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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小叔!!!”

      一声吼叫惊得陈平从榻上弹身而起。他惶然环顾,一不见火起,二不见贼影,唯有嫂嫂吴氏叉腰立于榻前,满面怒容。陈平长舒一口气,复又颓然倒回席上,有气无力地应道:“嫂嫂,何事惊慌?”

      “你给我起来!日上三竿了还睡呢?!”吴氏劈手将他从榻上揪起,“我问你,前些日子县令家操办丧事,凡去帮衬的都能领得一笔赏钱,你为何不去?”

      陈平也不恼,顺着那股拽劲溜下床,踱至院中。他掬了一捧冰凉的井水往脸上一泼,拿粗布随手抹了,才觉神清气爽。余光瞥见吴氏仍在一旁瞪视,他赔了一副玩世不恭的笑脸:“哦?县令家死人了?哎呀,这等美事嫂嫂不早说,早说我定去送他一程。”

      “我整日忙于织布做饭,伺候你们兄弟,哪有工夫打听这些?”吴氏气结,指着他的鼻子数落道,“倒是你,正经营生不干,整日在街上闲逛,这点消息打探不到?你看我信吗?!我看你就是生了副懒骨头,成心要坐吃山空!”

      寻常人听了这话兴许会不舒坦,陈平却早已习以为常。他不喜锄禾,只爱读那只言片语的古籍,亦或去乡野间论道。吴氏看不惯他的行径,隔三差五便会把他骂一顿。起初陈平被骂时还会申辩几句,同她讲他胸中志向。后边发现吴氏并不听他解释只一味谩骂后,他便一声不吭地听她骂着。反正左右不过是那几句陈词滥调,她骂她的,他干他的。

      “能娶到嫂嫂这般操持家务的贤妻,实乃兄长前世修来的福分。”陈平笑眯眯地岔开话题,“不知今日嫂嫂备了何等珍馐?”

      吴氏被这软刀子磨得没了火气,翻了个白眼,盛出一碗麦饭、一碗豆藿汤,重重放在案上:“吃吃吃,除了这张嘴,你还会什么!”

      那他确实挺会吃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嘛。若家中有其余珍馐,他不仅能吃,还能侃侃而谈各种吃食该如何搭配。只是眼下这光景,若真显摆起食道,嫂嫂怕是要暴跳如雷,还是不说为妙。陈平于是笑而不语,拾起筷箸闷头扒饭。麦是新刈的,泛着一股浓厚的谷物香,只不过极为难嚼,他遂就了口豆藿汤,以助下咽。

      按理来说,一顿饭的功夫,吴氏也该消气了。然而今日气运不佳,他才刚吃几口饭,便有看着面熟却记不清名字的亲戚打门口路过。她瞅见他们,颇为热情地同他与吴氏打了招呼,笑眯眯道:“小叔,和嫂嫂吃饭呢?”

      陈平盯着那妇人思忖半晌,实在想不起她是谁,只能随口应了一句:“是啊。”

      “还吃呢,快同你四姨打声招呼。”

      哦,原来这是四姨。陈平一边想一边喊了声“四姨”,那妇人应了一声,吴氏径直拉过她的手,与她聊天。

      陈平继续吃他的饭,两妇所言悉数传入他耳中,无非是些家长里短。

      “四妹,你吃了么?家里还有些韭菜,我去给你炒一碗来吃?”

      陈平在一旁插嘴道:“难得四姨来一趟,定要再加个鸡卵。”

      吴氏剜他一眼,“是你想吃吧?”

      陈平一脸无辜,四姨倒是识趣,连连摆摆手道:“二姐姐,不烦劳了。我不饿,我已经吃过了。只是……你和小叔平日里就吃这些?””

      “随便煮煮,清肠胃。”

      妇人劝道:“二姐姐,这麦饭豆藿虽能顶饱,可到底美甚油水,吃了没力气,还是待自己和小叔好点罢。”

      “莫担心,我们平日里吃得好着呢,只是今日这一顿恰巧被你撞见了。”

      吴氏信口开河,陈平忍不住一笑,他厌弃这份虚荣的遮掩,遂调侃道:“四姨多虑。这麦饭豆藿是我独一份的专享,唯有兄长不在家时,嫂嫂才会这般疼惜我。她自个儿在屋里喝着粟米粥呢,你若想尝尝味道,可去屋里盛一碗。”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僵了。吴氏脸上挂不住,霍然起身大步走至陈平面前,把他的碗夺了。

      陈平一愕,急忙要把碗抢回来,吴氏快他一步,端着碗往外跑,陈平在后面追,两人一前一后在狭小的院子里转,给四姨看得呆在原地,也不知阻拦。

      吴氏揣着碗,又怒又哀道:“我一介妇人,伺候你们哥俩容易么!小叔倒好,不帮衬家里也就罢了,还要对饭食挑三拣四,仿佛我薄待你似的,让外人看笑话!”

      陈平见吴氏挟持着碗迟迟不把饭还给他,既觉荒谬又觉委屈,反问道:“嫂嫂难道没有薄待我吗?”

      吴氏见说不过,索性豁了出去。她将那碗饭死死护在怀中,眼见陈平伸手抓来,她气急败坏,猛地扯开嗓门尖声尖气地大喊:“非礼啊!!!!”

      顷刻间,墙左右两边的人家纷纷探出脑袋,在树下纳凉的街坊们也不约而同朝这探看。

      陈平心头一凛,当即缩了手。他见吴氏得意洋洋,心中厌恶她那小人得志的模样,他恨不能揍她一顿,然而扫了一眼周遭,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灵机一动,突然一手捧住心口,一手指着吴氏手中的碗,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地上。有此惊变,众皆哗然,又将脖子伸长了些,只见陈平气若游丝道:“嫂嫂何故冤枉我——”

      说完倒在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几下,两眼翻白,而后便没有了动静。

      “小叔!”吴氏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那碗坠地摔了个粉碎。她顾不得那么多,连滚带爬地扑上前,推了陈平几下,见他毫无反应,她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起了身往外跑要去寻大夫。

      好事者们早已聚在篱笆之外,吴氏一出门,他们便纷纷聚拢上前,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吴氏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只是和小叔闹着玩,谁知他他他开不起玩笑,一急病倒了。哎呀!可别问了!大夫在哪儿!”她一连说了三个“我”,又一连说了三个“他”,依旧说不清楚话。

      “在东街给宋夫人接生呢,”灌婴指路道。

      “多谢,”吴氏说着,正要拨开众人去请大夫,忽而觉察到他们都在往她身后看,她心里咯噔一下,回了首,不觉瞪大双目。

      刚才还晕死在地上的陈平不知何时已爬了起来,正悠哉游哉地倚着门框,手里还端了一碗粟米粥。他慢条斯理地喝着,对上她的视线时还弯眉一笑道:“我可没急,急的是嫂嫂。”

      吴氏见他没死,大松一口气,而后只觉颜面扫地,她“哇”地一声坐到地上,开始捶地踢脚,边哭边指着陈平骂道:“有叔如此,不如无有!”

      她一哭,邻里颇为默契地分为两路,女人们将她从地上拉起,好言劝她;男人们则进入院中劝陈平。在众人的安慰下,吴氏泣声渐小,院里的争论声却愈大。她悄悄侧耳听了听,原是陈平不听劝,反倒嘲讽他们不辨黑白多管闲事,硬是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气得抚膺长叹,拄着拐杖愤然离去。

      口舌之争陈平虽占了上风,心中却也烦躁。他不过是想吃完一碗饭,偏偏有一群不可理喻的人不请自来,搅得他不得安生。他于心下长嗟一声,将粥碗往石磨上一放,也出门散心去了。

      他沿着田边小径散步,没走多远,忽闻身后有脚步声急促而来。

      “先生留步!”

      陈平回过身,阳光晃得他微眯了双眼。他打量来人,是个不曾见过的陌生面孔。陈平看了看左侧,又看了看右侧,并无他人,他的视线最终回归到那人身上,反手指了指自己:“阁下喊我?”

      “对对对,”追他的人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道,“正是寻先生的。”

      这穷乡僻里,喊他郎君的不少,喊他先生的却是屈指可数。陈平挑起眉毛,来了兴致。“找我何事?”

      那人作了一揖,恭恭敬敬道:“方才家主在墙外,偶然窥见先生绝地逢生的手段,仰慕先生才智!先生珠玉在侧却蒙尘于此,实在可惜。不知先生可愿移驾酒肆,与家主把酒一叙?黍饭肉食,美酝佳肴,皆已备齐。”

      黍饭。肉食。美酿。

      陈平听得口中生津,魂已跟那人走了,躯壳却被心中警觉束缚在原地。他咽了口唾沫,道:“多谢抬爱。不过可否先告知在下,你家主为何人?”

      那人作了一揖,却不答话,只左右张望,似有顾忌:“此处人多眼杂,不是讲话之所。我家主人在前面酒肆备下薄席,诚邀先生移步一叙,有要事相商。”

      陈平愈发好奇,但他面上不露,只笑道:“你不是诈我的吧?足下若不直言,恕难从命。”说罢作势欲走。

      那人急忙将他拦住,又作一揖道:“先生!非是小人不愿说,实是家主严令,此事机密,不可于大庭广众下谈及。”他见陈平仍不动容,竟眼圈一红,声音带上了哀求:“先生若不去,小人实在无法向家主交代,回去定遭重责。家主仰慕先生才智,特命小人务必相请。家主说了,若得先生相助,愿以重金酬谢!求先生怜悯!”

      陈平看他情状可怜,言辞恳切,又听得重金二字,实在很难不动心思。他沉吟片刻,想自己左右无事,不妨去看看是何方神圣,所图何事,于是道:“也罢,前头带路。”

      那人领着陈平穿过长街,转入一家酒肆。还未入座,一股浓郁的黍米酒香便扑面而来。他随对方走向屏风后的幽静角落,只见一人已端坐席间。此人年约四旬,衣饰华贵而不显奢靡,面容和煦,见陈平到来,便从容起身,长揖一礼。

      “足下便是陈平先生?在下外黄蔡文奢,今日得见先生,幸甚。”

      陈平还礼入席,心下有些诧异。蔡文奢之名,他并非初次听闻。乡里常有议论,说这位蔡公乐善好施,每逢灾年常开仓放粮,周济孤贫,在外黄一带颇有仁厚长者的名声。如此人物想与他谈话,随意招呼一声便是,怎会派小厮相请?难道是为了礼贤下士?

      “蔡公抬爱,平愧不敢当。”陈平目光扫过案上颇为精致的酒菜,只觉心旷神怡,他拾起筷箸,道,“不知蔡公唤平前来,有何见教?”

      蔡文奢亲自为陈平斟酒,道:“不瞒先生,今日相邀,确有一事,欲请先生为我画计。”

      “蔡公但说无妨。”

      “先生可知,曹氏子无伤,月前新婚暴卒之事?”

      “略有耳闻。听说娶的是张负家的孙女。”

      “正是。”蔡文奢放下酒壶,压低了声音道,“然而,我府中一名仆役,前夜在城中酒肆沽酒,你道他在后巷见到了谁?恰是那曹无伤!他正左拥右抱,与二三女子呷酒作乐。”

      陈平诧异道:“竟有此事?应该只是面貌相似之人吧?”

      蔡文奢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是他本人。我家仆役曾与曹无伤打过照面,记得真切。”

      陈平愈发来了兴致,他前倾身子,道:“蔡公的意思是,那曹公子死而复生了?”

      “人死岂能复生?”蔡文奢道,“他压根就没死!”

      “蔡公有何高见?”

      “先前我闻那位接连克死五任夫婿的女子,只道她命途多舛,如今想来,或许她的夫婿们压根没死,不过是借丧所之便,假死脱身。”

      陈平不觉放下筷箸,指尖在案上轻轻敲打,“曹家一无仇家,二无债主,为何要诈死?”

      “这……我不知晓。”

      陈平沉吟半晌,道:“蔡公既起了疑心,何不直接去拿了曹公子报官?”

      蔡文奢苦笑道:“先生有所不知。我那仆役蠢笨,当日见了曹公子,以为他是鬼怪还阳,不敢上前对峙。回府后更是压根不提此事,是我见他整日神情恍惚,再三逼问,他才道出事情原委。等我匆匆赶去酒肆,哪还有曹公子的影子?我蹲候数日,也不见他现身。”他太息一声,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遂想请先生暗中查访此事。”

      陈平端起酒碗,慢慢啜饮一口。倘若蔡家仆役没走眼,这事确实蹊跷。他思虑半晌,面上露出些许难色:“蔡公,平家贫,又正值农忙,怕是……”

      不待他说完,蔡文奢径直打断道:“我愿出钱万贯,以酬先生辛劳。”

      万贯?!陈平心中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这事古怪,要查清楚却很麻烦,兴许查到最后只是蔡公家的仆役眼神不好,便草草收场。他不愿应承此事,遂以家贫推诿,哪曾想对方出手如此阔绰。如此一想,他心中不免起了疑问,一位以乐善好施闻名的商贾,为何愿意为此事投入如此大的财力?

      他思忖片刻,这事麻烦,但确实合他胃口。或能查明真相,再不济也能得巨资改善境遇,甚至可能借此与蔡公这等人物结交,何乐而不为?至于蔡文奢有什么更深的目的……查了再说。

      “蔡公如此慷慨,平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陈平笑了笑,举碗示意,“此事,平接下了。还请蔡公先予三千贯,以便前期打点。”

      蔡文奢见陈平应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与陈平协商道:“不如我先予先生一千贯,作为初始定金。待先生查明关键,有所进展时,再付两千贯。事成之后,再奉上余下七千贯,如何?”

      陈平略一权衡,点头:“就依蔡公。”

      蔡文奢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推到陈平面前:“钱在这里,静候先生佳音。”说罢,他举碗与陈平一碰,两人各自饮尽。蔡文奢又与他闲谈几句,而后便称有事,带着小厮先行离去。

      陈平独自坐在席间,将那只锦囊抛了又接。巨资在手,他却觉出一丝说不清的不安。他沉思片刻,招手唤来一直在不远处伺候的小二,道:“添壶酒。”

      “好嘞!”

      待小二上前添酒时,陈平将几枚钱币按入他手中,状若闲聊道:“你认得方才那位蔡公么?”

      小二接过钱,眉开眼笑道:“认得,认得!蔡公是常客,隔三差五便来小酌。”

      “他为人如何?”

      小二不假思索道:“没得说!蔡公待人和气,赏钱也大方,大伙儿都很敬重他。”

      “真乃大丈夫,”陈平称赞一声,喃喃自语道,“也不知我到了他的年纪,能否有他三分作为。”

      小二见瞅见陈平神色萧索,宽慰他道:“客官不必苛求自己嘛。这人啊,各有命数。蔡公能有今日,说来……是靠了他夫人。”

      陈平好奇道:“怎么说?”

      “他夫人娘家是巨富,”小二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不知怎的,那夫人嫌蔡公……嗯,嫌他胸无大志,与他分家了。蔡公得了一大笔财钱,这才独自出来闯荡,他为人宽厚,又讲信用,生意便越做越大。”

      “那位夫人呢?如今怕是悔青肠子了吧?”

      “嘿!如此倒好咯!”小二哼了一声,道,“偏偏老天不开眼,那夫人转头便改嫁了,嫁的还是个官儿。”

      “原是爱官不爱商啊,”陈平笑搭一句,又问,“你可知她嫁了什么大官?”

      “小官!”小二急急纠正他,“区区一介外黄令罢了!”

      陈平端酒的手不觉一顿,“外黄令?外黄令张耳?”

      “是啊,”小二撇了撇嘴,“虽说也是信陵君门下出来的豪杰。可依小的看,比蔡公差远了。”

      “何出此言?”

      小二理直气壮道:“他啊,从没赏过小的钱!”

      “外黄令如此吝啬?”

      “不知道,”小二老实道,“我没见过他。”

      “你未曾见过他,怎怪他不赏你钱?”

      “没见过咋了?”小二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反正他没赏我,蔡公赏我了,他便不如蔡公。”

      其刁蛮不讲理之样简直不输吴氏,陈平一乐,调侃他道:“照你这说法,在下也比那外黄令强上些许了?”

      “那是自然!”小二斩钉截铁,丝毫不觉自己有错。

      陈平摇头,笑出声来:“好,好。”

      他不再多问,只将目光投向窗外街市,小二见他没有其他吩咐,弯了个腰,拿着新得的赏钱心满意足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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