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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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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慢走哈!”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小二直起腰,他将汗巾搭在肩上,倚在门边稍作休息。夕阳之下,有两人正朝酒肆走来,小二远远同他们喊道,“打烊啦,明儿再来吧!”
二人听之不闻,越走越近,小二担心他们是大盗,急忙退回屋中,把门使力一关插上门闩。他抵着门,小心翼翼地隔着窗纸往外瞧,只见二人并没有因门关上而走开,其中一人更是走上台阶。
小二心下忐忑,只听得一柔弱女声:“小哥,行个方便嘛。祖父的生辰马上要到了,我若是没把酒打回去,会被爹爹说的。”
辨出她的声音,小二长松口气,他忙取下门闩把张川迎进店内,又同她身后的黑夫颔首示意。
“原来是小姐大驾光临!失礼失礼!”小二笑脸相迎道,“不知县老爷何时过生辰啊?”
张川同黑夫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张请帖。张川笑道:“上边写着呢。小哥与掌柜若有闲时,定要赏脸来府里坐坐哦。”
“哎呀!”小二忙用双手接过请帖,喜不自胜道,“荣幸!荣幸!”
“诶?你们家掌柜的呢?怎么店里就你一人?”
“掌柜的上新乡进货去了,”小二答了一句,言罢引张川往后院,“小姐这边请,您慢慢挑。最靠里边那排是醴酒,中间那排是清酤,外头这排是醪酒。”
“好香啊,”张川来回闻了一遍,问,“有鬯酒没有?”
小二冲一旁的架子努了努嘴,“喏,那些都是,不过都是新酿的,得到岁末才能揭封。”
“诶?先前那几坛呢?几个月前我来时架子上不还是满当当的么?”
“小姐有所不知,前些日子有个姓田的公子光顾小店,把那一批鬯酒全买了。”
“哦?可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不错!”小二点点头,神神秘秘道,“听他说家里有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几经周折总算是找回来了。”
“家人团聚,确是喜事,”张川笑道,“小哥供以美酒,也算积德行善。”
“哎哟不敢不敢,”小二连连摆手,却被夸得满脸笑容。
“若没有现成的鬯酒,那便醴酒、清酤各打一坛,我带回去让爹爹尝个味道。他若说好,我再让府里的人来搬。”
“好嘞!”小二迅速把酒打好,塞了红布又拿细麻绳捆好。
黑夫拎着两坛酒,见小二递来第三坛,不禁一愣:“怎么还有一坛?”
“这是醪酒,算店里送的。尝个味道嘛,都是老主顾啦。”
“多谢小哥,”张川忙道。
“不谢不谢,”小二豪迈地摆了摆手,轻咳一声同张川挤眉弄眼道,“别让掌柜的知道就行。”
张川哈哈一笑,满口答应,又从袖袋里掏了一只钱袋来,递予小二。小二喜笑颜开,点头哈腰去接,钱袋到手的刹那他却不由一滞。
钱数不对。
太沉了。
小二掂了掂手上的钱袋,估摸着里边的钱大概有酒钱的十倍之多,怕是小姐一时疏忽,给错了。他一转眼珠,觉得这钱虽多,张家人又不是傻子,日后发现钱给错了定会找上门来,到那时就是自己挨骂了。他遂摆出一副浩然正气的模样,道:“小姐,给错啦。”
“哦,我竟忘了!”张川一拍手,唤道,“黑夫。”
黑夫应答一声,从袖里掏出一只轻飘飘的钱袋,递予小二。
“多谢,”小二伸指勾过钱袋上的挂绳,又把那只沉的还给黑夫,岂料他摇了摇头。小二以为他蠢笨,哭笑不得道,“小姐,他怎不肯收?”
张川笑道:“这钱是予你的,他哪能收?”
“啊?”小二一愣,盯着那只沉甸甸的钱袋看了片刻,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是给我的?”
张川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背了手转过身,在院内缓缓踱步:“我有一些事要问你,答得好,这钱就是你的了。”
“答不好呢?”小二问,他怯生生看了黑夫一眼,唯恐他下一刻就会扑上来把钱袋夺走。
“这钱便是寿酒的订金。”
那也不赖,钱虽不进他兜里,他也能因促成那么大一笔买卖得到掌柜的赏赐。想着怎么都不亏,小二放松下来,同张川道:“小姐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但凡我知道的,通通说予小姐听。”
“爽快!我便最喜与小哥这样的人打交道。”
小二嘿嘿一笑,愈发得意,张川见势,也不再同小二绕弯,开门见山道:“昨日蔡公可是来此饮酒了?”
小二点了点头,张川进一步确认道:“外黄蔡文奢?”
“正是!”小二面露喜色道,“小姐也听说过他?”
张川见小二一脸崇敬之意,当即顺着对面的话往下说:“蔡公恩名远扬,乃吾辈楷模。”小二连声称是,张川继续问道:“小哥可认得与蔡公同饮者为谁?”
“陈伯的少弟,”小二努力回想一阵,摇摇头道,“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他担心这个回答让张川不满意,又急急补充道,“就是总被他嫂嫂骂没出息,喜欢和人吵架那个!”张川与黑夫对视一眼,小二试探着反问:“小姐问这是想?”
他问得突然,黑夫有些紧张,张川却从容笑道:“闻得蔡公来了阳武,祖父要我将请帖递给他。我不知蔡公身在何处,找人打听才知道他正与人在酒肆对饮。人以类聚,我实在好奇,能得蔡公青眼的,是哪方英杰。”
一席话说下来,除了最后一句全是假的。黑夫不禁瞥了张川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不由心下叹服她张口就来的本事。
“原来如此,”小二哈哈一笑,道,“这陈伯的少弟,甭管别人怎么说,要我看,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哦?小哥有何高见?”
“他家穷,家里没啥吃的,可他却长得高大俊美,你道这是为何?”
“为何?”黑夫问。
“因他能去百家蹭饭,得四海八方的接济。”
黑夫闻言一愣,嗤笑一声:“我道他有什么独门绝艺,原是蹭饭。蹭饭谁不会啊?”
“壮士有所不知,蹭饭不是难事,但能蹭百家饭而不讨嫌,便是本事了。”
黑夫仍是不服,张川抬手示意他噤声,而后称赞小二道:“小哥所说在理,闻小哥一言,泽柔如拨云见日,还请小哥多加点拨,不吝赐教。”
小二被哄得心花怒放,豪情满怀地拍了拍胸膛:“君子诲人不倦,小姐还有何事不解,问吧!”
黑夫见那目不识丁的小二自比君子,不由翻了个白眼。张川倒是毫不在意,只笑吟吟道:“有劳有劳。小哥可知蔡公与这位陈公子都谈了些什么?”
“唔……”小二老老实实道,“他们在角落说话,蔡公家的小厮还给搭了屏风,我在外头没听清。”
张川见小二神色自然,不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遂又问道:“那他们谈完之后呢?可有相约再会?”
“没有,”小二道,“蔡公走后那姓陈的小子又要了壶酒,还给了我一钱赏钱。他可真是个善人!刚从蔡公那得了赏,转手便赏予我了。”
“你可知蔡公为何赏他?”
小二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
黑夫皱了皱眉,沉了声威胁他道:“你要是再这么一问三不知,方才那钱便不算你的了。”
小二急了,苦了脸大喊道:“我是真不知道啊!”
“声高就有理啊?”黑夫冷哼一声,也提高了音量与他对喊,“那钱也是真不算你的了!”
小二被吼得瑟瑟一抖,他拿袖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唾沫星子,委屈兮兮地望向那位恬静端庄的小姐,企图从她那得到些许体谅与支持。然而她只是一脸遗憾地耸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小二老实了,他揉了揉耳朵,竭力回想昨日发生的事,最后一拍脑门,道:“哦!”
“想起什么了?”黑夫急忙催问。
“蔡公走后不久,姓陈的对蔡公的夫人格外感兴趣,我遂同他唠了几句,”小二说完,讨好张川道,“小姐想知道这个么?想知道我可同你说两句。”
黑夫怒而挥拳,想揍小二,张川眼疾手快,拦了他将的手向下一摁,厉喝一声:“放肆!”黑夫悻悻收了手,张川转而同惊呆了的小二道:“甭管他,我想知道,你同我说。”
目睹了这一幕,傻子也知道蔡公的夫人不可随意谈论,小二怕惹恼黑夫,再开口时俨然收敛了嬉笑轻薄之意,诚惶诚恐地把错全甩给陈平:“其…其实我同那姓陈的也没说什么,是他非要问我的!”
“他问你什么了?”
“问我蔡公夫人在与蔡公合离后是否后悔,小的嘴快,便接了一句她未有悔意,如今已嫁给外黄令了。那姓陈的又问小的,他与外黄令孰善,小的说他更善,本以为他会因此再赏我一钱,哪知他竟不搭理我了。”小二撇了撇嘴,嘀咕道,“白白我夸他一句。”
张川听前半段时,本以为即将摸出事情的肌理,不料后半段急转直下,岔到一条莫名其妙的道上。她听得一头雾水,眼看再这么听下去思绪会被那小二搅得越来越乱,只得疾然喊停。
小二对了对手指,一脸殷切地问:“那这钱袋还归我不?”
张川点点头:“拿去吧。”
“多谢小姐!”
“也不早了,不打扰小哥休息,”张川同小二颔首,小二忙将她与黑夫送至门口。她走出去几步,忽想起什么,折返回来,同小二道,“另有一事拜托小哥,今夜之事,务必不要向任何人提及。”
“放心放心!”小二信誓旦旦地保证,心底却突然发虚——他刚刚才想起,他也答应了那姓陈的自己会守口如瓶。
小二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他竟全说出去了!他心生愧疚,然而在须臾之后,他又觉得错不在己。这能怪他吗?要怪只能怪这小姐太温柔,这钱币的声响太动听。
思至此,他心下释然,遂亲了几口钱袋,美滋滋地闩门睡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