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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寒舍密语,暗影随行 客舍的 ...


  •   客舍的油灯被李雪雁指尖一捻,灯芯“滋啦”一声燃尽最后一缕微光,整间屋子瞬间坠入浓稠的黑暗。

      炭火盆里的木炭还在微微灼烧,火星偶尔噼啪一跳,映得众人的剪影在土墙上来回晃动,像一群蛰伏的兽。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唯有窗外的朔风还在巷子里盘旋嘶吼,拍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闷响,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衬得这寒夜愈发凄清,也愈发凶险。

      阿衡攥着腰间的短匕,脚步如猫般贴墙挪到门边,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方才那阵极轻的脚步声,绝不是错觉——雪地里的脚步声虽浅,却带着刻意的压抑,绝非寻常路人的慌乱踏雪,分明是有人在暗中窥探。

      他屏息凝神听了片刻,眉头渐渐拧紧。

      门外的脚步声似乎停在了客舍的墙角,隔着一层薄薄的木门,能隐约听到雪粒落在那人衣襟上的细碎声响,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甲胄碰撞声。

      是程务挺的人!

      这个念头刚在阿衡心头升起,他的指尖便猛地收紧,短匕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他缓缓转头,借着炭火的微光,看向角落里的李雪雁,眼神里带着询问——是冲出去斩杀,还是原地蛰伏?

      李雪雁端坐在蒲团上,身形虽纤瘦,却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沉稳。她迎着阿衡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节奏极缓,三轻一重。

      这是鹰扬卫的暗语:静观其变,切勿妄动。

      阿衡会意,缓缓收回目光,依旧贴在门板上,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木门。他知道,此刻稍有异动,门外的探子必定会立刻传信,届时便是千军万马围堵而来,他们这十几个人,还有怀中的密诏,都将葬身在这幽州的风雪里。

      墙角的苏慕云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吓得浑身僵硬,手里的书册攥得皱成一团。他虽只是个埋头苦读的学子,却也不是愚笨之人——方才众人拔刀的决绝,少女眼底的冷光,还有此刻满室的肃杀之气,都在告诉他,他偶然闯入的,从来都不是一间普通的破败客舍,而是一处藏着惊天秘密的险地。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不敢出声,只能偷偷抬眼,借着炭火的微光打量着屋里的人。那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个个脊背挺直,眼神坚毅,即便身陷绝境,也没有半分怯懦,分明是久经沙场的死士;那个叫阿衡的后生,看似憨厚,此刻周身却透着一股悍勇之气;而那个身着素裙的少女,明明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家,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气场,仿佛这满室的凶险,都不过是她眼底的一缕尘埃。

      还有那个跛脚的王叔,此刻正蹲在炭火盆旁,看似在添木炭,实则一只手始终按在桌下的短刀上,眼神警惕地扫过门窗,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嗒……嗒……”

      门外的脚步声又动了起来,依旧极轻,沿着客舍的墙根缓缓挪动,像是在丈量着屋子的大小,又像是在寻找突破口。偶尔有雪沫子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苏慕云的手背上,冰凉刺骨,他却连哆嗦都不敢打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那脚步声渐渐远去,雪地里的声响越来越淡,最终被呼啸的朔风彻底吞没。

      阿衡依旧没有动,耳朵还贴在门板上,足足又听了半柱香的时间,确认门外再无任何动静,才缓缓转过身,对着李雪雁躬身低声道:“小姐,人走了,看方向,应该是往城门楼的方向去了。”

      李雪雁微微颔首,眼底的寒光却未褪去:“不是走了,是回去报信了。程务挺今日放我们进城,本就是投鼠忌器,如今摸清了我们的落脚点,今夜必定会派人来围堵。”

      “那我们现在就走!”一个身材魁梧的鹰扬卫死士猛地站起身,声音低沉而急切,“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杀出一条血路,连夜赶往神都!”

      “不可!”王叔立刻开口阻拦,声音压得极低,“今夜风雪虽小,却依旧路滑难行,而且城门早已关闭,夜间出入必定会被守城兵士拦下。更何况,程务挺既然派了探子来窥探,必定会在巷口布下埋伏,我们此刻出去,便是自投罗网!”

      那死士闻言,脸色涨得通红,却也知道王叔说得有理,只能愤愤地攥紧拳头,重重地捶了一下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王叔说得对。”李雪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不能冲动,冲动是取祸之道。”

      她抬手,示意众人坐下,指尖轻轻抚摸着桌上的锦盒,锦盒上的金线在炭火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里面的勤王密诏,是李氏宗室最后的希望,更是他们所有人的性命所系。

      “今日程务挺看到了我的模样,也看到了鹰扬卫的令牌,他必定能猜到,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将密诏送往神都。”李雪雁的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今日放我们走,一来是忌惮我头上的海棠银钗——那是我姑母太平公主府的信物,他不敢轻易得罪太平公主;二来,他也想放长线钓大鱼,摸清我们的同伙,还有我们前往神都的路线,然后一网打尽。”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沉。

      他们都知道,程务挺是武后的心腹猛将,智勇双全,深谙用兵之道。此人既然打定了放长线钓大鱼的主意,接下来的路途,必定会步步杀机。

      “那我们该怎么办?”阿衡低声问道,他跟着李雪雁从巴州一路走来,九死一生,早已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了这位废太子之女,“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吧?”

      李雪雁沉默片刻,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决断:“困在这里,固然是死路一条;贸然出行,亦是死路一条。我们唯有兵行险招。”

      她抬眼,看向王叔:“王叔,你在幽州潜伏多年,想必知晓幽州城内,有没有什么隐秘的通道,可以避开城门,连夜出城?”

      王叔闻言,眉头紧紧皱起,陷入了沉思。他在幽州潜伏了五年,只为接应宗室的人,平日里确实打探过不少隐秘的路径。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有一条。”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叔身上。

      “城西有一处废弃的护城河暗道,是前朝末年战乱时修建的,用来运送粮草和兵士。后来大唐一统天下,这暗道便被封堵了大半,唯有一处入口,藏在城西的乱葬岗下。”王叔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凝重,“那条暗道狭窄潮湿,里面布满了荆棘和淤泥,而且常年无人涉足,说不定还有毒蛇猛兽。更重要的是,乱葬岗附近,一向是程务挺的兵士巡逻的重点区域,想要潜入暗道,绝非易事。”

      “再难,也是一条生路。”李雪雁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比起坐以待毙,比起落入程务挺之手,这条暗道,我们必须闯。”

      她顿了顿,又道:“今夜三更,我们动身。”

      “三更?”阿衡一愣,“小姐,三更时分,正是兵士巡逻最严密的时候,而且夜色最浓,我们行动起来,怕是多有不便。”

      “越是严密,越是安全。”李雪雁淡淡道,“程务挺的人,必定以为我们会等到天亮,趁着城门开启时混出去,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在三更时分,从城西的乱葬岗暗道突围。这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众人闻言,皆是恍然大悟,纷纷点头称是。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墙角的苏慕云,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微弱,却在这寂静的客舍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警惕,有冰冷,还有一丝不耐——这个偶然闯入的书生,此刻已然成了他们最大的隐患。

      苏慕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着说道:“诸……诸位放心,我……我绝不会泄露半句。我……我知道你们是为了复李唐江山,是为了天下苍生计。我祖上被武后罢官流放,我对武后,也早已恨之入骨。”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李雪雁,眼神里带着几分恳切:“姑娘,我虽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也读过圣贤书,知晓家国大义。你们若是不嫌弃,我……我想跟着你们。我可以为你们引路,为你们抄写书信,哪怕是为你们端茶送水,我也心甘情愿。我只求,能为祖上报仇,能为复李唐江山,尽一份绵薄之力。”

      客舍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炭火盆里的火星渐渐微弱,寒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众人都在等着李雪雁的决断——留下这个书生,或许能多一份助力;可若是留下他,一旦他反悔,或是被程务挺的人抓获,他们所有人,都将万劫不复。

      李雪雁静静地看着苏慕云,目光清冷,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又像是在看穿他的心底。她能看到这个书生眼底的恳切,能看到他身上的青涩,却也能看到他骨子里的那份执拗与忠诚。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划破了满室的死寂:

      “好。我留你。”

      苏慕云如蒙大赦,浑身一松,几乎要瘫倒在地,眼眶瞬间红了,对着李雪雁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必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李雪雁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递给阿衡:“你先去城西乱葬岗探查一番,摸清暗道入口的位置,还有兵士巡逻的规律。切记,务必小心,切勿暴露行踪。若是遇到危险,不必逞强,立刻回来。”

      “是!小姐!”阿衡双手接过令牌,躬身领命。

      他转身,走到门边,缓缓取下门闩,轻轻推开一条缝,探头打量了一番巷子里的动静。风雪依旧,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厚厚的积雪,还有那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在夜色里静静延伸。

      阿衡深吸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身形一闪,如同一只矫健的狸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风雪之中,转瞬即逝。

      门再次被关上,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李雪雁重新坐回桌前,目光落在桌上的锦盒上,眼底的坚定,渐渐被一丝疲惫取代。

      她今年不过十六岁,本该是养在深闺、吟诗作对的年纪,却因为生于李氏宗室,因为父亲李贤被逼自尽,不得不扛起复李唐江山的重任。这一路,从巴州到幽州,千里迢迢,她躲过了武后的层层追杀,躲过了叛徒的出卖,身边的鹰扬卫死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这十几个人。

      她累吗?

      累。

      可她不能停。

      父亲的仇,宗室的恨,天下百姓的苦难,还有先帝留下的遗愿,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肩头。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路。

      炭火盆里的火星,终于彻底熄灭了。

      寒夜渐深,三更的更鼓,已然在远处的街巷里,缓缓传来。

      “诸位,”李雪雁缓缓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十几个鹰扬卫死士齐齐站起身,躬身领命,声音洪亮,穿透了满室的寒意:

      “遵小姐令!”

      角落里的苏慕云,也连忙站起身,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册,眼神坚定。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再也不是埋头苦读、考取功名那么简单。

      他将要踏上的,是一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道路。

      而这条道路的尽头,是李唐的荣光,是天下的太平,更是他毕生的执念与信仰。

      客舍的门,再次被缓缓推开。

      朔风裹挟着雪粒,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众人的衣衫猎猎作响。

      一行十几人,踏着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幽州的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的身影,在风雪里渐渐渺小,渐渐模糊。

      可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因为他们知道,今夜的幽州风雪,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序曲。

      一场席卷武周天下的风暴,一场关乎李氏宗室生死存亡的较量,正在这寒夜的暗影里,缓缓拉开了序幕。

      而那封藏在锦盒里的勤王密诏,终将在神都的朝堂之上,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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