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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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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张良行至后山时,四下寂然。夜色如墨,墨中有一簇篝火,火光幽微,隐隐照出一棵树的轮廓与一道人影,他脑子里冷不丁冒出一句“庞涓死于此树之下”。或是他太困了,或是看书看傻了,他定了定心神,朝篝火走去。他刚想同对面打声招呼,那火边人影却倏然转过头。
不是陈仲。
周勃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篝火,听闻身后有异,他以为是陈平或灌婴到了,转过头却不见他俩,反倒见得一个蒙面人,他吓了一跳,立马抄起地上铁锹,横在身前,厉声喝问:“你谁啊?”
张良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在下应陈仲之约来此地。”
“陈仲?”周勃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那是陈平之前的名字。他松了口气,丢了铁锹招了招手,“那小子自祭社后就改名陈平了。来,过来坐,这儿暖和。”说着又往火堆里填了根木头。
张良谢过周勃,在篝火旁找了一处位置坐下,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身后那棵树上果真主干弯曲,枝头上系着红丝带,少说也有上百条。周勃见他看树看得出神,便知他是外乡人,自发为他讲解道:“这是红丝树,又叫姻缘树。”
张良扬起眉:“姻缘树?种在这种地方?”
周勃哈哈一笑:“那时这儿还不是坟场呢。这树少说有一百岁,我阿爷出生那会儿它就在这了。不知道是谁系上了第一根红丝带,县的男女纷纷效仿,全来树下幽会。后来丧所买下了这片山,除了要给夭折的娃娃配阴婚的,便鲜少有人来这了。”
话音刚落,一人接腔,从树后冒了出来:“就是!要不是有钱拿,谁来这埋汰地方!周兄弟,陈平给了你几个钱啊?”他说着一屁股坐在周勃身边。
“一百五十钱。”
“他也给了我一百五十钱,”灌婴点了点头,又问张良,“他给了你几个钱?”
我给了他五百钱。张良心下腹诽一句,嘴上却道:“一样。”
“算他公平,”灌婴满意道,下一刻却突然皱了眉,起身四下探看,“他咋还没到呢?”
“你不也刚来么,坐下再等等吧,”周勃劝道。
“那能一样么,”灌婴撇了撇嘴,“局是他组的,咱们都到了,他自个儿倒是姗姗来迟……那小子心眼贼多,他不会是骗我们的吧?”
“图啥?”周勃问。
“唔……图一乐?”
“他花四百五十钱,把我们三骗到这,就为图一乐?他疯了他。”周勃哑然失笑。
“也是,”灌婴以为有理,便又坐下了。他抖了几下腿,实在闲不住,便同张良搭话,“这位兄弟看着属实面生啊。”
周勃道:“人家遮着脸,你看着可不得面生么。”
灌婴觑他一眼,没搭理周勃,指了指张良遮着的脸,试探着问:“小兄弟,你可是犯了什么罪,黥面了?”
周勃使劲拍了灌婴一下,骂他无礼,张良却不介意,揭下面遮,道:“在下不久前染了风寒,咳疾未愈,遂戴着遮罩挡风。”
“哦哦哦,”灌婴恍然,顺嘴骂道,“这鬼天气实在是折腾人,小兄弟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张良点点头,又将面遮戴上了。灌婴正想问他是哪儿的人,忽觉凉风一起,有黑影如鬼魅一般闪过。他霍然起身,抄起家伙,屏气凝神靠了过去,一阵张望又不见人。忽而右侧灌木丛簌簌作响,灌婴惊恐之余大喝一声,举起铁锹欲拍,却闻陈平讨饶道:“锹下留人,是我是我!”
灌婴长松口气,当即气急败坏道:“你他娘的蹲树丛里做什么?!骇死老子了!”
“衣服被勾住了,”陈平无辜道。
灌婴闻言伸手要去拽他,陈平抬手止住他:“别扯!扯坏了衣服你给我补啊?”
灌婴嘁了一声,缩了手走回篝火旁,不耐烦地催促道:“动作快点儿,早挖完宝贝老子还要回去睡觉呢。”
宝贝?张良看了灌婴一眼,又看了陈平一眼,顿时明了陈平扯了谎。他好奇陈平是如何把这两人诓骗来的,当即追问:“什么宝贝?”
周勃道:“他嫂嫂偷了他们家的宝贝埋后山了,他要我们帮他挖出来。”
“他没跟你说吗?”灌婴疑心又起,怪叫一声,质问陈平,“你不是在诈我们吧?!”
“多虑!若不是这下边埋着宝贝,我何必给你们那么多钱?”陈平好不容易解开线头从树丛里走出来,他同张良颔首,径直到前边带路,“来来来,都跟我来。”
灌婴跟上前去,他见一行人里张良两手空空,心中有几分不平,便悄声问陈平:“他咋不用带铁锹?”
“这女侠是借钱予我的人,你见过监工的人亲自动手的么?一会儿挖到宝贝我还得把东西当了,还钱给她呢。”
“这钱是她出的?”灌婴讶然道。
“不然你以为我哪儿来的本钱雇你俩?”
“那她怎么说你也给了她一百五十钱?”
“怕你闹事,骗你的咯。”
灌婴长长“哦”了一声,以为有理。走出几步,他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拽住陈平,瞪圆双目道:“她是女的?!”
陈平被拽得一个趔趄,他掰开灌婴的手,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笑道:“你看,又以貌取人,判错了吧?人家是女扮男装。”
但是方才那人摘下面遮时,他看见了对方长着喉结啊……然而见陈平如此笃定,灌婴不免怀疑是自己走眼了,他几分不甘心地问:“真的假的?”
见他不信,陈平回头喊了一声:“子张姑娘!”
张良抬了首,陈平道:“这路坑坑洼洼不好走,小心脚下。”张良点点头,客客气气道了声“多谢”。
灌婴傻了,他老老实实闭了嘴,跟在陈平后头,时不时回头朝张良的方向看上几眼。
“行了行了,你别总看人家,别吓着她。”
灌婴直呼荒谬:“她一姑娘人家,敢三更半夜跑这儿来,能被我多看几眼吓着?”言罢又不禁感慨道,“真是女中豪杰,若我灌婴能娶此女为妻——”他琢磨了一下,自我否定道,“不对,不对——娶不得娶不得。”
“怎么娶不得了?”
“太厉害啦。娶回家里和我老娘掐起架来,那不得把家拆了。”光是想想灌婴便是一阵胆寒,他连连摇头,“我还是稀罕乖顺的女子。”
“乖顺的也太无趣了。”
“讨媳妇要啥有趣的?安安分分过日子才是正经。”
“志不在此志不在此。”
灌婴嘁了一声,他与陈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而后在一处隆起的土堆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了,挖吧。”
灌婴拿铁锹戳了戳土堆,道:“确定是这儿?你可别指错地方,害我们挖出个死人来。”
“哪能啊,”陈平信誓旦旦道,“嫂嫂挨了兄长一顿好打才说出这地方,一定不是假的。”
灌婴便信了,他与周勃各自拿起铁锹,开始铲土。陈平找了处高地,拍了拍一旁的位置,招呼张良道:“子张姑娘。”
张良走过去,并未坐下,只站着看灌婴和周勃一下一下地挥铲挖土。他问陈平,“你怎么知道曹公子埋在这?”
“找人打听的。歹毒啊,足足要了我一百贯,还是她会挣钱。”陈平不由感慨一句,又问张良,“我的钱袋在你那?”张良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问陈平何出此言。“我今日回家,嫂嫂哭哭啼啼,说她本想把钱袋挖出来还我,却无论如何也找不着了。”
“是在我这。”
“我想也是,”陈平笑道,“你怕我让嫂嫂把钱袋挖出来换个地方埋?你便白白损失了五百贯?”
“防人之心不可无,”张良耸了耸肩。
“姑娘深谋远虑,在下佩服。”陈平恭恭敬敬作了一揖,他的动作颇为夸张,引起了灌婴的注意。
他想着自己卖力挖土,陈平却与那姑娘闲谈,心中有几分愤愤不平,便忙里抽闲同张良喊道:“姑娘!这小子嘴里十句有九句假话,你可别被他那张脸骗了!”
陈平也不恼,只笑道:“多谢灌兄,我也觉得我这张脸美过城北徐公。”
“那咋了?脸能当饭吃?”灌婴呛他一句。
“未必不能,若有幸同那外黄令一样得某位富家小姐青睐,一日跻身肉食者也不是难事。”
“原来陈兄之志在这啊!”灌婴面露鄙夷之色,连连摇头,“靠女人发家,算什么大丈夫!”
“英雄不论出身,靠女人发家,怎么不算大丈夫了?”
灌婴心中不服,正欲与陈平争辩,一抬头,却见陈平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黑面恶鬼,身长一丈有余,此刻正张着血盆大口,龇牙咧嘴。只一眼,灌婴吓得魂飞魄散,扔了铁锹撒腿便跑。
“不是……意见不一也没必要跑吧。你还没替我把宝物挖出来呢。我给了的钱的!喂!灌兄弟!余下那一百钱你还要不要了?!”
奈何任他怎么喊,灌婴都没回头。
“应是尿遁去了,”周勃道。
“那么急的吗?”
周勃耸耸肩,亦觉得好笑。哪知下一刻他一仰首,也看见那只恶鬼,这才知灌婴为何而跑。他脸色刷地变白,指着陈平背后,道:“鬼……鬼啊!”喊完后,也弃下铁锹朝山下狂奔。
陈平尚在怀疑这两人是在与他开玩笑,张良已回了头,见到那头恶鬼时他心下一凛,拉了陈平便跑。陈平本坐在高地上,被他这么一拽差点摔地上,他堪堪站稳身子,惊叹这姑娘好大的力气。他又疑惑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虽害怕,却忍不住回头。这一看,恰与那口中垂涎的恶鬼四目相对。
一双赤红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其声又哀又怒:“来者何人!何掘我墓!”
陈平大恐,惨叫一声,一溜烟窜到了张良前边,反过来拽着后者跑。他跑时不忘看路,敏捷避开了道上的碎石坑洼;张良却惨了,这路他只在来时走过一趟,还是摸着黑跟着走的,如今他什么也看不清,却被拖着跑,一时方寸大乱,接连踩了几坑后,不幸被一凸起的土垒绊了一跤。
那恶鬼见状,兴奋地嚎叫一声,猛扑上前。陈平来不及多想,俯身拉了张良一把,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起。那恶鬼一口咬空,对着逃走的猎物怒吼,其声彻山间,听得跑在前边的灌婴与周勃纷纷打了个寒颤。
待四人跑没了影,那恶鬼直起身子,往一柏树下走,坐在树上的人弯下腰,为他摘下头罩。
夜风一吹,黑夫只觉神清气爽,他擦了把汗,得意道:“小姐,我们这扮相不错吧?”
“大善!把他们全吓跑了。”张川喜笑颜开,从树上跳下。她将恶鬼的扣子解开,里面露出两个人来,黑夫正骑在一驼背伙计肩上。“辛苦辛苦,”张川上前搭了把手,黑夫顺势一跃而下,同伙伴击掌而笑。
“眼下还得找出这走漏风声的内奸是谁,”黑夫卷了袖子道,“我倒要看看,是谁为了一百钱便把我们卖了。”
“不用找啦,”张川摆摆手,黑夫“咦”了一声,以为这不是张川的行事风格,又见她微微一笑,“是我派人告诉他曹无伤埋在这的。”
“诶?”
“这一来嘛,我怕他东打听西打听,打听到别的消息便不好了;二来嘛,我想看看这姓陈的到底要干什么。”张川面露遗憾之色,叹了口气道,“唉,我们果然被盯上了。”
听到这时黑夫顿时醒悟过来:“所以小姐劝那吴氏把钱还给他,是想看他会做什么?”
“是啊,那蔡文奢人前君子,人后畜生不如,把你家旧主害得多惨你最清楚。这种人出万贯赏钱,能是什么好事?”
黑夫听了连连点头,忽想起什么,垂首不语。张川见之不忍,伸手摸了摸他脸上刺字,放柔了声道:“狐铃夫人已与那禽兽合离改嫁,张耳哥哥是好人,你无须再担惊受怕啦。”她说着说着突然一顿,蹙眉喃喃道:“我知道那蔡文奢要干什么了。”
黑夫与驼者对视一眼,好奇追问道:“请小姐明示?”
“他不是冲丧所来的……他是要敲山震虎,掀了张家以叫张耳哥哥吃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