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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黍米与烤肉的香气一阵一阵传来,陈平闭着眼咂了咂嘴,“好香啊。”

      他宿醉未醒,既想躺着,又觉腹中饥饿,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爬起来吃饭还是该继续休憩。

      等等……不对。他已赴完蔡公的宴了,此刻正在家中,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家能吃上肉?

      定是兄长回来了!

      他猛地一睁眼,兴奋地翻身下榻,鞋也顾不得穿就往外冲。果不其然,陈伯正坐在院里的一块石头上,手握一根粗木,不停地翻搅火塘里的松木枝。

      “兄长!”陈平大喊一声,从后边飞扑上前抱住陈伯。

      “醒啦?”陈伯乐呵呵道,“醒的正是时候,一会儿肉熟了尝尝味道如何。”

      “好啊!”陈平撒了手,挨着陈伯坐下,他左右环顾一圈,却不见吴氏踪影,不禁问道,“诶,怎么不见嫂嫂,嫂嫂去哪儿了?”

      陈伯漫不经心道:“我同她吵了一架,她一大早便走了,说是要回娘家。”

      “吵架?”陈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兄长的神色,“莫不是因为……我吧?”他虽不喜吴氏,却也不希望兄嫂因自己起了嫌隙。

      “不关你事,”陈伯摆了摆手,没有多做解释,陈平遂知这事与自己大概逃不了干系。他想继续追问,话题却已被陈伯岔开。“倒是你,昨夜醉成那副模样,是遇着什么事了?”

      陈平试图回想,却彻底记不起来了。他倒吸一口凉气,问:“我醉成哪样了?”

      陈伯呵呵一笑,指了指院中桑树道:“你对着它又是作揖又是跪拜,先是喊它蔡公贵人,后又喊他无伤兄弟,请他千万别死。”

      陈平抬手扶额,几分尴尬道:“失态,让兄长见笑了。昨日蔡公请我替办一些事,拿美酒招待我,我与他相谈甚欢,不觉喝多了。”

      陈伯面露喜色,拍了拍陈平的肩道:“好啊!终有明眼之士识得吾弟的能耐了!”

      陈平得兄长认可,不免有些飘飘然。他正欲开口同兄长细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暗访丧所一事还是秘而不宣为妙,他遂不谈事情经过,只炫耀道:“蔡公还许我万贯酬金。”

      “万贯?!”陈伯惊呼一声,眼睛都瞪大了。

      “是啊,”陈平笑道,“待酬金到手,我只留些许酒钱犒劳自己,余下的悉数交予兄长,以谢兄长多年来的照顾。”

      陈伯闻言颇为感动,按了按陈平的肩膀,道:“兄弟一家,何必如此生分见外!那钱你自个儿留着娶媳妇吧。你也到了娶妻之龄,为兄未能为你攒足聘礼,心中有愧啊。”

      “兄长何须自责?得兄长多年照看,我已十分感激,恨不能早日回报兄长。”陈平见陈伯兄神色惭愧,当即话音一转,笑道,“娶妻之事嘛,不着急。这阳武县内哪家女子是我这张脸拿不下的?”

      陈伯一愣,继而被此轻狂之言逗乐了,他指了指陈平,笑着摇了摇头:“你小子。”

      陈平嘿嘿一笑,伸手向左侧袖袋,欲掏出钱袋将钱币分一些予陈伯。然而他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掏着。“不对啊,我就是放在左边……”他喃喃着一顿摸索,确认左侧袖袋空无一物后,不禁怀疑是自己酒后糊涂,记错了位置,遂又去掏右侧的袖袋,依旧未能找到钱袋。他索性将衣服脱下,把整件衣服从里到外翻了一遍,可仍然不见钱袋的影子。

      陈平慌了。

      这一千贯不仅是蔡公对他的赏识与信任,更是他做出一番事业的本钱。如何能钱一到手还未捂热就丢了呢?!

      陈伯问:“你掏什么呢?”

      “蔡公托我做事,先予了我一些钱。我如今却找不到那钱了……”

      陈伯闻言恍然,道:“你昨日醉得太厉害,一身酒气,我遂让你嫂嫂给你换了身干净衣服。”

      陈平低头一看,这才意识到自己穿的不是昨日那件衣服,他忙往后院走,从一堆脏衣里翻找出自己那件。他将衣服仔仔细细摸索一遍,抖了又抖,仍未找到钱袋,不觉沉了脸色,折回前院。

      陈伯见状也无心烤肉了,他霍然起身,喃喃道:“定是那贱人拿走的!我说她为何这次被赶出去时不哭不闹,倒有几分得意之色,原是偷了你的钱!好哇,看我不打折她的腿!”说完他怒气冲冲起了身,抄着手里的木棍便往门外走。

      “兄长且慢!”陈平追上前,道,“眼下只知钱袋不见了,未必是嫂嫂拿走的。”

      “只有那贱人动过你的衣服,不是她还能是谁?”陈伯道,“那贱人就是欠打,你别拦着我。”

      眼看他心急火燎,陈平忙拉住陈伯道:“兄长,兄长!我昨日酒醉,什么都不记得了,或是在回家路上掉了呢?岂不冤枉了嫂嫂?”陈伯闻言一愣,犹豫地举着木棍不知该不该放下,陈平进一步劝道:“兄长与嫂嫂本是小打小闹,她回娘家住上几天也就回来了。这事若不是嫂嫂干的,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她兴许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谁稀罕她!”

      “若她一气之下去告官呢?”

      “她还敢告官?!”

      “嫂嫂的脾性兄长是知道的,她若跑去三老、县令面前添油加醋哭诉一通,即便他们不理睬她,这事传出去,兄长的声誉也难免受损,不利生意啊。”

      陈伯左思右想,终是长嗟一声,把木棍放下了。他面色凝重问:“那钱袋里有多少钱?”

      “小钱,”陈平即答,“兄长不必担心,丢了便丢了。”

      陈伯见他神色淡定,半信半疑道:“真的?”

      “真的,”陈平将陈伯引回院中,道,“兄长且在这儿等我。我去酒肆一趟,沿着原路找找,若没找到,等嫂嫂从娘家回来再找她问清楚不迟。”

      陈伯一时也想不出更好地主意,只能长叹一声道,“好罢。”

      陈平穿衣穿鞋出门,心中已不抱多少希望。若他真把钱袋落在回家的路上,怕是早被别人捡去了。他一路疾行,左顾右盼,道上草丛里都没见到钱袋的影子,不免心中沮丧而惶然。他正想着该如何同蔡公交差,转过山道时忽然见嫂嫂迎面走来。

      吴氏本是眉飞色舞,见到他时脸上的笑却僵住了,她神色极不自然,想匆匆掠过他而去,陈平下意识向右迈开一步,挡了吴氏的去路。

      “干什么?”吴氏瞪他道。

      “有事想同嫂嫂讨教。”

      吴氏嘁了一声,道:“别,我可担不起小叔这声叫唤。你哥休了我,我不是你嫂嫂。让开!”言罢想走,陈平却依旧挡着她。

      “嫂嫂急着回娘家?”

      “废话。不回娘家难不成死皮赖脸待你家么?”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冷笑道,“你哥俩一个不着家,一个不干正业,老娘不伺候了!”

      陈平不急不慢道:“嫂嫂的娘家是在东边吧,怎么是从西边来的?”吴氏脸色骤变,眼神有些躲闪,陈平盯着吴氏,问,“嫂嫂方才去哪儿了?”

      “不关你事!”吴氏怒道,猛地推开陈平便急匆匆往前走。

      “嫂嫂上哪儿去确实不关我事,不过若嫂嫂趁我不备拿走了我的财物,便关我事了。”

      吴氏不觉脚下一顿,道:“你何时有财物了?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昨日蔡公托我办事,予我一只钱袋,里面装着足足一千贯。嫂嫂没见到?”

      “笑话,他予你的钱袋,我如何见得?”

      “我酒醉回家时,嫂嫂替我换了衣服。今早我醒来时,那只钱袋却不翼而飞——”

      “你别鬼扯啊!”吴氏转过身,疾然打断他道,“我是替你换了衣服不错,却从未见过什么钱袋。”

      “是么?那我便不解了。嫂嫂要回娘家,为何一大清早往西边走?”陈平顿了顿,瞟了眼吴氏的手与膝盖,道,“为何沾了这些泥土?”

      吴氏慌忙将膝处的土拍了拍,又去抠指甲里残留的黄泥,脸色极为难看。陈平见她这副模样十分狼狈,一时不忍径直揭穿她,耐着性子给她递了台阶:“若不是嫂嫂拿的,兴许是我昨日回家路上遗失了。”

      “定是如此!”

      “嫂嫂心善,能否为我指个方向?”

      吴氏张了张嘴,几欲要抬手,最后却攥拳垂于身侧,狠命摇了摇头,尖声否认道:“都说了我不知道!”

      “嫂嫂,这一千贯是雇主托我办事的本钱,失了这笔钱,事便办不成。不仅我们家信誉受损,事成之后的万贯赏钱更是拿不到了。”

      “万贯……”吴氏一怔,继而哈哈大笑道,“你就吹吧!万贯赏钱?请你办事?他是中了邪还是瞎了眼?”

      她一阵谩骂诋毁,陈平也顾不上生气,只叹了口气,道:“嫂嫂若执意不把钱袋还给我,我便只好找官府了。”

      吴氏脖子一梗,道:“你去啊!且看人家会不会信你!自个儿丢了东西赖我身上做什么,可笑!”说完扭过头怒气冲冲地走了。

      每当陈平以为见识过最无耻的行径时,吴氏的做法总能让他耳目一新。他站在原地,硬生生被气笑了。

      眼下他当然可以去报官,陈伯能替他作证昨夜吴氏动了他的衣服,此外便没有实证了。且陈伯与吴氏刚吵了架又在闹合离,这个节骨眼去报官,人家没准以为他们两兄弟是恶人;退一步说,就算官府信了他的话,吴氏也迫于淫威把钱袋还给他,这事少不得传遍乡里。本钱是拿回来了,可极有可能打草惊蛇,蔡公所托之事便黄了。可他若追不回这钱,想要从别人口中打听讯息,怕是难了。

      他昨日还是春风得意,怎么不到一天的功夫就落到进退维谷的境地了?陈平按了按额,后悔昨日不该贪杯,然而转念一想,这能怪他吗?难得有贵人赏识,尽兴尽兴也是情有可原啊。他不禁与自己辩起来,万千思绪如同脱缰野马在脑子里横冲直撞,脚下也闲不住,便在坡边的山道上来回踱步。

      他走着走着,忽而听到一阵箫声自上方传来,那曲子如泣如诉,在山间哀转久绝,竟将他的处境彰显得愈发悲凉。陈平本就心烦意乱,被这曲子一激更是浑身不自知,他猛地抬首,只见山坡上坐着一人,头戴一顶竹斗笠,面部为一层黑纱遮挡。陈平同那人喊道:“大白天的,能不能吹点喜庆的曲子?你家死人啦?!”

      话音刚落,箫声顿止,那人默然与陈平对望片刻,收了箫便往下走。

      陈平顿觉懊悔,迁怒非君子所为。他忙快步上前,早早候在山口,见那人从坡上下来了,换了笑脸同对方作了一揖道:“阁下大人有大量,莫往心里去。”

      那人点了点头,掠过陈平便走。陈平以为惹恼了对方,仍觉得心中有愧,遂又道:“那曲子好听。方才是我胸中苦闷,失言打扰了阁下雅兴,实在抱歉。”

      “无妨,”那人回了一句,见去路被陈平挡住,微微歪了歪头道,“借过。”

      陈平挪开身子让开了道,却跟了上去。那人见陈平尾随他,脚步一顿,侧脸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遮纱一动,陈平一瞥,透过缝隙恰好窥见一张美人之相。此人肤色白皙,仿佛不曾被骄阳风霜侵染过一样,其眉峰微蹙,下有一双明亮的眸子,正一脸警觉地打量他。

      是个女的?

      陈平的脑子有些乱了。

      他眨了眨眼,认真看了看对方的打扮,是男装啊……他想再瞄一眼对方的长相确认一下这人是男是女,可惜对方的脸已严严实实匿于黑纱之后。

      为之奈何?陈平稍一思索,此人若是男子,喊他公子他不会有什么反应;若是女扮男装,喊她公子正中她下怀,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相反,若他喊对面一声姑娘,若是女的,或会身形一僵;若是男的,多半会掀了斗笠揍他。

      这不一验就明了吗?

      他为自己想出的妙法沾沾自喜,暂时忘了烦恼之事,只眉开眼笑道:“姑娘,可愿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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