
      “有点头晕。”沈淮嘴上这么应着,调匀了呼吸,很快地让意识回了笼,他低头看去,手心卧着的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地上,静静地睡在一团明黄色的毛线球旁边。
      “我刚刚,看见了很多片段——有幼儿园,草地,还有一个看不清楚脸的‘掌柜的’。”沈淮按着太阳穴,语气平淡轻松,好似话家常般开口,眼睛却定神看向单其:“不过我确定我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和那些情境有关联的事,那个手表,是什么?”
      单其本来偏过眼去,似乎是在搜刮着文字,编出个合适的措辞来,不止是哪句话触动了他,他忽然回过眼来,脸上也显出了点惊讶的神色,不过又借机插科打诨混了过去:“……说来话长,长话短说不了,等闲下来我再详细告诉你——我真不是专司电诈欺骗良民的扒皮骗子……”
      “……”沈淮没应声,点了点头,算是给他判了个“缓刑”,军师低低地呜了几声,挺着毛乎乎的脑袋蹭了蹭沈淮的腿。
      “别着急。”单其低下头,军师似乎抬了下眼,不过还是围着沈淮。
      “挺博学。”沈淮弯腰摸了下军师的脑袋。
      “当然,整条街的狗都是我的手下,虽然偶尔揭竿起义闹出点动静来,但是狗心可比人心好懂多了。”单其的神色轻松了点,“你好点了?那就走……哎哎哎?你去哪儿?”
      军师绕着自己的尾巴转了两圈,忽然冲向楼道,独具力量感的流线身形,强而有力的稳定底盘、飞扬悬空的拖把形尾巴和不顾一切勇往直前一跨三阶楼梯的冲劲儿让紧跟在身后的两头疲于奔命的两脚兽自愧不如,二人眼见着被越拖越远。
      忽然一个急弯横在前头,军师一个腾空,耳朵在半空里呼一下扬起来,耳尖的短毛划出一道利落的轨迹,下巴颌儿完美擦地逼停。沈淮仍然在奔跑里没转回神来,险些一脚按在军师的尾巴尖儿上,他揽着扶手才堪堪站稳,谁知单其今儿穿的鞋不怎么防滑,为了撵军师又三步两步一平台俯冲“牙又惊”式下楼,遇着了这种突发状况,来不及制动,一脚铲在沈淮颤巍巍的小腿上。
      沈淮猝不及防收了他一招儿,叫楼梯当炒菜似的颠了一勺,结结实实地墩在了地上,捶得他差点羽化而登仙,他半个身子仰在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的单大王怀里,二人皆是一抽气,对上了眼,几乎同时开口——
      “大王好功夫,小的差点叫你一脚铲到印度洋当神秘海怪去。”
      “哎呦,我的腿……你先起来,咱们还不到谈婚论嫁要压寨夫人的年纪……或者,我这样儿两袖清风双手空空的‘饥民’没那么些金银赔你,改日有空了把老爷子的八哥儿卖了给你抵债。”
      沈淮瞟了他一眼,嗤道:“小的没有给老爷子当孙媳妇的打算,也没胆量养鸟兄,你先往一边稍稍,别赖在我身上,我闪着腰了……”
      军师早就站起来,旋风一样奔出去几十步远,见俩愚钝的人类没了踪影,又折回来关怀关怀,单其正和沈淮上衣上挂着的长长短短的银饰扭打在一起,军师甫一进来,便一仰头衔着他的裤腿,往外头牵去。
      单其叫它制着,立即把叫风吹凉了的牙收回来,动作也麻利了不少,几下便理顺了和他破洞衣摆缠在一块儿的银链,叫还没他小腿一半高的军师溜着玩儿似的拉了出去。
      沈淮紧步跟在一人一狗的一边,单其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还有心思拾起来个钢镚儿,把在手里抛着玩。沈淮抬起手腕瞟了一眼表——指针停了。
      “嘿,真怪,这大晚上的,老太太能领着狗去哪儿?这都快逛了半个区了,连根狗毛都没瞅见。”
      “这下有了,张手。”沈淮捻下几根袖上沾的狗毛,搁在单其手心。
      “哎,要不起要不起。”
      单其吹了口仙气,把那撮绒毛撵走了。
      沈淮看着他着急忙慌的样,短暂地放下了戒备:“军师它妈……参谋长长什么样儿?”
      “等会儿……这样。”单其翻腾小半天,才举着屏幕给沈淮。
      歪歪扭扭的手写线条四仰八叉地横在逼耸的电子屏幕上,看走向勉强能想象出狗的形状,“狗”鼻歪嘴斜地对着沈淮大呲其牙,长条眼里满是狗眼看人低的嚣张。
      写神不写形,高,实在是高。
      “这个……你画的?”
      “当然!”单其扬声回答,似乎还有点骄傲。
      “有点抽象派天赋在身上的。”
      “那是,还是你慧眼识英才!有一老翁梦中授我此技,技多不压身,我就习得了写意之真传,这可是照着参谋长样儿画的,虽然比较简约,但是特征明显,你看这个眼睛鼻子,除了狗,你还能想到其他的么?而且,已知参谋长是狗,所以咱们的搜查范围仅限于陆地,水道么……暂时不纳入考虑,反正!咱们地毯式瞎找,总能找得找的。”
      “……大王威武。”沈淮一向不觉着自己内敛,不善言辞,这回棋逢对手,几乎哑了火,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干涩而不真诚的夸赞,又转移了话题,“老人家既然腿脚不便,走了这么远也是奇怪——她家里人不常回来么?”
      “是,她儿子之前和她住在一起的,但后来出了点事,就搬走了,这些年里也没回来一遭,老太太有老年……阿尔茨海默症,老把我当成她孙子,路过她家门口打个招呼都得叫她逮进门去,塞得肚子圆鼓得和扣了口锅一样才肯给放出来,临走了还得给两袋熟花生米。”
      单其步子慢下来,仰着头,似乎在找星星,可惜月亮太亮,他只好低下头——
      “她难能清醒的时候就好拎着个板凳和东街老展他们一块打牌搓麻将,偌大个老太太军团里属她腔高,有一次兴头起来了中气足到能给路过的熊孩子吓得把点着了的炮仗掐在手里不敢扔,有大人去夺,才松开手——没扔出去多远,但正正好好成了热战导火索,点着了一箱礼花,跟战时放炮互轰似的,乒乒乓乓乱响了一通才消停。”
      单其的话挺有画面感,沈淮也跟着他笑了几声,紧绷着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知道得还挺清楚,你在现场?”
      “……不光在,还是受害人,给我炸烂了一条裤子。”单其几乎忧愁起来,叹了口气,沈淮没来得及接话,军师便又狂奔起来,脱开二人的影,直向着长着长草的青湾子里奔。
      “军师!你要干什么?前面就是水塘子了,也不怕掉下去!回来,想吃鱼我给你煮!”
      “前边好像真有人……那是阿婆吗?”
      “好像是,走,过去瞧瞧。”
      二人并肩追过去,果见着个腿上托着已织了挺长一段围巾的老太太,参谋长本尊就卧在旁边,看着了沈淮,也不嚷,只是淡然地打量了这个陌生人两眼,又把头拱在阿婆腿边。
      夜风渐渐凉了起来,灯影昏暗,朗月明照了半边天,水银似的沁凉的稠光一尽漫流而下,被扬起来的砂石沉进水里,却只叫这长绸微蹙了眉,又倒在影影绰绰的树影笼起的湾里安然地入了眠。
      “阿婆,阿婆,水边凉,咱们回家吃饭吧。”单其轻声唤她,阿婆仰着脖子,两轮眼珠如这水塘般平静,映着单其的身影,却忽然间掀起隆隆的波涛来。
      “小成?小成!是小成吗?回来了,回来了……回来好,好啊……你冷不冷?我……我先给你爷爷织完,就给你打条围脖……别冻着……”
      阿婆颤巍巍地举起手来,单其忙弓下腰,双手捧住阿婆的手,老木头似的干燥与温暖一齐从那双粗粝的手上磨上来。
      “小成……我那天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萝卜丸子,你怎么没回来吃呢?为什么没回来……”
      “阿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走吧,夜里冷,咱们回家,好不好?”
      “不成,不成,还没好呢,差一点儿……没事儿,不用老回家来,忙啊,年轻人忙点好,有点事干才好呢,不用记挂家里……你说老头子去哪儿了呢?我怎么也找不着他,他之前嚷嚷着说冷,围脖给他织好了,他人哪去了……”
      她继续低下头,白发已经稀到掩不上苍白的发根,在不尽的月色里如同滚了雪一般,虬曲的十指历经了多年劳作,关节也隆起小丘,可是仍然记得每一针一线的走向,把自己说不清的爱织成了一道越过记忆的长河。
      二人安静地蹲在旁边陪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条围巾成了型,阿婆终于抬起头来,对单其慈爱地笑着:“小成,过来点,把头低下。”
      单其依言把脖子抻过去,阿婆给他把围巾绕上,细细打量着他,弯着眼睛笑起来,露出两三稀松的牙齿。
      “挺好,挺好……小成啊,在外头久了,要是想家了,有空儿就回家看看吧,和你爷爷老了,也不知道大城市的路怎么走,找不着你了……我给你守着你那间屋子呢,里面打扫得干干净净,你最喜欢的沙包还留着,我还给你烧了你最喜欢喝的汤……”
      “好,好,我一定常回来,根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单其脖上挂着围巾,暖呼呼地揽着他,体内转着一大股热意,却并不让人烦躁,而是很心安的温暖,他搀起阿婆,弯下腰来和她小声讲着话,跟着阿婆的步子,往路上慢慢地挪去。
      军师和参谋长跟在一边,单其回过头来,对沈淮笑着一扬脸:“走了,送阿婆回家。”
      直到阿婆睡下,窗子里昏黄的灯光熄下去,蹲在外头的二人才松了口气。
      “真不早了。”单其拧着让蚊子精耕细作了一番的胳膊,站起身来,抬头去看月亮,“当铺二楼还有一间闲置的卧室,我们回去吧。”
      “行。”沈淮点头,
      “那个,你有什么问题可以……”
      “明天再说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月色里,单其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来,套在手指上转着,沈淮抬起头时,正巧对上“惜阴斋”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白日里瞧着平常,入了夜那几走笔触却像是骤然活过来一样,微微浮振动着,像是钟表机芯的振针。
      幻觉么?
      今晚的饭里有毒?不应该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按了按手心,不觉里又游了神,单其唤了他两声,他才转过神来,一边应着,一边跟着他上了二楼,跨进暖和的灯光里。
      他甫一踏进来,心里便忽然安宁下来,困意也慢慢卷了上来,他打量了一下这一眼就瞧得见底的房间,床单被褥都很齐整,统一是干干净净的蓝色,连半丝浮尘也没染上,窗台上摆了一个空花瓶,把路灯从窗子透进来的昏黄的暖光储在里头,似乎拿在手里摇晃几下,还能听得到光束撞击瓶身的响动。
      单其一边放下帐子,扫了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念念有词地唠叨着,沈淮一边听他絮叨,一边挽起袖子理着东西,不一会儿两人便把东西收拾得妥当了。
      “这里很久没人住了,晚上可能有毫米级‘吸血鬼’在外边游荡,睡着了耳朵也别闭上,仔细叫它们扎了血去,我之前睡觉不老实,头拱着蚊帐,结果叫它们在脑门上狠狠‘精耕细作’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洗脸一照镜子满头脸的红印儿——梦里打蚊子呢,叫我自己撇的,哎,好汉也得过蚊子关啊。”
      “不要紧,我带了驱蚊喷雾。”沈淮对他扬了扬手里的喷瓶。
      “准备这么充分呐。”单其赞赏地给他竖起大拇指,“我房间在你隔壁,有事找我,厨房有的是糯米,咱们是无敌的。”
      沈淮忍俊不禁地挥挥手,忽然想起来点什么,问他:“你不回家住?”
      “家母比较严厉……咳!这里有我要守护的东西,这就叫敬业,好了好了,晚安。”
      “嗯,晚安。”
      单其打了声招呼,把一串钥匙都塞给了沈淮,临了还贴心地给他关了灯,沈淮仰躺在床上,并无面对着新环境时的不安,反倒觉得这里无边的黑暗有种熟悉的温暖。
      我以前来过这儿吗?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不对,这一定是第一次,可是,好熟悉……
      他就在这没由来的熟悉的温暖里入了眠。
      单其转了半宿,已经没了睡意,便拖来只板凳,干脆坐在当铺门口的鸟笼底下,刷起了短视频,军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阿婆家里溜了出来,趴在单其脚边,圆着两只眼睛,不解地看着时而呲开牙傻乐一会儿,时而又红着眼抽着鼻子怒点屏幕的大王同志。
      单其低头低得脖子沉得和挂了两只烧鸡似的疼,这才从精神大烟里缓过神来,注意到军师。
      他垂下手,拍了拍军师的脑袋瓜:“他变了不少,对吧。”
      “汪!”
      “英雄好汉别三日就得擦亮眼睛看呢,更何况……”单其摸着军师脑袋的手忽然一停,蜘蛛感应似的抬起头来,对着黑沉的灯影底下唤道,“嘿!参谋长别吃那个!没人饿着你,回来!”
      参谋长纵身跃入巷道的阴影里,全然不顾身后单其的“狗叫”,过了一会儿,才嘴里嚼着什么,心满意足地退出来。
      单其弯腰按着参谋长的脖子,一手撑开它的嘴,摆出一副喝前摇一摇的架势晃着它的脑袋,参谋长脖子一抻,从嘴里吐出团阴影来,那漆色的小家伙头晕脑胀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迅疾地遁进夜色的稠影里。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之前和你说的和平睦邻友好原则都听进狗耳朵里了?”
      单其老妈子似的数落着,口干舌燥了才撒开参谋长,放了它自由,也没兴致坐了,一挥手把它们娘俩都赶到一边。
      “你们俩没一个叫人省心的,算了,退朝吧,都快天亮了,我睡会儿去,明天还有大事要办,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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