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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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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夫人,曹家夫人掌掴小姐,那是当婆婆的惩罚儿媳,你们聚在这算是怎么回事?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散什么散?!你家小姐好是命硬,一连克死了县里五个壮丁,怎么只许她把人克死,不许我们看她受罚了?”
“就是就是!”
言罢又要往前挤,黑夫忙挡住众人,反脚一钩把门给带上了。众人发出一阵懊恼的长叹,黑夫挡在门前,同妇人们挨个作揖:“算我求求各位了,我家小姐平生也未尝做过什么恶事,还望夫人们口中积德。”
“我呸!连死五夫还敢说没做恶事?她定是背地里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才遭此天谴!”
“对对对!唉,只可怜那些壮士们为那妖姬蛊惑,白白送了性命!”
“我说她也没什么能耐啊,整天除了哭哭啼啼她会什么啊?不务农不事桑不做女工,如此懒惰成性,怎么每次死了夫君还能嫁得更好的人家?”
“当然是因为她长得貌美咯,”一妇撇了撇嘴道。
余下的人并不喜欢这个说法,纷纷瞪着眼睛瞅她。
“你这蠢妮子,怎么替那妖姬说话?”妇人的嫂嫂低斥她一声,朝着她手臂上的肉一扭一转。
“哎哟!”妇人被掐得痛呼一声,她急忙赔笑道,“我嘴笨!我嘴笨!我的意思是那妖姬除了长着一张魅惑人心的脸,一无是处!被她蒙骗的哥儿们可惨了!”
此番纠正让妇人们颇为满意,她们纷纷点头,气氛再次融洽起来。
“要不说咱张县令昏聩呢!”
“唉,县令也是好人,不过是老来得女昏了头,就宠他家这个独苗!嘁,一介女子,还未出嫁便给她取了字,这不明摆着不把未来的夫君放在眼里么。”
“就是被她爹、她阿爷给宠坏的。哪个好人家的女子不操持家室,开那丧所为生啊?她要开时我就劝她这是男人才做得的生意,嘿,她偏不听,倔得跟头驴似的,这会儿栽了吧。”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小妮子知错不改,将来怕是有更大的苦头吃!”
“也不知她那个当外黄令的表哥能照拂她到几时。”
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探讨,黑夫听得头疼,恨不能抄起院中的耒耜将这些嗡嗡作响的蚊蝇挨个拍死。他强忍怒气,赔着笑脸从兜里掏出一串钱币,用力晃了晃。
铜钱碰撞之声果然悦耳,正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妇人们顿时安静下来,齐刷刷望向黑夫手里的钱串。
“夫人们!”黑夫喊了一声,道,“各领一钱后便散了吧!秦法规定不许聚众,要是引来了官爷,麻烦可就大了!”
妇人们面面相觑,黑夫拔高了音量,大喝一声:“你们拿是不拿?!”
妇人们皆是一惊,虽然依旧想知道屋内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造次,于是纷纷上前拿了钱币,三五成群撤了。
黑夫长长松了口气,只觉疲惫感比他劈一天柴火还要累。他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妇人们走远了,方才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回屋中,随手将门给合上。
方才作威作福的曹家夫人正跪坐在地,一脸慈爱地给小姐捏肩,黑夫一言不发地走到小姐身后,道:“小姐,都打发了。”
“那就好那就好,”曹家夫人忙道,“多谢小姐,辛苦先生。”
“给钱了么?”张川伸了个懒腰,从果盘上拿了一颗桃子递予黑夫。
黑夫被那群妇人们吵得心烦意乱,毫无吃东西的心情,却又不想负了小姐的心意,遂接过桃子勉强咬了一口,道:“给了。”
张川弯了眉眼,称赞道:“善!”她见黑夫面色沉重,遂拍了拍曹家夫人的手,示意她不必再按,而后前倾了身子,歪了歪头道:“怎么啦?怎么如此不悦?”
黑夫闷闷不乐道:“小姐可知外面那群毒妇是怎么说你的?”
“怎么说我的?”张川问,又拿了颗桃子递予曹家夫人,后者感恩戴德地接过,却也不吃,揣在兜里说之后给她儿子送去。
黑夫回想了那些恶言恶语,皱眉道:“不说也罢。”
张川笑道:“怎么?我敢听你还不敢说?”
“泽柔,你就别激他了。”曹家夫人急忙拉过张川的手,道,“这俗话说得好,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从那些妇人们嘴里说出的能是什么好话?”
“也是,”张川点点头,却把手抽开。曹家夫人一愣,见张川只是为了从果盘里取桃,悬着的心才放下。张川咬了口桃,细细品尝一番后笑道,“这桃不错,又甜又脆。有夫人记挂,无伤哥哥有口福了。”
“是是是,”曹家夫人笑着附和,她顺势接过话头,小心翼翼地问,“泽柔,我们家无伤被埋在哪儿了?这埋了那么多个时辰,我怕他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为避人耳目,埋在后山了。夫人不必担心,那棺木都是留了气口的,憋不死他。待曹大人付完剩下的酬金,我便让黑夫把无伤哥哥掘出来。”
“多谢多谢!”
“不言谢不言谢,若真要言谢,倒是泽柔得谢过曹大人与夫人光顾张家生意呀。”
“哎呀,你这小嘴甜的!张老太爷有孙女如此,真是天大的福分!”曹家夫人感慨道,“不像我家那顽劣小儿,整日往酒肆里钻,喝酒唱曲戏妇人,没个正经!”
她的语气虽是抱怨,张川却莫名从中听出一股炫耀的意味,她思忖片刻,道:“夫人,这事你可得说说无伤哥哥。”
“早说过了,压根劝不住!他和他爹一个样,都是好色之徒!见了美人腿便迈不动道了,一个劲儿往人怀里钻。”曹家夫人骂骂咧咧道,“我连他爹都治不过来呢!”
张川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同曹家夫人道:“夫人治不住曹大人不是大事,秦法又不管男子找三妻四妾;可若是无伤哥哥‘死后’仍然出入酒肆被人瞅见,必会引起轩然大波。若顺此一查,发现他诈死以逃兵役,不仅是他个人,我们都会受到牵连。”
“是,是,泽柔说的是,”曹家夫人连连点头,信誓旦旦道,“我们即日搬家,永不再回阳武。”
“那泽柔便预祝夫人一路顺遂了,”张川同曹家夫人欠了欠身。
曹家夫人急忙还礼,她犹豫片刻,再次不管不顾抓过张川的手,恳求道:“泽柔,实不相瞒,赋税愈重,我们曹家拿不出一千两……你看能否宽限几日?”
“可以啊,”张川爽快道,“夫人何时凑齐了钱,我何时将无伤哥哥从棺里放出。”
曹家夫人脸色一白,讪讪一笑道:“泽柔,人命关天,你莫开这种玩笑。”
“开玩笑的是我吗?”张川歪了歪头,悠然咬了一口手中桃儿,“难道不是夫人在拿令郎的命在开玩笑吗?”
“泽柔,我们已赠你两千彩礼,这三千两实在是要价太高了…”曹家夫人哭丧着脸道。
“若是夫人家中困窘,付不起酬金,便该让令郎去服徭役,都是有手有腿之人,怎么其他人去得,唯独他去不得?”张川道,“且人无信不立,曹家既诺我三千两,我亦替曹家办成了事,曹家岂能在这时反悔?”
曹家夫人一噎,自知求情无望,只能松开张川的手,低头不语。
“夫人,并非泽柔为难你,”张川放缓了语气道,“只是诈死一事开销巨大,从操办喜宴丧事到聘请巫师、乐师,无一不需钱财打点关节。况且今日我若允了曹家出尔反尔,明日便有周家、李家、陈家反悔,那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还望夫人体谅。”
“我知晓了,”曹家夫人长嗟一声,道,“你让黑先生率人去后山掘地开棺吧,我即刻回家取钱。”
张川谢过曹家夫人,又从手上褪下一枚玉镯,塞进曹家夫人手里,道:“夫人,泽柔也知夫人操持家室不易,这点心意夫人且收下。若夫人喜欢,可戴着它,若不喜欢,也可典了做盘缠。”
一番恩威并施下来,曹家夫人心悦诚服,仓皇接过镯子,千恩万谢而去。待送走了客人,张川从席上站起,扶着柱子踢了踢脚,道:“她可真能坐,我都跪麻了。”
黑夫闻言一乐:“可需我替小姐揉揉腿?”
“不必啦,”张川摇摇头,“动一动便好。”
“小姐。”
“嗯?”
“你是如何知道那曹家夫人拿得出钱的?”
“曹大人吝啬贪财,却也谨小慎微,若他兜中没有这个数儿,一开始便不敢允诺。”张川扮了个鬼脸,“那可是他亲儿子诶。”
“哦……可之前与公孙家的生意,公孙夫人拿不出钱,小姐宽限了她。”
“那是因为公孙夫人与我为善。她知我连‘丧’三夫,却从未说过我的不是,还因劝那帮妇人们少说几句而被排挤。”张川道,“曹家夫人与她可不是一种人,在未知丧所玄机之时,她骂我时嘴上可不比那些妇人们客气。”
黑夫皱了皱鼻子,“这夫人品性如此恶劣,小姐又何必救她家儿子!”
“生意嘛,无须带入太多个人喜恶。”
“原是如此,”黑夫点了点头,又道,“我还有一事不解。”
“你说。”
“小姐为何要让我散钱给那些长舌妇人?”黑夫再次面露愤懑之色,“这钱她们拿了不止一次,也不见她们消停啊!都说破财消灾,这帮婆娘倒好,忘恩负义,嘴上没个把门的!”
张川扑哧一笑道:“这不挺好的吗?”
“好在哪?”黑夫瞪圆了双目。
“她们骂得越凶,我这毒妇妖姬的名声便传得越真。”张川耸了耸肩,指了指自身,笑道,“群起攻我,故而不会有人怀疑有问题的是丧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