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此言一出,那人如陈平所料,僵住了。
一阵死寂后,那人虚心请教道:“你为何知道我是女子?”
陈平不免得意,解释道:“姑娘虽用斗笠遮脸,这纱不严实,有缝隙,偶然能看得见。”
“原是如此,”那人想了想,道,“多谢提醒,日后我换一顶。”说完她面向陈平:“你想和我说什么?”
陈平本没有同她说话的打算,之前请她借一步说话不过是为了让“姑娘”二字顺其自然地混入攀谈中,但既然对面问了,陈平遂顺势接过话头,道:“无意冒犯,但在下十分好奇,姑娘为何这身打扮?”
“女子不便行于江湖,故着男装,”那人简短答道,有礼而音色泠然。
陈平点点头,愈发觉得此女与他往日见到的女子有天壤之别。她们大多叽叽喳喳,说话颠三倒四,再简单的一件事也描述不清;此女不仅在身份被揭穿后如此淡然,想出对策的同时不失礼仪,给出的回答亦是精简而清晰。
或许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每时每刻在做什么——光是这一项,阳武县的多数女子便难以比及了。
“你问完了吗?”女子道,语气依旧客气,却隐隐透出了几分不耐。
陈平回过神,听出对方的弦外之音是要走,他不答反问道:“姑娘可有急事?”
女子想了想,道:“没有。”
“那与我闲聊几句再走嘛。”
“先生与我萍水相逢,彼此不识,我不知与先生有何可聊的。”她话虽如此说,步伐却不觉慢了下来。
陈平瞅准机会,跟上去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穷乡僻里,如姑娘这般胸有大志的女子实属罕见。我难得开眼,忍不住想同你多说会儿话,长长见识。”
他本以为此番恭维会让女子悦然,岂料她并不买账,反倒加快了步速:“多谢先生美言,先生与我说话长了见识,然与先生说话,于我何益?”
陈平一怔,一晃神的功夫对方已在几步之外,他忙追上去,道:“姑娘,凡事只讲利益往来便没意思了。你我相遇,便是缘分啊。”
“什么缘分?”女子侧过脸道,语带嘲讽道,“你家丢钱,我家死人的缘分?”
陈平被怼得瞠目结舌,他习惯的是撒泼式的谩骂诋毁,这种柔中带锐的嘲讽还是头一回见。
集此机敏、礼仪、傲气于一身……陈平当即断定这女子是个大家闺秀。可她若是一名贵女,为什么不在家里享受,却要着着男装在外闯荡?是与家里闹不和,还是家道中落了?陈平对此女的身份更加好奇,他一边揣摩,一边扮出一副委屈之相:“姑娘别那么记仇嘛。我只是随心一句,并无冒犯之意。我自知失言,悔恨不已,也同姑娘赔不是了,若姑娘还是生气,可以骂我一顿。”
女子却摇摇头道:“你没说错,我家确实死人了。”她顿了顿,喃喃道:“如今只剩我一人了。”
嘶……所以她着男装在外游荡是因为家破人亡?!
这下他更愧疚了。
陈平忙道:“节哀。”
沉默再度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气氛愈发沉重,就在陈平决定找个借口开溜时,忽闻那女子道:“你说有人托你办事,事成后能得赏钱万贯,是不是真的?”
陈平惊觉自己同与吴氏说的话全被那女子听了去,他点了点头道:“是真的。”
“分我一半,”女子直截了当道,“无论你要办什么事,我助你做成。”
陈平闻言一愣,而后被如此霸道的要钱方式逗得大笑。女子皱了眉,声音带了怒意:“怎么?你不信我?”
陈平好不容易止住笑,道:“并非我轻视姑娘。”他顿了顿,把她的话悉数奉还:“只是姑娘与我萍水相逢,彼此不识,我不知姑娘的来头,如何信得过姑娘?”
那女子想了想,道:“也是,空口无凭,眼见为实,我也无需你信我。我助你成事,事成后你予我五千贯;若事不成,我不取分文,如何?”
陈平来了兴趣,却未立马答应,而是借机套她话道:“姑娘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女子抿了抿唇道:“与你无关。”
“非然,非然,”陈平摆了摆手道,“姑娘与我谈买卖,我得知道我的搭档是什么人吧?若姑娘得了这笔钱,却用它去做伤天害理、鱼肉百姓之事,我岂不成了罪人?”
女子质疑道:“若我真有此意,难道会实话告诉你吗?”
“不会。不过那便不是我的问题了,”陈平耸了耸肩,“我问过姑娘了,罪不在我;姑娘蒙骗在下,罪在姑娘。”
女子若有所思,而后低声骂了他一句:“黠矣。”
陈平听后却如获称赞一般,哈哈一笑,将话题绕回:“五千贯不是小钱,还请姑娘为我解一解惑,你究竟要这钱做什么?”
女子犹疑片刻,吐了“复仇”二字。陈平闻之惊诧,他兴致盎然地等了半天,见她没有细说的意思,只好自行追问道:“同谁复仇?”
女子颇为机警,避而不答道:“这便与你无关了吧?你只需知我不会拿这笔钱去做恶事就行。”
“这善与恶呢,往往没有定论,只有立场之别。于姑娘的仇家而言,姑娘所做之事未尝不是一件恶事。不过嘛,姑娘所行之事是善是恶我并不关心,我更好奇姑娘的复仇之事。”他见女子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遂转换了策略。他停下追问,同女子道:“若是邻里纠纷,至多一千钱,便能请到流氓地痞在夜黑风高之时,趁仇家熟睡时把他装进麻袋,拖到巷子里揍一顿……不同乡县的要价或有不同,但也大差不差。”
女子猛一侧脸,愕然睁大眼睛,陈平觉得她的无措很是可爱,如一朵莲花意外折落,坠于污泥之上,明明与周遭格格不入,却拼了命地想要混入其中。
他不觉莞尔,逗她道:“不必惊惶,我是那个被塞进麻袋里的。”
女子一怔,继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陈平见她放松下来,亦笑道:“姑娘要五千贯,都够把仇家打五次了。你有那么恨他吗?”
女子点了点头,道:“我要报的是血海深仇,事及杀人,有偿命之险。莫说流氓地痞,就是英雄豪杰也不敢应承。”她长叹一声,道,“我欲招揽死士,亦打听过了。死士不惧死,但怕死后家人被株连,遂应召之前需要将其家人安顿好,要价没有低于万两的。”
“多谢姑娘坦然相告,”陈平想了想,疑问道,“就算我给了姑娘五千贯,余下的钱姑娘打算怎么凑齐?”
“不劳先生费心,我家破人亡时遣散奴仆,变卖家产,只差千贯的缺口。”
“哦?”陈平一挑眉,“那你怎么不同我讨千贯?开口便是五千贯。趁火打劫啊你。”
那女子急急解释道:“非我想讹先生,只是当下实在窘迫。购置利器、路上盘缠、封口费、住宿无一不是要钱的……”
“行行行,别说了。五千贯便五千贯,算我交个朋友。”陈平摆了摆手,忽而大笑,“封口费都算到了,你倒是目光长远。”他顿了顿,同对方道:“在下陈仲,姑娘怎么称呼?”
“在下姓房,名良,字子张。”
陈平闻言忍不住调侃道:“子张姑娘,你的名与你要做的事,相去甚远啊。”
“先生不是说了吗?善恶没有定论唯有立场,”女子从容辩解道,“我虽雇凶杀人,所行未必不是良善之事……”她顿了顿,道:“你要替人办什么事,说吧。”
陈平笑而不答,问女子道:“姑娘是外乡人?”
“是。”
“可认识张耳?”
“不认识。”
“可认识张县令?”
“不认识。”
“可认识任何丧所之人?”
“不认识。”
陈平一连三问,女子皆不认识,不免有些忐忑,她拧了拧眉,反问道:“成事须得认识这些人才行?”
陈平摇摇头:“你不认识才好。”
“啊?”
“这事机密,你若与这些人有交集,我便不敢同你细说了,”言罢他凑上前,三言两语同女子讲述了自己所受之托以及当下遇到的麻烦,而后退开身,笑道,“我本想着拿五百贯钱,招些不怕鬼神的人趁夜里去后山挖坟开棺,若曹公子的棺是空的,便能证实他确实没死,我们就去睢阳一趟,设法捉他。可如今我的钱袋丢了,身无分文,姑娘有何破局之法?”
他本是随口一问,没抱多大期望,岂料她道:“这有何难,我先出钱请人挖坟便是。”
陈平又惊又喜道:“姑娘爽快啊!”他一顿,疑问道:“你就不怕白白搭了钱进去,血本无归?”
女子摇摇头,淡淡道:“我知道你的钱袋在哪。”她见陈平一脸惊诧,没忍住嘴角微扬,“方才我在山坡上眺望,恰好看见那妇人把它埋在了……”陈平忍不住凑上前听,她却闭了嘴,退开几步,道,“拿到五千贯之前,我是不会说的。”言罢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只钱袋,递予陈平,“这有五百贯,够你雇人了。”
陈平凝视对面,狐疑道:“若这事不成,你岂不是少拿了五百贯?”
“是啊,我算过了。”女子坦然道,“我本想在今晚将那钱袋取走。但细想之下,无功不受禄,窃取他人财物之事,做了后难免心中有愧。更何况这事若成了,有五千贯赏钱。利与损比,有十倍之多,我遂甘愿一赌,押你我可成此事。”
陈平又气又想笑,他欣赏对面之狡诈,却也恨为她牵制。他遂冷哼一声,眯了眯眼道:“你竟有脸告诉我?若我知道这事后不同你协作了呢?”
“那君之损则为一万贯,”女子耸了耸肩,微微歪了歪头,“你不会那么傻吧?”
陈平张口结舌,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他稍加权衡,最后从对方手里拿过钱袋,甩下一句:“明日子时,后山歪脖红丝树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