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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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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吴氏听闻陈平要去报官后,越想越放心不下。
若威胁她的是她丈夫,吴氏只会嗤之以鼻。陈伯脾性温和,虽多年在外做生意,赚的钱基本交予她补贴家用,偶尔去酒肆喝酒还得管她要钱。
她的丈夫老实,但也正因太过老实,没啥本事,跟着他虽然不至于挨饿,但大概直到入土都过不上好日子;她的小叔倒是聪明,只可惜那股机灵劲全用在歪门邪道上。吴氏恨他又怕他,万一陈平真去找县令告状,自己被官差暴打一顿,罚去舂米了咋办?那日子可不就更苦了吗?
她本是见钱眼开,贼心一起顺走了钱袋,如今想到后果,又没这个贼胆了。吴氏紧张地啃起指甲,她没回娘家,神思恍惚地往前走着,最后鬼使神差一般在县令府前停了下来。她远远瞧见门口站着一个黥了面的彪形大汉,心中害怕几次想走,转念一想这人既然是县令的下人,应该不敢造次,于是压下心中恐惧,上前问那汉子道:“大人,县令大人在家吗?我能否同他说句话?”
那汉子长得凶恶,脾气却出奇的好,他瞅了她一眼,道:“县令正忙着审犯人,你想见他得去公堂。”
“哦哦哦,多谢。”吴氏同他欠了欠身,挤出一笑道,“是小事,不打扰了。”说完,她转身想走,却被那汉子叫住。
“事无大小,既是百姓之忧,便不可放任不管。夫人不妨进屋一坐,与我家小姐一叙?”
吴氏一愣,登时反应过来那小姐指的是谁——那连克五夫的妖姬!
吴氏从未见过泽柔,此刻又是好奇又是忐忑,小心翼翼道,“泽…泽柔小姐也管事?”
那汉子点了点头:“小姐闲暇无事,遂在家中为县令分忧,调解一些不至于闹到公堂上的纠纷。”
吴氏不禁心动。克夫咋了?她又不是男人,那妖姬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把她克死。她就该把小叔骗到这,让那妖姬克一克他,没准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送地里了呢。吴氏一边阴恻恻地想着,一边谢过汉子,同他进了门。
这当官的人果然豪横,不仅宅院宽敞明亮,就连侧室的屋顶都由瓦铺成,住在这种地方,想必下雨天也不会发愁吧?吴氏看了心中艳羡,再一想自己住了几十年的茅草屋,不禁在心底哀叹自己命苦。
待她穿过长廊到了后院,忽闻一阵幽香,顺着香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棵参天梨树坐落墙角,偶然风起,枝头上的花瓣纷纷飘落,宛若降雪。树下铺着一张垫子,一女子正趴在垫上,全神贯注地翻看竹卷,对他们的到来毫无察觉。
吴氏伸长了脖颈探看,看清对方的长相后有些诧异。这便是那妖姬?她有几分姿色,可衣着朴素,又懒施粉黛,若是把她放在阳武一片群芳之中,只怕泯然于众人。
果然眼见为实,什么媚骨天成,一颦一笑可令男人折腰,都是些不足为信的传闻。吴氏思量着,忽闻身边汉子唤了一句:“小姐。”
那女子闻声抬首,见来了客人,忙从席上爬起,同吴氏问好。她麻利地将散落的竹卷收拾好,腾出一片空位请吴氏坐,又把竹卷交予汉子,“收去书房。”
汉子领命而去,吴氏应邀入席,跪坐于泽柔面前。见她局促,那小姐又是同她寒暄又是给她倒水,甚至请她吃水果。吴氏受宠若惊,她在小姐的招待下慢慢放松下来,只觉这小姐温婉而可怜,如此善良的一人怎么就背上了妖姬的骂名?这小姐连死五夫不假,可这也不是小姐的错啊。吴氏心中一阵感慨,直到对方问她来由,她才猛然记起自己来这的初衷。
吴氏自知窃钱理亏,一时不知这事该从何讲起,凭着本能开始诉苦。她历数这些年在陈家遭受的委屈,想博取小姐同情,说着说着却先骗过了自己,止不住地流泪。小姐递了一块方帕予她,她一边拿手帕拭泪,一边止不住地抽噎。小姐轻轻拍了拍吴氏的背,哄小孩一般柔声道:“不哭了,不哭了。”
吴氏哽咽道:“小姐,我真是命苦啊小姐,若你不为民女主持公道,我怕是要被冤枉,罚去舂米了。”
“不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了?”
“昨日小叔酒醉回家,在院子里撒酒疯,对着院中桑树胡言乱语,一会儿喊那树蔡公贵人,一会儿又把它认作无伤公子……”
自吴氏坐在垫上那一刻起,嘴巴便没停过。张川试着拿水果塞她的嘴,奈何她精力充沛,三两下将果子嚼完,继续滔滔不绝。张川听得犯困,强打着精神听,听到后边她早已神游天际,只能看见吴氏的嘴唇一张一合。就在她昏昏沉沉差点睡着时,吴氏突然提到了蔡公与曹无伤,惊得她一个激灵,彻底醒过来。
张川旋即扮出一副悲伤模样,道:“亡夫生前喜交友,夫人的小叔定是哀思过度,才把树错认成他。”
吴氏点了点头,心下却不以为陈平能与那财大气粗的曹家搭上任何关系。她清了清嗓,道:“我与丈夫花了好大气力才把小叔摁回榻上,他一身酒气,丈夫遂让我替他换了衣服。今早我将那衣服拿去后院洗时,里边掉出了一只钱袋,我一数,里边竟装着近一千贯钱。”吴氏夸张地朝张川比了比手,转念一想这钱在大户人家眼里可能不算什么,遂强调道:“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那么多钱!还是从那不务正业的小叔衣里掉出来的……”
“夫人遂拿了那钱袋?”
吴氏突然被抢了话,对方猜得还一差不差,她一时紧张,结结巴巴承认道:“我我我…是拿了。”说完又急急补充道:“但是!我绝没有将那钱袋占为己有的打算,否则我也不会来这儿呀。”
张川不予置评,只点了点头,示意吴氏继续说。
“我家那个小叔,整日游手好闲,只会三件事——吃饭、睡觉、膈应人。”吴氏神色哀怨道,“他莫名其妙往家里带回来那么大一笔钱,你说我能不慌吗?”
“夫人疑那钱不干净?”
“正是,正是!”吴氏连连点头,“我遂把这钱袋找了个地方埋了,想等小叔酒醒后问问他钱的来处。若是正经钱,我便把钱袋还给他;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钱便万万不能还给他。小叔没出息也就算了,可总不能任由他贪赃枉法,害我和他哥一起受罪不是?”
“夫人用心良苦,”张川拍了拍吴氏的手,以示同情。
“可不是嘛!”吴氏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只可惜我一番苦心,小叔不领情啊!他说我窃取他的财物,还威胁我若不把钱袋还予他,他就来报官!”言罢抬袖掩面拭泪,呜呜咽咽起来。
张川也经常装哭,因而知吴氏的泪水并不真诚。她斟酌片刻,道:“夫人的小叔未同夫人解释这钱的来头?”
吴氏泣声顿止,道:“说倒是说了。他说这是别人请他办事的本钱,事成之后还有万贯赏钱。天下哪有这般好事啊?!他定是诓我的!”
“夫人知道这钱的真正来头?”
吴氏一愣,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夫人如何能断言小叔所说一定是假的?”
吴氏连连摆手道:“哎呀,我家那个小叔没有那个能耐!”
“话也不能这么说。夫人以为他没出息,其余人没准赏识他。夫人不是也说了吗?小叔酒醉时曾将院中桑树视为贵人,兴许那蔡公便是予他钱袋的人也未必啊。”
吴氏点头称是,又苦了脸道:“若真如此,我岂不是好心办坏事,成了罪人!”
“坏事确是坏事,是不是好心便说不准了,”张川道,她见吴氏神色惶然,遂解释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我愿相信夫人是为小叔好,可小叔不信啊。”
吴氏忙道:“他不信不要紧,小姐与县令老爷信我便好!”
“夫人,为官者得讲公平公正,方能得百姓爱戴。倘若夫人下次丢了钱袋,那窃取钱袋的贼儿口口声声说他是好心为夫人保管,该不该罚他呢?”
“这……这不一样嘛!”吴氏振振有词道,“我是他嫂嫂,岂会害他?!”说完又可怜巴巴地望着张川,颤抖着嗓音问:“莫非小姐也觉得我是贼?”
“我如何看这事不重要,”张川摇摇头,道,“重要的是祖父与乡邻会如何看这事,若是他们不解夫人一片用心良苦,与小叔一样认定了夫人是贼人,夫人的麻烦可就大了。”
吴氏恳求道:“小姐人美心善,务必替我在县令与街坊面前美言几句。”
张川苦笑一声:“夫人,我若有这能耐,如何会被乡邻们称作妖姬呢?”
吴氏急道:“哎呀,那这可如何是好?!”
“夫人与小叔到底是一家人,若夫人把钱袋及时还回去,想必小叔不会计较。”
“小姐有所不知,我将钱袋埋下后,曾撞见小叔。他几次问我钱袋去处,我都说不知道,如今还了他,只怕被他耻笑。”吴氏苦着脸,神色惶然,“且我与丈夫因小叔游手好闲之事吵了好几次,他不体谅我当妻子的难处,倒是处处偏袒维护小叔。他已有休我的念头,这事若是叫他知晓了,必不分青红皂白把我逐出家门,我便没有活路了。”言罢又呜呜哭起来,其音哀转绕梁,号而不嗄。
好体力。张川叹为观止,又被那哭声吵得头疼,她按了按额,温声喊道:“夫人。”吴氏充耳不闻,哭得甚至更大声了。张川无奈,提高音量又喊一声,“夫人!”吴氏这才堪堪止住哭泣,可怜兮兮地望着张川。张川道:“小叔为何如此肯定钱袋是夫人拿走的?”
吴氏吸了吸鼻子,一连委屈道:“因我替他更了衣,动过他的衣服。”
“那也不能说明钱袋就是夫人拿走的,”张川道,“若是小叔酒醉后不慎将钱袋落在路上了呢?”
“可小叔撞见我时,我刚刚将钱袋埋完,他注意到了我衣裳和指甲里的土块。”
“这样……”张川沉思片刻,又问,“如今小叔知道钱袋埋在哪儿吗?”
吴氏摇了摇头。
“那好办。夫人且去把那钱袋挖出来,放回小叔床榻之下,再在清扫屋子时意外找到它。”
吴氏讶然道:“这……小叔能信吗?”
“不信又能如何?”张川耸了耸肩道,“就算他疑心钱袋是夫人拿走的,钱袋已失而复得,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吴氏以为有理,大喜而拜道:“多谢小姐指教!”
“不必客气。”张川将吴氏扶起,故作漫不经心道,“夫人方才说小叔将院中之树唤作蔡公与亡夫?”
“是啊!小叔酒量不差,也不知喝了多少酒才能醉成那样。”
“兴许是怀才不遇,得贵人赏识便开怀畅饮了。”
“嘁,他能有什么才?不把家业败光便算他积德了,”吴氏又是一阵长吁短叹,她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下了,遂又与张川闲扯几句,而后起身告辞。
她走远后,黑夫忍不住上前道:“小姐,那妇人明明拿了自家人的钱袋,怎能如此颠倒黑白?如此惺惺作态,好赖话全叫她说了!”
“你瞅她不顺眼?”
“是啊!”
“你瞅她不顺眼方才怎么不揭穿她?”
“我……”黑夫一时语塞,闷声道,“我怕她恼羞成怒,在这撒泼打滚。”
“我也怕。”
“……即便如此,那妇人不是什么善人,小姐又何必教她脱困之法?”
“那依你看该如何呢?”
黑夫不假思索道:“当然是将她轰走!待那丢钱袋的人报了官,老爷便会审讯她,勒令她交出钱袋,以正王法。”
“这便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为何那丢了钱袋的人迟迟不来报官,倒是这妇人先来了?”
黑夫想了想,恍然道:“我知道了!定是他碍于情分不想与嫂嫂闹僵,所以只是吓唬吓唬她。”
“有此可能,不过那可是一千贯。你也听那妇人说了,她这辈子从未见过那么多钱。若那失主如她所说,是一介游手好闲的懒汉,他有脸不顾家业,却不忍与嫂嫂撕破脸皮找回钱袋,这说得通吗?”
“这……”
张川托着腮,沉吟半晌后道:“我猜他迟迟不来,是因为不敢。”
“不敢?小姐的意思是那钱是黑钱?”
“钱未必是黑钱,但蔡公委托他做的事,他宁可丢了钱也不愿声张,想必不是什么光彩事,否则为何如此藏着掖着?”
“小姐所言在理。那这事我们还管吗?”
“嗯……”张川点了点下巴,凑上前同黑夫耳语几句,听得黑夫瞪圆了双目。张川微微一笑,将食指放在唇间,叮嘱他道,“我同你一起去,莫声张,若是让祖父和爹爹知道,你我就都有麻烦啦。”
黑夫嘴角一瘪,嘀咕道:“若我告诉了他们,他们只会找小姐麻烦,才不会找我麻烦。”
“是啊,”张川点点头,似笑非笑道,“但我会找你麻烦。”
她的语气轻快,黑夫却心下一凛,背后发凉,他忙低下头抱拳请罪,张川只挥了挥手,温声道:“我言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