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归鸿》坠落的星星

3、第二章 客舍逢故人 牛车在

　　牛车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停下，后生跳下车，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梢，才回身掀开毡布：“小姐，到了。”

　　少女抱着锦盒，缓步走下牛车。巷子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客舍，门楣上的“平安客舍”四字早已褪色，被风雪吹打得摇摇欲坠。

　　客舍的门虚掩着，后生上前轻轻叩门，三长两短，节奏分明。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探了出来。看清来人，那双眼眸里的警惕褪去，换成了几分急切。开门的是个跛脚的老汉，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脸上沟壑纵横，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

　　“是阿衡啊，快进来！”老汉压低声音，侧身将众人让进客舍，又迅速关上门，门闩落下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客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燃着一盆炭火，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屋子不大，靠墙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显然许久没有迎客了。

　　“王叔，劳烦你了。”少女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沉稳。

　　被唤作王叔的老汉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车厢里下来的十几个汉子，见他们个个带伤，眉头皱得更紧了：“伤得重不重？我这备着金疮药，先处理一下。”

　　“不碍事，都是些皮外伤。”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开口，他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却依旧硬朗，“我们这次来，是想借王叔的地方暂避几日，等风声过了，便动身去神都。”

　　王叔叹了口气，转身从里屋搬出几个蒲团：“神都如今是龙潭虎穴，太后的耳目遍布朝野，你们这一去，怕是……”

　　话没说完，便被少女打断：“明知是龙潭虎穴，也得闯。先帝的密诏不能落在奸人手里，宗室的血不能白流。”

　　她将怀里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锦盒上的金线在昏暗中泛着微光。阿衡站在她身侧，伸手将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灯火跳跃，映得众人脸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程务挺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王叔蹲在炭火旁，往炉子里添了几块木炭，火星噼啪作响，“他是太后的心腹，今日放你们进城，不过是投鼠忌器，暗地里指不定布下了多少眼线。”

　　少女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划过锦盒的纹路：“我知道。所以我们不能在此地久留，最多三日，便要离开。”

　　正说着，客舍的门突然被人敲响，节奏杂乱，不似暗号。

　　众人脸色骤变，那十几个汉子瞬间拔刀，将少女护在身后，阿衡也握紧了腰间的短匕，目光死死盯着门板。

　　王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缓缓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店家，行行好，风雪太大，我迷路了，想借你这避避雪，住一晚，价钱好说。”

　　王叔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门外站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身青衫被风雪打湿，冻得瑟瑟发抖，手里还抱着一卷书册，看起来确实不像歹人。

　　可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半点疏忽。

　　“本店歇业了，不迎客！”王叔沉声道，便要关门。

　　谁知那书生竟伸手抵住了门板，急声道：“店家，我真的只是避雪，我……”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滑，竟是直直地摔了进来，怀里的书册散落一地。

　　众人的刀，瞬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书生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声道：“饶命！饶命！我不是歹人，我是并州来的学子，名叫苏慕云，是来幽州赶考的，谁知遇上这大雪，迷了路……”

　　阿衡捡起地上的书册，翻了几页，里面都是些经史子集，并无异样。他又搜了书生的身，只找出几两碎银和一封家书。

　　少女示意众人收刀，缓步走到苏慕云面前，目光清冷地打量着他：“并州学子？如今科举之期未至，你为何提前赶来幽州？”

　　苏慕云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少女，只一眼，便有些失神。眼前的少女虽衣着朴素，面色憔悴，却难掩一身风华，眉眼间的气度，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姑娘有所不知，我听闻幽州都督府近日召集各地学子，编纂州志，故而特意前来，想谋个差事，也好赚些盘缠。”

　　王叔在一旁冷哼一声：“编纂州志？怕是借着这个名头，搜罗人才，为太后效命吧。”

　　苏慕云脸色一白，急忙道：“绝无此意！我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未想过攀附权贵。况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我祖上乃是贞观年间的史官，只因不肯为武后篡改史书，被罢官流放，我这一脉，对武后素来无甚好感。”

　　这话一出，众人的神色都缓和了几分。

　　少女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此话当真？”

　　“句句属实！”苏慕云举起手，“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的神情格外真切。

　　少女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便留你在此住一晚。只是今夜之事，若你敢泄露半句，休怪我们无情。”

　　苏慕云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不敢！不敢！我定然守口如瓶！”

　　阿衡将他扶起，又递给他一个馒头。苏慕云饿了许久，接过馒头便狼吞虎咽起来。

　　夜深了，风雪渐渐小了些。客舍里，众人轮流守夜，苏慕云靠在墙角，抱着书册，昏昏欲睡。

　　少女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的微光，轻轻抚摸着锦盒。锦盒里的密诏，是先帝留给废太子李贤的，上面写着“若女主乱政，宗室诸王可持此诏，清君侧，复李唐”。

　　先帝驾崩后，太后临朝称制，废黜中宗，软禁睿宗，诛杀宗室，朝堂之上，早已是武家的天下。她是李贤的幼女，名唤李雪雁，自幼隐姓埋名，在民间长大。三年前，父亲在巴州被逼自尽，她接过这枚锦盒，便立誓要为父亲报仇，复李唐江山。

　　这一路，从巴州到幽州，千里迢迢，九死一生。她带着鹰扬卫的残部，躲过太后的层层追杀，只为将这封密诏送到神都，交到越王李贞手中。

　　只要越王举起反旗，天下宗室必然响应，这武周的天，便要翻了。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踩在积雪上，转瞬即逝。

　　李雪雁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她抬手，熄灭了油灯。

　　客舍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