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雪归鸿》坠落的星星

2、第一章 幽州风雪夜

　　“将军饶命！”

　　后生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膝盖砸得积雪四溅，声音里带着哭腔，“小的就是个混口饭吃的货郎，这些人……这些人都是俺远房的亲戚，关外遭了雪灾，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进幽州城讨条生路！”

　　那身披黑氅的将军缓步走近，靴底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弯腰，手指捻起车厢里掉落的一枚铁制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边缘还带着淡淡的血迹。

　　“鹰扬卫的令牌，”将军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远房亲戚，都是鹰扬卫的死士？”

　　后生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车厢里的少女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将军脸上，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程务挺，你敢对我动手？”

　　将军——程务挺猛地抬头，看向少女，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少女发髻上那支银钗，钗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那是太平公主府独有的纹饰。

　　“你是……”程务挺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我是谁，你不必知道。”少女缓缓从车厢里站起身，寒风卷着雪花扑在她脸上，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你只需要知道，今日放我们进城，他日，公主殿下必有重谢。若你执意阻拦，明日朝堂之上，你程家满门，怕是要人头落地。”

　　程务挺脸色铁青。

　　鹰扬卫是先帝高宗亲手创立的亲军，如今却成了那些反对太后临朝称制的宗室手中的利刃。他奉命驻守幽州，就是为了拦截这些试图潜入京城，图谋不轨的鹰扬卫死士。可眼前这少女，竟搬出了太平公主。

　　他自然知道，太平公主虽是太后的亲生女儿，心思却难测。这些年，朝堂之上波谲云诡，宗室与太后的争斗愈演愈烈，一个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风雪更急了，城门楼子上的赤旗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呜咽。

　　程务挺死死攥着那枚鹰扬卫令牌，指节泛白。他身后的玄甲骑兵个个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盯着车厢里的人，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顷刻间便会身首异处。

　　“将军！”一个亲兵低声提醒，“夜长梦多！”

　　程务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荡然无存。他抬手，将令牌扔回车厢，沉声道：“搜！仔细搜！若再搜出什么违禁之物，休怪我无情！”

　　亲兵领命，当即带人冲上前，将车厢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汉子个个面沉如水，任由兵士们推搡搜查，却没有一人反抗。

　　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来复命：“将军，除了一些干粮和伤药，再无其他。”

　　程务挺的目光落在少女怀里的锦盒上，那锦盒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一看便知不是凡物。“那锦盒里是什么？”

　　少女将锦盒抱得更紧了些，淡淡道：“是我母亲的遗物，将军也要搜吗？”

　　程务挺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却又深邃，像藏着无尽的秘密。他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放行。”

　　玄甲骑兵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后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抖着手甩响了鞭子。牛车再次启动，缓缓驶进幽州城，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程务挺站在城门下，望着牛车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他身旁的亲兵忍不住问道：“将军，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万一……”

　　“没有万一。”程务挺打断他的话，声音低沉，“太平公主的人，动不得。更何况，那锦盒里的东西，未必是我们能碰的。”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盯着他们，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是！”

　　风雪漫天，幽州城的街巷空旷寂静，只有牛车轱辘碾过积雪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车厢内，那十几个鹰扬卫死士齐齐松了口气，看向少女的目光里，满是敬佩。

　　少女轻轻抚摸着怀里的锦盒，指尖冰凉。她抬眼看向窗外，风雪模糊了视线，却依稀能看到远处城楼上那杆飘摇的赤旗。

　　“小姐，”一个年长的死士低声道，“程务挺老奸巨猾，怕是不会善罢甘休。我们接下来……”

　　“先找个地方落脚。”少女的声音平静无波，“幽州城内，有我们的人。等风声过了，再想办法进京。”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武周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锦盒里，藏着的不是什么遗物，而是一份足以颠覆朝堂的密诏——先帝高宗临终前，留给宗室诸王的勤王诏书。

　　而她，不是什么太平公主府的人，而是废太子李贤的女儿，李氏宗室最后的希望。

　　夜色渐深，朔雪依旧，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在这幽州的风雪夜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