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滚出来!”秦卒一声厉喝,田然打了个哆嗦,几欲冲破灌木的遮掩。她以为他们看见了她,可抬腿的瞬间,又迟疑地停在了原地。
她抬眼,借着稀疏的枝桠测度与对方的距离。
不过一丈而已。
这帮靠砍脑袋换取爵位功名的虎狼之师,素来能动手就不动口,若真的知晓她藏身何处,想必已经冲上来把她拖拽出去,哪会同她白费口舌?
思至此,田然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她透过松根的缝隙望去,只见那秦卒正恼火地四下张望。
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们尚不知晓她身在何处。然而下一刻,聚拢的秦卒忽然向两侧分开,原是都尉到了。为首之人同都尉禀明情况,他听罢皱眉道:“哦?跑了一个?”
“属下失职,请都尉降罪!”秦卒们纷纷下跪。
“都起来,”都尉摆了摆手,“跪下便能抓到她吗?也不怕齐贼看了笑话。”他撑着下巴沉思片刻,随后同副将附耳低语了几句。
副将面露恍然之色,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把田武与程夫人押至都尉面前。
田然心下一沉,她的继父与母亲已被秦人拿下,此刻双手为麻绳所缚,嘴里塞着布团。
都尉缓步走至她继父面前,微微前倾身子,道:“田公子,你我应是旧识吧?当年你事奉齐王,我们曾有过交道。彼时我以秦国客商身份,赠予公子黄金五十镒,请公子向齐王进献美人。事成后,再谢以金百镒。这笔钱,公子收到了罢?”
田武微微颔首。都尉道:“善,公子记得便好。秦军向来重诺,应允之事皆会做到……”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责问,“可你们如何能出尔反尔?昔日齐王与陛下有约,愿得地五百里以安享晚年。陛下仁厚,秦军过境,不曾伤及一人一城,百姓无不夹道称颂,俯首来迎。陛下后赐共地予齐王,如此天恩浩荡,你们仍不知足,一心惦念共地以外之地,着实教人难办呐。”
程夫人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都尉见状,抬手道:“夫人似有话要说?请赐教。”他一招手,士卒上前,将塞在程夫人嘴中的布团取出。
布团摘下的刹那,程夫人怒声斥道:“共地除了松柏,空乏一物,粒米无存!数名宫人已活活饿毙,我们不逃,难道在此等死么?!”
都尉轻啧一声:“夫人见谅。陛下只答应予齐王五百里地,却从未承诺管束你们的衣食住行。不过嘛……”他停顿一下,笑道,“我愿破例为两位提供吃食。”
田武咽了口唾沫,程夫人则冷笑一声:“想必这吃食不是白得的吧?”
“夫人聪慧,不愧是田苛大夫的遗孀。”都尉赞许道,微微颔首,“在下佩服。”
程夫人忽闻亡夫之名,神色微怔,再开口时声音已带上了些许哽咽:“少说废话。你要我们做什么来换?”
“实不相瞒,令爱颇有能耐,如那狡兔一般,在下至今未能寻得她的踪迹。”都尉自嘲地笑了笑,复又诚恳道,“若两位能将她的去处告知一二,在下必奉上酒肉,以谢相助。”
程夫人嗤笑一声道:“吃饱喝足,再送我们上路么?”
都尉尚未答话,一旁的田武便开始剧烈地“呜呜”起来。“田公子有话要说?”都尉亲自上前,将他口中布团取下。他本以为能从中探得些许讯息,岂料布团一离嘴,田武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然儿不要出来!秦贼不知你在——”
他话音未落,“噗呲”一声,都尉的短剑贯穿了他的喉管。
吼声戛然而止。田武身躯一僵,软绵绵地扑倒在雪地上,涌出的鲜血顷刻将周遭的雪土染成了暗红色。
“夫君——”程夫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她挣扎着欲扑上前,却被秦卒死死拦住。田然恨不得即刻冲出,与那都尉玉石俱焚,喉咙却紧得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已三日未进水米,且手无寸铁,如何能同那群全副武装的秦卒相拼?她颤抖地将指尖插入雪中,以彻骨的寒意逼自己保持清醒。
都尉环视一圈,慨然一叹,走到了哭嚎不止的程夫人身边。他微微抬臂,剑锋沿着程夫人的脖颈缓慢游走,仿佛在思量最佳的切入角度。
“田姑娘,”都尉的声音朗朗传来,“我数三声。你若现身,我放你们母女一条生路;若你不出来,令堂便要为你而死了。”
他顿了顿,高声道,“一。”
“秦贼狡诈,然儿不要信他!”
副将踹了程夫人一脚,她膝下一软,闷哼一声摔在地上。
“二。”
程夫人支撑着向丈夫的尸体爬去,她涕泪满面,声也喑哑,口中却仍含糊不清地喊着:“然儿不要出来!齐人不绝,终诛暴秦!”
副将怒不可遏,拽住她的发髻,强摁在地,不许她再发出声音。
“三,”都尉数了第三声,他静静等待片刻,见四下依然寂然无声,无人影浮动,失望地喟叹一声。手中短剑一转一扎,从程夫人的后背刺入,将她死死钉在了雪地上。
田然眼眶欲裂,却死死屏住呼吸。她狠命咬住虎口,直到齿缝间渗出一抹腥甜。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瞬息便没入雪地,消融得无影无踪。
副将挥手示意,士卒们快步上前将两具尸体拖走。大雪降得紧了,须臾便掩去了地上的斑驳血迹。他低声疑问道:“都尉,那齐女莫非真没瞧见动静?”
“谁知道呢。”都尉拔出长剑,半蹲下身,借着死者的衣襟从容拭去锋刃上的残血,“我倒希望她真没瞧见。”
“却是为何?”
都尉抬眼觑他,手中动作未停:“若换作是你目睹双亲横死,能按捺得住吗?”
副将不假思索道:“绝无可能,必暴起与之同归于尽。”
“是了,可那齐女却始终未现身。”都尉收剑入鞘,望向深不见底的松柏林,“若她当真跑远了,日后不过是苟且度日的流民。可她若亲历惨剧却能隐忍不出,此人心性之狠戾、志向之深远,来日必成大患。”
副将心中一凛,拱手道:“末将明白!这便亲率精骑连夜搜山,誓将此女擒获!”
都尉沉吟片刻,复又交代:“齐灭后宗室流亡,于狄县割据。她若脱身,多半会往那里逃。你另派一队人马去那要道埋伏。”
“谨诺!”
十步之外,那如黑潮般的秦军终于缓缓退去。铁甲撞击声渐行渐远,最后一角旌旗也消失在她的视野。
田然心恐有诈,遂在原地又静候了近两个时辰,直到寒意几乎将她冻僵,方才确信秦兵已然撤离。她从地上爬起,对着冻得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呼着热气,勉强搓动。
区区一介都尉,消息竟如此灵通,田然心有余悸。齐王建降秦后,宗室一分为三。一路随齐王到了共地;另外两路以降秦为辱,不愿受封。因而以田假为首的后裔在魏国客商的资助下,遁逃至阳武周边,下落不明;田儋、田荣则率族人于狄县自立门户。她与继父、母亲原本正是计划逃往狄县寻求安生,不料解手的功夫,她的继父与母亲便双双被秦人擒杀。
田然心中悲戚,却也知死者长已矣的道理。她抬袖想将眼泪擦干,才发现它们早已凝结成霜,轻轻一抹便似齑粉一般散开。
她双膝跪下,朝着继父与母亲毙命之地深拜三叩,而后咬牙攥拳,起身朝松柏林深处疾奔而去。
她要活下去。
她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