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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峰 木舟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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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舟被推入河中,仅晃动几下,便自己停在原地。任凭酒酿汹涌,没过小半船底,润泽了许久未见“水”的船身。
只只眨了眨眼。她没看错,那木板像重新被巧手的工匠抛了光,涂刷过胡桃色的木蜡油,铜制角码与边条细细钉好,是她们不认识的模样。
好歹残留的肉沫与树根被涮了个干净,勺勺不再抵触,大大方方跨了进去。只是雨还下着,只只真不喜那酒液的味道与触感,小心翼翼拢着裹得愈发严实的斗篷,在一旁的勺勺眼里,就像一枚缩得圆溜溜的小黑蘑菇。
只是天不遂人愿。就在那艘变得坚实的木舟逆流而上时,几声炸响,雨落得更烈了。不可避免的,只只的脸颊沾上了酒液,看着可怜兮兮的……当然,这是勺勺的错觉。
只只气鼓鼓地皱着脸,一双溜圆的葡萄眼就这么瞪着,眉头紧锁。
心觉着剧本真是不太对劲。
就当即将要进入那幕飞驰的瀑布时,只只破罐子破摔地撒开紧拥着自己的手,那不自觉瘪起的嘴,逗得勺勺低笑。
轻舟冲顶,迎头对击着暴激的水洪。没有握点的船上,只只感受着凌空的快乐,扬起唇角,放肆地张开双臂。
只能说,不亏是天性翱翔的小飞鼠。
勺勺瞧着她快要伸出船外的大半个身子,心间儿一颤,下意识攥住了只只细瘦的手腕。
只只诧异回头,想到什么笑了:“你怕高啊?”语气尽是不可置信地调侃。
勺勺倒是没被她激到,语气意味深长:“我不怕高,倒真是怕了你了。”
那船最终还是稳稳登顶。勺勺把兴奋得有些腿软的只只从船内拉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开了闸的巨大酒桶。
那“木”桶其实是用镀铜的巨大肋骨拼接而成,内里与山底酒河比之更甚的浓重酸腐味同血雾弥漫四周。
无由来的头皮发麻,自上而下沉淀的惊惧感使只只抬头上望。透过迷雾,就见——酒桶前,就在她们立身之处,顶上反吊着把摇摇欲坠的斧头。
斧子应是用一块巨铁炼成,斧型笨重,边缘却泛着锐利的偏光。
原来这腐蚀世人却也“养育”生灵的酸酒雨,都自这巨桶而来。
一旁遍地作跪伏状的骸骨,揭示着曾到来此地的,不只她们二人。
只只翻找着,在一具骸骨的腕骨处发现了串黯淡的琉璃手链。她拾起把玩。
“你喜欢?”勺勺好奇。
“那当然不是。”只只轻抚着,“你不觉得这和那老妇人屋里的琉璃很像吗?”
闻言,勺勺也接了过来,仅一秒便确认:“就是一种。”
勺勺抛了抛那手串,眼神滑过,瞧见这群骨人拜向的各处石碑上的刻文。
只只留意到了,只是这碑都已被酒液不同程度地腐蚀,经年累月,已经看不出原来规整的模样,以至于她们两人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
只只描摹着所剩无几的痕迹,其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他们的虔诚。
“又是一群虔徒啊。”勺勺假模假样地惊叹,闷闷地呵笑。
只只这回却也无奈,没同勺勺唱反调。
被酒液蕴养出的人,到底是糊涂的。
她拎了只头骨,返身回伫桶前,任由顶上晃动的利斧,单手攀上,用力一塞,以人颅代替木塞,堵上了那泄下酸蚀琼浆的祸端。
世间久违显露清明……又堕入空虚。
村镇里几代避雨的村民终得再次出现,觅到一丝醒凉。
一切……好像都再次恢复运转……
没人想过这么做吗?只是用塞子堵住桶口罢了。
可他们不敢。
自认聪慧周全的瞻前顾后,实则愚蠢也懦弱。他们只晓得哭泣求饶,即便是要剜出他们的骨肉酿酒,也不愿破局,重新找寻出路。
即便这么多年吊在酒桶上的斧子也从未掉下来过,他们也不敢往前一步。仅是因为,那酒液带给他们的不止痛苦,更有血腥地馈赠。他们便愿意沉溺其中。
可那桶里酿着的又是什么呢?
洞口被堵上的瞬间,酒桶震裂。
四散的巨大肋骨间,腌渍着漫山腐烂的心脏,它们就浸在仅剩的酒洼里,微微搏动。
自此往后,这只颅骨桎梏住了世人,又给予了他们新生。
刚刚完成一次壮举的只只变得有些沉默,没有舒爽,只有割裂般的难过。她斜靠着一根肋骨,揉揉眼睛。
在激烈的动作下,只只浑身已然被酸酒浸透,散发着她最嫌弃的腐朽气息。
雨终于停了,勺勺拧了把自己的湿发,微风拂过湿润的领口,竟感到一丝凉意。
她化了件干净的呢绒大衣,翻开,上前裹住轻抖着的只只。
一股暖意将她全身烘热,只只抿了抿唇,任由勺勺帮自己扣好外衣,携手沿着方才巨变碎裂出的坡道走去。
山脚下人群熙熙攘攘,还不知发生着什么的镇民惊恐这场“灾难”。
漠然的,对于愚人地谩骂,只只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陷入空然的妇人。
“谢谢。”她睁开眼,始终抱着的襁褓不知所终,使得双手失措着无处安放。
“不,多谢你的船和……果实。”
只只说着,目光有些羞赧,飘了飘定格在老妇人的手上,想到什么似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串琉璃手链。
老妇人的眼泪一瞬落下,晶莹间竟变出一颗琉璃。
她颤巍巍地接过石串。
那是她母亲的……是她母亲跪地乞求多年,凝结而成。
渐渐的,她的身躯如尘粒般散去,似蒲公英落入各地,那是她自由的旅程。
镇民的激昂未能持续多久,情绪落空后,只得怔怔然回神,重建落下酸雨前的生活。
或许是沉醉太久,静谧的街道上如行尸走肉一般。
只只同勺勺一起漫步在这充满人气的街头,她感受着,心中叹慨,这真是异变以来遇见最正常的景象了。
面包店前,勺勺用一枚金币换了一捆面包。
那面包被店员切成片,香软蓬松,刺激着只只的味蕾。
她就着勺勺的手,迫不及待一口咬下,嚼了嚼……唔,有股隐隐约约的酒味。
只只含在嘴里半天,才强撑着反胃咽了下去。
一向随性的勺勺,伸到她嘴边的手顿了顿,竟然有些尴尬,她叹了口气,自己把剩下的半块面包吃完了。
“抓住她!就是她毁了我们的生命之源!”
街道一阵车马混乱,一辆澄黄的南瓜车朝这处奔来,掳上呆滞的只只就又飞快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