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一曲挽歌奏毕,周勃将竹笛挂回腰间的木钩上,同一众乐师在侧门排队领取酬钱。毕竟是丧事,乐师们不得不压着喜色,在领钱的那一瞬挤出面容愁苦,而待钱到手,转过身的刹那,那眼角的笑意便如春冰消融,怎么也藏不住。
      周勃看着他们虚伪的嘴脸,心中甚是不屑。他生得气力沉厚,吹出的笛音最是清亮洞彻,本是县里喜宴上不可或缺的贵客,也从不为丧事奏乐,总觉得这事晦气,这种钱拿了烫手。可如今徭役繁重,民生凋敝,连喜事也办得凄凄惨惨。家中米缸渐空,为了生计,他不得不拓宽门路。
      这是他头一回为丧事奏乐,难免紧张,遂在接下这活后跑到山里无人之地将曲子练了无数次,只求奏乐时不出差池。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待到出殡的日子,周勃才将竹笛放在唇边,亲属们不约而同嚎啕大哭,恸哭声惊天动地,悲意铺天盖地而来,重若千斤,压得他喘不过气,错过了开头好几个音节。若非在他右侧的乐师用手肘狠命撞他一下,不知多久他才能回过神。
      周勃自觉愧对于这户人家,领钱时便有些踌躇。他想趁奏乐结束后悄悄溜走,却被方才肘他的乐师挡住去路。
      “这便要走?酬钱还没拿呢,”乐师提醒他。
      “我误了音,这钱拿不得。”周勃叹了口气。
      “误了便误了,在那一堆鬼哭狼嚎里,谁分得清你的笛音还是风声?”那乐师一边扯着他往门边挤,一边嘀咕,“况且这家主乃阳武县令,手指缝漏点砂都够咱们吃半月。你若真觉得脸皮薄,领了钱塞给我便是!”
      周勃眉头一皱,沉声道:“君子固穷,志不可夺。”
      “哟,志气?”那乐师眉梢一挑,斜斜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那是你还没穷到那个份上!”
      周勃不想搭理他,抽开胳膊想走,对方也不再阻拦,只朝周勃喊道:“你家中没有老人要养么?”
      这句话如重锤击在周勃软肋,他脚步猝然一顿。终究是折了回来,垂头丧气地排在那乐师身后。那乐师见他回转,得意地压低声:“这就对了。这世道,识时务方为俊杰,虚名都是狗屁。”说完他凑上前,同周勃攀谈:“你是哪儿的人?”
      “本县人,”周勃道。
      “怪不得你不稀罕这钱。”乐师点点头,反手指了指自己道,“我是睢阳人,走了三天才到这,脚底都磨出水泡了。不领到钱我是不会回去的。”
      周勃闻言对对方生出一股敬佩与同情,问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
      “在下灌婴。”乐师爽快报了姓名,一边打量周勃一边问,“你呢?”
      “在下周勃。”
      “嘻!听起来都是男子汉大丈夫的名字!”灌婴笑道,“他年富贵,切莫相忘。”
      前头人已散去,灌婴瞬间收敛了笑意,狠狠揉了揉双颊,换上一副如丧考妣的哀容,伸手接过铜钱,还不忘对管事黑夫道了声“节哀”。
      “辛苦,”黑夫把五枚铜钱放置灌婴掌中,不曾想对方拿了钱,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黑兄,我这已是第三遭来了,县令府里……怎么总办这种差使?”
      黑夫瞪他一眼:“拿了钱便滚,哪儿那么多废话!”
      灌婴嘿嘿一笑,将铜钱揣在兜儿里走了。周勃从这只言片语中听出端倪,他匆匆从黑夫手里领了钱币,追上灌婴道:“灌兄弟,你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方才说了那么多话,你说的是哪句?”灌婴装傻充愣道。
      “你同那伙计说的话,”周勃急道,“这家老死人吗?”
      “你身为阳武人,竟不知道吗?”灌婴惊奇道,“老子在睢阳都听说了!”
      “是是是,灌兄弟果真是……”周勃努力在脑子里搜罗一圈夸人博学多识的词,到了嘴边只硬生生憋出一句,“知道得多。你快同我说说!”
      灌婴摸了摸下巴,搓了搓指尖:“一个钱。”
      周勃不假思索给了,灌婴一愣,迅速把钱收进兜里。“你倒大方……”他顿了顿,疑问道,“我是不是要少了?”
      周勃气极反笑:“再多我也不给你了。把钱还来,我问别人去。”
      “别别,我说,我说,”灌婴好言稳住周勃,而后拉着周勃到了角落,道,“这县令近三年来,已经是第五次举办丧事了。”
      “五次?!!”
      “嘘!小点声!”灌婴一把捂住周勃的嘴。
      周勃只觉汗毛倒立:“这户人家莫不是被恶鬼缠上了?”
      “是哦,”灌婴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还是个女鬼。”
      “何意?”
      “这县令家的大小姐开了丧所,整日与棺木纸钱为伴,阴气可不得重么?故而她每次出嫁不久,她的夫君便会暴毙而亡。诶,要说这自家开丧所也是好事,都不需烦劳别人,自个儿就能替自己人收尸了。”
      “你诓我的吧?!”
      “你不信?不信随便找人问问啊。我说周兄,你平日里是压根不出门是吧?”
      “惭愧惭愧,勃平日忙于编蚕匾、簇具维持生计,无暇出门,是我孤陋寡闻了。”
      “周兄不必自怨,如今世道艰辛,能养活自己的便是大丈夫,”灌婴缓和了语气宽慰对方。他想了想,道,“我在睢阳贩丝,虽是小买卖,却也识得几个人物。若能拉几个蚕农合伙,未必不能在这乱世闯条生路。你来不来?”
      “好啊!”周勃欣然答应。
      灌婴也觉与周勃聊得投缘,便邀对方到酒肆一坐,喝杯小酒从长计议。两人刚从侧门离开,便见正门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不知在做什么。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朝人堆里挤去。
      周勃生得高些,远远站着便能透过人头间的缝隙看清前边;灌婴生得矮些,只能凭一股蛮力挤到前头。被他挤到一边的人虽然不满,但定睛一看,见这小子肤色黝黑,身强体壮,并不好惹,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继续围观。
      却见县令正身着麻衣,好声好气道:“曹大人,令郎之死实属意外,我们也痛心疾首,还望您莫要挡着路,误了入土的时辰……”
      曹大人趴在棺木上痛哭不已,其夫人则一边垂泪一边指着县令的鼻子骂道:“吾儿刚入你家时还生龙活虎,不到一个月就一命呜呼,天下哪儿有这般事情?吾儿之死必是你家妖姬所害!张泽柔!你给我滚出来!”
      说完便要闯入县令家中,周围仆从一拥而上,才堪堪将其拉住。
      县令不敢同那夫人纠缠,转而同曹大人道:“曹大人,您是讲理的人。令郎入我张家之前便时常胸闷气短,晕倒在街上,这是有目共睹的吧?大家说是不是?”周围人频频点头,县令又道:“诶,谁能料想他疾病愈重,竟到了卧床不起的地步。我们也请了大夫为令郎诊疾。纵是大夫说他回天无力,泽柔也侍奉在榻不敢怠慢,这事与小女着实没有干系。”
      曹家夫人无言以对,只能对天哀嚎:“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他们让开身,县令忙一挥手,示意手下们抬起棺木,往后山走。
      周勃与灌婴窝在侧门探望,望着一行人走出几里远,那曹家夫人忽又率领一群妇人、丫鬟折了回来,趁张家仆从不备径直冲入县令府中,须臾只听得锅碗瓢盆碰撞碎裂声,伴随着一声惊叫,一个女子被拖拽出来。
      “贱妇!”曹家夫人对着她破口大骂,“吾儿就是你害死的!你这妖姬,还嫌克死的男人不够多么?!”
      周勃和灌婴不由自主伸长了脖子探看,只能隐隐看见那女子的侧脸,其身着一身素白麻衣,云鬓半斜,本来簪在头上的麻布也被扯落到了地上。她几次想要爬起来,却被妇人们强摁着跪回地上,她起不来,便以袖遮脸,掩面哭泣。
      周勃见了心生怜悯,卷了袖正要上前,被灌婴一把拉住。
      灌婴低声呵斥他:“这曹夫人刚刚经历丧子之痛,正无处发泄,你何必上前自找不痛快?”
      “这也太欺人太甚了,”周勃拧眉道。“她经历丧子之痛,这小姐不也经历了丧夫之痛么?”
      灌婴见他要插手,急忙把他往回拖,“周兄,周兄!万万不可插手妇人之事,省得日后麻烦。”
      “哪儿来的麻烦?”周勃不解道。
      “你正在给自己找麻烦,”灌婴敬他一身浩然正气,又恨他是根榆木。他长嗟一声,点他道,“我问你,你为何要为这小姐出头?”
      “当然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周勃道,“她们一群女子侮辱她一个人……”
      “是了,”灌婴一拍手,道,“她们有一群,那小姐只有一人。你今日为一人出头,得罪了那群长舌妇,明儿便会被她们报复,传成她的姘头。折了你的声誉,你日后还想不想讨媳妇了?”
      周勃愕然,面红耳赤怒道:“我与这小姐不曾相识,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歪!”
      “人言可畏不可不畏,你且听我一句劝吧!来来来,莫插手他人之事,还是同我去酒馆商讨蚕丝之事罢,”说完硬生生把周勃拉走了。
      周勃心中满是愤慨,却也无可奈何,他被拉着踉跄而行,从县令门口经过时忍不住去瞧户中景象。只见那张家小姐被推搡着拖回屋中,啜泣乞饶声不止,想必等待她的又是一通羞辱与打骂。
      周勃于心下长叹,但见木门缓缓合拢,就再门缝闭合的一瞬,那原本掩面抽泣的张家小姐忽而抬了头,面色既无惊恐,亦无哀戚。她神色怡然,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笑意。
      周勃晃了晃脑袋,他定是走眼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