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归鸿》坠落的星星

5、第四章 乱岗寒鸦，暗道惊魂 三更的

　　三更的更鼓余音未散，幽州城西的乱葬岗已然是一片死寂。

　　这里是生人避之不及的地界，荒草没膝，积雪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踩上去咔嚓作响，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一座座土坟高低错落，大多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几竿歪斜的木牌插在坟头，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雪侵蚀得模糊不清。寒鸦缩在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偶尔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在这寒夜里听来，格外瘆人。

　　阿衡的身影如同鬼魅，在坟茔间穿梭。他早已脱下了那件显眼的羊皮袄，只穿着青布短褂，身形更显利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按照王叔的指引，暗道的入口藏在乱葬岗最深处的一座无主孤坟旁。那坟头早已塌陷了大半，坟前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荒败得看不出半点异样。阿衡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坟边，蹲下身，手指在冻硬的泥土里摸索着。

　　很快，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冷的青石板，石板边缘与周围的泥土严丝合缝，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端倪。他深吸一口气，运力于掌，猛地将石板掀开——一股混杂着霉味、潮气和腐殖土气息的冷风，瞬间从洞口喷涌而出，吹得他鬓角的碎发乱飞。

　　洞口狭窄，堪堪容一人弯腰通过，里面漆黑一片，只能隐约听到水滴从洞顶落下的声响，叮咚，叮咚，像是有人在暗处数着心跳。

　　阿衡没有急着下去，而是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亮了洞口下方的石阶，石阶上布满了青苔，湿滑得很，一眼望不到底。他侧耳听了片刻，暗道里静得可怕，只有水滴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暂时听不出有什么异样。

　　他正要俯身查看石阶的稳固程度，忽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乱葬岗入口的方向传来。

　　阿衡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火折子瞬间被他攥灭。他身形一闪，躲到了那座塌陷的孤坟后面，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月光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昏黑。只见两个身着玄甲的兵士，正提着灯笼，踩着积雪，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灯笼的光晕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映得他们脸上的神色昏昏欲睡。

　　“这鬼地方，除了死人就是乌鸦，哪有什么活人会来。”一个兵士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满是不耐烦，“程将军也真是的，大半夜的，非要我们来这破地方巡逻。”

　　“少说两句吧，小心被巡夜的百户听见。”另一个兵士压低了声音，“将军说了，那群鹰扬卫的人狡猾得很，指不定就藏在什么犄角旮旯里。咱们仔细点，别出岔子。”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灯笼的光晕扫过阿衡藏身的孤坟，石板的缝隙里漏出的微光，险些被他们察觉。阿衡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短匕，指节泛白，后背的冷汗早已被寒风冻成了冰碴。

　　只要这两个兵士再往前走几步，就能看到那掀开的石板，看到他藏在坟后的身影。

　　千钧一发之际，槐树上的寒鸦忽然被惊动，扑棱着翅膀，发出一阵刺耳的啼叫，从两人头顶飞了过去。

　　“晦气！”走在前面的兵士骂了一声，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这破鸟，早晚把它烤了吃。”

　　“行了，别耽搁了，赶紧巡逻完，回去烤火喝酒。”另一个兵士拉了他一把，“这一片都看遍了，没什么动静，走，去那边看看。”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晕也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坟茔的尽头。

　　阿衡这才松了口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从坟后闪身出来，再次吹亮火折子，快速检查了一遍暗道入口。石阶虽然湿滑，但还算稳固，下方的甬道虽然狭窄，却足够容一人通行。他又摸出腰间的青铜令牌，按照约定，在洞口的槐树上刻下了三道浅浅的划痕——这是安全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转身便朝着乱葬岗外的方向疾奔而去，身形很快便融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半个时辰后，李雪雁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乱葬岗。

　　苏慕云跟在队伍最后，脚步踉跄，脸色惨白。他虽是男儿身，却从未走过这般凶险的路，脚下的冰壳滑得厉害，好几次险些摔倒，全靠身边的鹰扬卫死士扶了一把。寒风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发出一声抱怨。

　　李雪雁走在最前面，她的素色襦裙早已被雪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可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步伐沉稳。她一眼便看到了槐树上的三道划痕，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王叔，你带两个人先下去探路，注意脚下湿滑。”李雪雁低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慌乱。

　　“是。”王叔应了一声，挑了两个身手矫健的死士，弯腰钻进了暗道。

　　很快，暗道里传来王叔的声音：“小姐，下面安全，可容通行！”

　　李雪雁点点头，示意众人跟上。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石板，抱着怀里的锦盒，弯腰走进了暗道。

　　一踏入暗道，一股浓重的霉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痒。火折子的光芒在黑暗里摇曳，映亮了狭窄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斑驳的苔藓，湿滑黏腻，头顶不断有水滴落下，砸在肩头，冰凉刺骨。

　　众人排成一列，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惊起了角落里的几只蝙蝠，扑棱着翅膀，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苏慕云吓得浑身一颤，险些将手里的火折子丢在地上，幸好身边的死士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别怕。”李雪雁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清冷的声线在黑暗里，竟透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这些蝙蝠不伤人。”

　　苏慕云定了定神，攥紧了手里的火折子，低声道：“多谢姑娘。”

　　甬道越走越深，也越来越窄，到后来，众人不得不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空气越来越稀薄，霉味也越来越重，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

　　走在最前面的王叔，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李雪雁沉声问道。

　　王叔举起火折子，往前照了照，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小姐，前面的路，被堵死了。”

　　众人的心猛地一沉，纷纷挤上前去。只见甬道的尽头，堆满了坍塌的石块和泥土，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该死！”一个鹰扬卫死士忍不住低骂一声，“这暗道荒废多年，怕是早就塌了！”

　　李雪雁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那堆坍塌的土石。她的指尖拂过石块的边缘，忽然皱起了眉头：“不对。”

　　“怎么不对？”王叔连忙问道。

　　“这些石块的断面很新，不像是自然坍塌的。”李雪雁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寒光，“有人故意把这里堵死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甬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众人猛地回头，只见火光摇曳中，一群身着玄甲的兵士，正手持长矛，从甬道的另一端，缓缓走来。为首的那人，身披黑氅，面容冷峻，正是程务挺。

　　他的手里，提着一盏青铜灯笼，光晕映亮了他嘴角的冷笑。

　　“李姑娘，本将军说过，你们跑不掉的。”

　　程务挺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带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也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退路，已然被截断。

　　前路，被乱石堵死。

　　一行人，瞬间陷入了绝境。

　　苏慕云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火折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熄灭了。

　　黑暗，如同潮水，瞬间将所有人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