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节的终章》芜萩酿

9、答案是“对勾” 仅仅过

　　仅仅过去一个晚上，若言声就收到了老陈发来的信息。
　　老陈说警方通过他提供的线索，连夜布控，已经将那辆货车和正准备转移货物的两名同伙当场截获。
　　车厢里共有36只猫犬，状态堪忧，但都还活着。加上此前落网的，这条线上的“漏网之鱼”算是尽数归案了。
　　悬了一夜的心，咚一声，落地。
　　若言声给老陈回电话，老陈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语气却轻松不少：“你提供的地址和照片太关键了。我们商量着，这种事拖不得，免得夜长梦多，昨晚就直接联系了警方。他们很重视，行动也快。”
　　“不过，小若，下次行动之前先告诉我一声，你这样单枪匹马的，太冒险了。”
　　“嗯，知道了，陈叔。”
　　挂断电话，若言声这才真正安下心来。他洗漱，换上整洁的协会制服，照常去上班。
　　脖子后面那片皮肤在热水流过时刺刺地疼，他才想起昨天在旧厂房区被烈日晒伤了。
　　上午的办公室安静寻常。
　　直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徐逸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眉眼间仍是近期惯有的、带着倦意的淡漠。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却在经过若言声旁边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若言声的后颈，尽管被领子盖着，但仍有一小片皮肤漏了出来，与他白皙的皮肤对比强烈，边缘甚至有些红肿。
　　“脖子怎么了？”徐逸开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温度，像是随口一问。
　　若言声正在整理报表，闻声抬起头，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颈，触感温热微痛。
　　“啊……没事，可能昨天不小心晒着了。”对着徐逸笑了笑，想含糊过去，“不是什么大事。”
　　徐逸没再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然后他便走到自己位子坐下，翻开文件，一副沉浸工作的模样。
　　若言声摸了摸鼻子，也低下头，心里却因为徐逸的询问泛起了细微的涟漪，那个友好的徐逸好像有一点点要回来的征兆了。
　　约莫5分钟后，徐逸忽然起身，一言不发地又走了出去。
　　若言声看着徐逸离开，想着又要过好久才能见到徐逸了。
　　又过了一会儿，徐逸回来了。他径直走到若言声桌前，将手里握着的东西递过来——是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叠得方正，透着凉气，隐约能看到里面包裹着不规则的小凸起。
　　“拿着。”徐逸的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
　　若言声茫然接过，入手一片沁人的冰凉，湿漉漉的。他打开一看，毛巾里包着几块晶莹的冰块。
　　“敷在晒伤的地方。”徐逸简短地说完，补充了一句，“别直接贴皮肤，隔层毛巾。”
　　若言声捏着那包着冰块的湿毛巾，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却让他的心口蓦地一热。
　　他抬起头，看向徐逸。
　　徐逸已经侧过身，目光落在别处，侧脸线条依旧显得他有些冷硬。
　　若言声笑着说，“谢谢你，徐逸。”
　　他顺手把白大褂脱了下来，将没有立领遮挡的后颈露出来，按照徐逸说的，冷敷。
　　冰凉的刺激让晒伤的皮肤一阵收缩，随即是舒缓的镇抚感。
　　他抿了抿唇，看着徐逸回到座位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话或许可以说了。
　　“徐逸，”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一些，“我昨天……没来协会，是去了城西那边。根据论坛的留言找到了之前非法贩卖小动物的另一个藏匿点。”
　　徐逸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但没打断。
　　若言声语速加快了些，把发现货车、报告站长、警方后续行动的事简单说了，只是略去了自己独自踩点的具体细节和内心那些七上八下的担忧。
　　最后，他顿了顿，声音听起来像有些没底气的样子，“我不是故意想瞒你，或者骗你。本来……”说到这，话到嘴边又是一转，“大健说你最近特别忙，课题啊会议啊报告啊，一堆事。我就想着，这点事，不好再麻烦你，而且现在已经解决了，才说没什么的。”
　　若言声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中渐渐被体温焐热的毛巾边缘，等待着徐逸的反应。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阳光从窗户斜洒进来，照亮空气中缓慢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徐逸眼中那层冰封般的淡漠，似乎悄然裂开了一丝细缝。
　　徐逸沉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良久他才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你一个人去，当时有人知道吗？”
　　若言声被他问得一怔，老老实实地摇头：“没有。我请假只说有事，没细说去哪儿。”
　　徐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一直捏着的笔，目光锁住若言声。再开口时，完全没了若言声听惯了的沉稳，“若言声，有没有想过遇上的是穷凶极恶，不止是诱拐动物？或者附近有同伙看守？你被发现，甚至……解决不了，回不来了，该怎么办？不告诉任何人，有想过你自己的安全吗？”
　　这一连串的话，比之前徐逸说的所有的话都要长，语气也更重，若言声被他问得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徐逸。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常常跟他说不上几句话的徐逸。像是那个已经离开很久，曾经应邀过的，和他坐在甜品店里的徐逸。
　　徐逸意外的严厉，并没有让若言声感到害怕。相反，他读懂了，徐逸这是在担心他。
　　心口那处被冰块毛巾镇抚过的地方，忽然又热了起来，比晒伤更灼人。若言声还没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
　　徐逸就道，“说话。”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若言声顿了顿，接着说，“我没有亲人，所以，当时真的不知道……该告诉谁。”若言声想着，除了站长老陈，还有小橘是真正关心他的，好像真没有其他人了，“老陈关心我，但是平常他挺忙的，小橘……是我的好朋友，但他没法帮我。”
　　若言声说得很平静，没有自怜，只是在陈述一个于他而言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像旷野里独自生长的一株草，习惯了所有的风雨都自己承接，从没想过，也不需要向谁呼救。
　　毕竟在到协会之前，他渡过分化期不久，就常常帮着救助站找猫灵，那时候他只能变回小猫和小橘找一起找，在小橘去搬救兵时，他还对付过坏蛋，救了一只小狸花呢。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空调的冷风还在吹，但阳光似乎偏移了些，落在徐逸的侧脸上，将他紧抿的唇线和下颌绷紧的线条照分明。
　　徐逸看着若言声低垂的头顶和微微发红的脖颈，那晒伤的痕迹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徐逸似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时的冷静。
　　“以后，”徐逸开口，字句清晰，“再有这种事，或者……任何你觉得有危险、或者拿不定主意的事，可以先告诉我。”
　　他没有看若言声，仿佛只是对着空气陈述。
　　“我不一定时时都能回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有些生硬，却奇异地缓和了语气，“……至少，比你一个人闷头去，要好。”
　　若言声抬起头，望向徐逸的侧影。
　　阳光给他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
　　手里包裹着冰块的毛巾被融化的冰块濡湿一片。
　　徐逸看着徐逸，等他转过来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说，“嗯，我会的。”
　　若言声后颈晒伤的刺痛好像忽然变得明显，又好像，被别的什么东西覆盖了。
　　让他不确定的一栏，现在终于有了答案。
　　是否可以交友——对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