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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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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轮替之际,最易染疾。
暮春的清晨还带着几分料峭,晌午一过却倏然燥热起来。李斯正在车内合眼假寐,欲借片刻小憩化解劳顿,与他同车的王离却极不安分。这少年将军早已习惯了在沙场施展拳脚,此刻被迫待在方寸之地,一时间未能适应,坐立难安。他一会儿囔着口渴同侍从讨水喝,一会儿卷起帘子向外探看,好不容易清静片刻,又因望见一只海鸟掠过天际乍然惊呼。
李斯知其年少兴致,却也厌烦他的吵闹,心中更隐隐浮起几分对那赤子心境的艳羡。
犹记始皇初次巡幸,李斯应诏同往。彼时他受宠若惊,一路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觉也睡不踏实。行至雍岐一带,他更是因忧思过重染上风寒,接连数日嗓音嘶哑,说话都困难。待回到咸阳,夫人携长子于门前相迎,见到他时不约而同“呀”了一声,问他如何消瘦至此。
伴君如伴虎呀。李斯于心下暗叹,却又不忍让妻子担心,遂笑了笑,说是风霜之故。
因而,当王贲将军将王离塞进他的马车,叮嘱后者多向廷尉大人请教时,李斯颇为得意。他原以为会在这个后生脸上看到诚惶诚恐、谨小慎微的表情。这于他而言,本是旅途中难得的消遣。
谁料这王离小将军全无心机,口渴时径直抱过侍从递上的水袋“咕噜咕噜”猛灌,全然忘了敬长的礼数。李斯瞧着他那副豪饮模样,硬生生被气笑了。
他忍不住清了清喉咙,半夸半讽道:“常言道虎父无犬子,阁下不愧是灭齐立功的少将军,真真是心性浑然,前途未可估量。”
王离哪里听得出这话绵里藏针,他闻言大喜,只觉能得这位连父亲都敬畏三分的廷尉大人夸赞,实乃莫大荣幸。于是随手一抹嘴角,朗声应道:“末将谢大人美言!”说罢,竟大大方方地将那沾着唾沫的水袋朝前一递,“大人也来一口?”
李斯一怔,胸中那股积郁的怨气竟被这份率真冲得烟消云散。他朝王离摆了摆手,语调不自觉温和了许多:“我不渴,小将军自便。”
王离没再相劝,举起水袋又喝几口,打了个嗝,才将木塞塞上。李斯闭目养神,王离则卷帘观鸟。李斯暗下决定,到了下处驿站,必要找个理由把这闹腾的小子塞回他爹车里。
他心中闪念一过,王贲那老狐狸,莫不是也嫌这儿子聒噪,才打着讨教的幌子将这包袱甩给了自己?
老奸巨猾。他在心底暗骂一声,而后睁开眼,悠悠开口道:“小将军,行至何处了?”
“刚出胶东,前边便是琅琊了。”
“嗯,”李斯淡淡答了一声,兀自道,“也不知何时才能停下歇息。”
“诶?”正趴在窗沿上向外探看的王离转过头,关切道,“李大人累了?”
“一路颠簸,骨头都快散架了。”
王离心想廷尉运筹宫闱,身骨自然不及他们这些在大漠朔风里摸爬滚打的将士。他当即掀开前帘,对着车夫斥道:“你是如何驾车的?走走停停,颠得本将军头晕眼花。且闪到一边,我来操缰!”
言罢,他长臂一伸,作势要夺那车夫手中的缰绳。李斯惊得睡意全无,忙不迭地拽住他的甲胄,连声道:“使不得!小将军使不得!”
“大人莫慌,”王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末将自幼精研六艺,御马之术不在话下,保准让大人如坐平地。”
“将军美意,斯心领。然你我随陛下巡幸,一举一动皆有章法,万不可乱了规矩。”李斯一边苦口婆心地劝阻,一边将这头猛虎引回座中,“来来来,小将军且坐。斯同你说桩趣事。”
王离闻言眼前一亮,立马放了帘子窜回车内,兴致盎然道,“请大人指教。”
“小将军可知,今日与陛下同乘之人,姓甚名谁?”
“未曾听闻,”王离摇了摇头,不由自主地压低嗓音,“谁家重臣竟有此殊荣?”
“此人姓赵名高,现任中车府令。”
“赵高……”王离若有所思,“名字倒有些耳熟,但这事有趣在哪儿?”
“小将军且听老夫说完,”李斯不紧不慢道,“这位中车府令去年曾犯下死罪,险些被蒙毅蒙大人明正典刑。幸得陛下宽宏,才特赦其罪。”
“他犯了何罪?贪墨还是受贿?”
“都不是,”李斯摇了摇头,道,“中车府令擅易御辇辔饰,未同陛下请示便私命匠人在主车一角雕了仙鹤与云纹。”
王离愕然瞪大了双眼。他既不解赵高为何如此费事,更惊诧这区区纹饰竟能招来杀身之祸。李斯见他满面困惑,心中忽地掠过数十年前在荀卿门下求学时的自己。
他清了清嗓,循循善诱道:“小将军,你且想想,为何这是死罪?”
王离琢磨片刻,实在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能一猜:“可是因为骄奢淫逸,辱没了大秦质朴的民风?”
李斯被这答案逗乐了。他一笑,王离也跟着傻笑起来,随后抱拳讨饶:“末将愚钝,愿闻大人高见!”
李斯收敛笑意,压低声音道:“陛下登基以来,曾遭燕人荆轲、高渐离两番刺杀。如今天下初定,四海归一,陛下巡幸山泽、祭祀天地,意在彰显皇威,震慑六国余孽。然而暗流未绝,天下到底不太平,因而出行还需谨慎。”他顿了顿,指了指帘外制式如一的马车:“现下,将军可明白,为何主副之车毫无差别了?”
李斯虽未直言道破,王离却已悟出其中玄妙。他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藏木于林?”
“小将军聪慧,一点就明,”李斯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道,“车马相同,即便有贼人企图谋害陛下,也分不出主副车之别。”
王离恍然。“所以中车府令擅自在陛下的车上刻下纹饰……”
他尚在斟酌字句,李斯已轻声替他补完了后半句,“此行如谋逆,无异于弑君。”
车内一时陷入死寂。王离想起方才抢夺缰绳的鲁莽,不禁后怕,原本豪迈的坐姿瞬间收敛,乖乖将双手放在膝头上。
李斯见他安分了,和颜悦色地宽慰道:“将军不必惊惶,陛下通情达理,中车府令如今不也安然无恙么。”
王离小心翼翼地追问:“大人,那赵高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陛下惜才,念其精通律法、善御马、且写得一手秦篆,这才动了恻隐之心。”李斯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不过嘛,这些只是明面上的传闻。”
“哦?大人知道别的实情?”王离不由自主往前凑了凑。
李斯抓准时机,不答反问:“小将军不妨先同斯说一说,今日你为何执意与斯同乘?”
“这个啊……”王离讪讪一笑,摸了摸后脑勺,两颊有些泛红。
“令尊让你来的?”
“不是,”王离摇摇头。
“那便是武成侯王翦老将军的意思?”
“与阿爷无关,”王离连忙摆了摆手,“是末将自己要来的!我有一私人之请,想要拜托大人。”
“私人之请?”李斯点了点下巴,弯眉笑道,“莫非小将军相中了我家小女?”
“不不不…不是!”王离一急彻底结巴了,他一边慌忙摆手,一边正色道,“廷尉大人,末将仰慕蒙恬将军多时,愿至他军中,当他的副将!”
“此乃将门私事,斯可做不了主,”李斯道,“令尊说了算。”
“爹同意了!”王离忙道,“他年事已高,只愿卸甲归田与娘享清福。听闻我愿为大秦效力,爹很是欣慰,遂谏言我来找大人帮忙。”
“诶?斯与蒙将军并无太多交集。”
王离目光炯炯,满是赤诚:“正因大人与蒙将军无私交,大人的举荐才最为公允,陛下才绝无猜忌之理。”
李斯定定地看着这个少年。半晌,他忽而失笑,感叹这王家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精明。“原来如此……你是要斯在陛下御前,替你讨这一个从军的名分。”
“正是!大人可愿助末将这一臂之力?”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李斯道,“这桩差使,斯领了。”
王离大喜过望,翻身便是一拜:“多谢大人成全!”
“你倒不客气。”李斯笑骂道,随后道,“也罢,便还你那赵高的真相。小将军想想,在那诸天万物之中,赵高为何偏选了‘鹤’与‘云纹’?”
王离茫然摇头。
“那是仙家之象。中车府令此举,虽违了法度,却契合了陛下求仙问道之愿。兴许是难得有仆从如此贴心,陛下遂不忍降罪于他了。”
“此言有理啊!”王离听得频频点头,对李斯敬意又多三分。“多谢大人指点迷津!末将受教了!”
“斯之拙见,小将军且当戏言一听。”李斯嘴上说着谦辞,心中不免得意,再瞧王离时,也觉得这后生顺眼许多。他忽地想起一事,语气一沉道,“斯亦有一事,欲向小将军求证。”
“大人请说。”
“齐王建崩于共地一事,属实否?”
“千真万确。末将曾亲眼见其尸首。”
“齐王之后裔与宫人是如何处置的?”李斯复问道。
“大多饿死,活着的也多随齐王殉葬了,”王离道。
“没有余孽便好,”李斯舒了口气,“这样干净。”
王离诧异道:“大人何出此言?”
“行经旧齐故土,斯心中总是忐忑。”李斯望向帘外大地,喟叹一声,“当年为平齐地,斯曾谏言陛下以重金贿赂其臣,请他们于齐王面前之广推连横之策。顺者留之,逆者则派刺客暗杀。田苛大夫难以收买,非要与大秦死战,最后便死于乱刀之下。斯时常忧虑,若他膝下有后人承此血仇,终究是秦廷的祸患。”
“唔……这些事末将不知晓,董都尉知道得多些。末将这便把他请来,与大人一叙?”
“有劳小将军。”
“大人客气!”王离朗声应答,掀了帘便跃下马车。在跳下的瞬间,他忽然回首,对李斯咧嘴一笑,“大人嘴可真严!令郎与公主喜结连理,如今又新任三川郡守,可谓泼天的富贵。大人在车内竟无半分张狂气焰,末将佩服!待此行回了咸阳,必携好酒,登门恭贺大人双喜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