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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谢幕 古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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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旧的鎏金钟表盘上,秒针在刻度间生滞卡壳,如同许久未上机油的锈蚀齿轮在执拗地挣动,发出“咔、咔”的声响,钝重地砸在空气里。
暗红的窗帘外,天幕终染上一片沉重黑寂,明媚其中的仅一轮银白的月。
那群步履雍容的矜持贵族,竟在月色的皎白洗礼下接连溃烂爆开,炸响褐色的血浆,溅落在这金碧辉煌的舞厅里,通天的廊柱上。
他们没有骨头,只有一团团腐烂蠕动的蓉肉。
阴暗背光的墙角处,侍从们负在身后的双手粘腻萎缩
莹莹月光淌过大厅中央叮当作响的水晶灯,灯下满桌的酒肴面点显露端倪。
它们分明是用镇民的心脏酿成的,是在血肉里长出的,浸染了血色、泛起淡黄油脂的麦香。
那块曾被那贵族咀嚼的牛排上,依稀可见密杂的血管纹路与蛋糕顶部点缀其中的鲜红血珠。
只是舒缓的宫乐,还在演奏。
正与腐败的节奏相契合,仿若一首超度罪恶的安魂曲……
勺勺执起只只的手相携滑入泥泞的舞池。
还未有进入终章的鬼魅们错步围绕旋转,十指交握,聚成一幅夜色盛景,一同庆贺着这灿烂王国的伟大丰收。
他们在大笑,痛苦渐渐远去。
团团浓稠的棕褐巧克力肉酱汁渗入猩红的绒絮里,透进砖缝,没得无影无踪。
突然,王座后的笨钟咔咔巨响,飞速转动起来,铜筑的巨钟里沉闷敲响的钟槌旁竟是早被勺勺捆起藏匿的丑陋王子!
他莹绿的双眼瞪大,瞳孔紧缩,呼吸急促慌乱,就连下巴处拢长的山羊须也细细颤动着。
那双瞳仁竟皱缩成一抹横状…
利芒将他的表皮生生剥离,未等鼓动的血瓤脱落,褐痂便飞速度凝结成壳,攀附上黄脂肌肉,扭曲成趴伏状。
而这一切都尽数被钟室雕花箱门掩盖。
他将永世守着这只倒转的钟,直至洗清深重罪孽,充作一匹被驯化的羊。
花园里,化作骏马的窃家之鼠正撕心裂吼,它们在不甘,咒喊着恶魔降临人世!
叽叽叫声还是从中吐露。
不受控制地幻出原型,凭空生出双双翅膀,却被囚在这无尽的银镜中只得替作他形,隐匿在月光中,成为这古堡真正的“主人”。
勺勺瞧着它们,嗤笑出声,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别担心,你化作白色蝙蝠的时候可比他们美多了”。
这位嘴皮子发欠时,肌肉记忆使然的闪身躲开只只,瞬步到她身后,却还是不舍得闭嘴“你那模样,我觉得超可爱的。”
这下,只只可不得不打她了。
这场空前盛大的订婚宴,却仅剩个公主同加上假扮王子的勺勺,该如何进行下去呢?
勺勺吻了吻她宝贝只只的指尖,有些怨念,“你就不能等我们定完了亲再去拨动钟针吗?”
只只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谁让你乱改我的剧本?”
小兔崽子自知理亏,撇了撇嘴,仍旧嘟嘟囔囔,“那是棉花糖不好睡吗,还是椰子糖不够好吃?”
身边人叹息着扯了扯裙摆,声音里竟混有些嗔,“我不喜欢穿这个。”
“你就让让我嘛,我的宝贝奇迹只只”
也不怪心软的小飞鼠纵容,那家伙撒娇的技术真是越发精进了。
尘封的古老城堡里,她们身形交叠,拉长的影子下蒙的橙的血色地面上,随着身边人的脚步月华也轻轻荡漾。
两人的步伐犹如踩在云端,只只重叠蕾丝的雪白裙摆随之晃动,你来我往。
没人留意窗外天幕白雪纷扬飘落,埋葬了这巨坟里的一切罪恶,与满园盛放的净色蔷薇。
那蔷薇被掩在雪下,化了水,成了冰,从此再无见踪影、散了暗香。
丑恶终将谢幕。
……
惯过这爱娇鬼勺勺地哀求。
一舞毕,只只便化作原型脱离这禁锢公主的牢笼——这身精致的刑具。
小飞鼠张着双翼,舒展被绷紧的鱼骨束腰压塌的毛毛,将自己塞进夕勺那宽大的衬衫袖里。
这只小飞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绒毛是多么柔软,勺勺在心中腹诽。
薄滑衬衫的灯笼袖里,那毛团似温热柔软的一滩,痒意顺着她的肌肤搔在她心尖上,令她忍不住敛起浓密的鸦羽,生怕露出分毫惊扰她的珍宝。
勺勺带着她的全世界离开了禁锢公主的宫墙。
夜已深,一层雪却把街道映得发亮。
不顾呼吸逐渐压抑沉重的勺勺,只只从领口探出她那小巧的鼠头,突出粉嫩的舌尖,想要去尝一尝雪花的滋味。
小镇正在恢复秩序,似是在庆祝什么街道上难得的热闹,楼内灯火通明。
到处晕染着橙黄的暖光,是许久不见的温馨。
鹅毛飞扬,天上落下冰天冻地的糖霜。
一人一鼠冠冕堂皇地闯进了杜鹃鸟管家的房里。
大门上方装饰了绿叶与红果的铜铃摇晃几声。
烧起的壁炉噼啪作响,托盘内一只热气腾腾的火鸡刚从烤炉中登场,四周摆满了孢子甘蓝与翠绿的西兰花,拇指萝卜堆成团点缀其中鲜嫩又好看。
瞧着她俩“落落大方”的入座,杜小姐真是毫不意外。
早知道今夜她俩会到访,她特意摆了三盅热汤。
“你俩玩够了,这是想起我来了?”
待食物摆上,不大的居所里弥漫着诱人的腾香。
久未吃到热食的只只食指大动,一双餐具动得飞快。
勺勺还是先给自己斟了一杯温酒,顺手给只只撕了只油滋滋的鸡腿吃。
“你不也好情趣,每每见你都在那林子里野餐。”
虽是饿着,只只的食量也不大,吃好了就用餐巾抹了抹嘴朝她家杜杜一笑,“不论怎么说你这手艺真是愈发精进了。”
“那不过是因为你饿了”,说着杜杜剜了眼她发小身旁一副泰然自若的勺勺。
勺勺未辩驳,虚心接受审判,当即身体力行地给只只拌了点坚果碗。
烛光晚餐结束,壁炉旁杜杜窝在单人沙发上看今天的晚报。
而楼上布置用心的客房里,一块被打湿的地毯上,变回原型的只只与勺勺在一只大瓷碗里泡茶汤。
一日的疲惫被热茶洗去,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小飞鼠的污白毛毛濡湿被一旁毛色纯黑的鼠兔拥在怀腹中,连平日圆登登的双眸也舒服地合起。
自诞生起,只只就不曾有过此时般放松的时刻,这样难以言喻的安心,不再忧虑过去,不再担心未来,只有被热茶包裹的现在,在这只芝麻兔球的怀里……太奇异了,这样将腹部全然露出的感觉。
只是她那半掩的玻璃珠里未能瞧见,勺勺绷紧的臂膀与疯狂地窥视黏在她漂浮的绒毛上一般。
微晃的汤下勺勺的胸腔起伏着,如擂鼓震得她发慌,一身墨色皮毛犹如沉默又汹涌的暗影,团住她的“爱人”一一她渴望着,斗胆这么称呼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