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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接风宴惊魂:论兵法与边贸的兼容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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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远侯陆霆回府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而后迅速归于一种屏息凝神的、山雨欲来的寂静。
侯府中门大开,所有有头脸的仆役管事皆按品级跪迎。老夫人亲自带着陆明轩、苏晓晓(柳若薇)、林薇(柳云舒)以及周、吴两位姨娘,候在二门内的正厅前。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重而富有节奏,踏在青石板路上,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苏晓晓垂着眼,站在老夫人侧后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的细密冷汗。林薇站在她斜后方,姿态恭顺,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紧张。
一行人影出现在垂花门外。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便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常服,也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与威严。他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棱角分明,肤色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古铜色,一双眼睛深邃锐利,如同鹰隼,扫视过来时,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正是定远侯,陆霆。
他的目光先在老夫人身上停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母亲,儿子回来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好,回来就好。”老夫人眼眶微红,亲手扶起他。
陆霆起身,目光这才转向其他人。在陆明轩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唤了声“明轩”。陆明轩恭敬行礼:“父亲。”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苏晓晓身上。
那一瞬间,苏晓晓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带着久别重逢的陌生,还有一丝……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按照林薇紧急培训的礼仪,屈膝,垂首,声音尽量平稳温婉:“侯爷。”
陆霆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这沉默不过两三息,却让苏晓晓觉得无比漫长。终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稍缓:“夫人。”又看向她身后的林薇,“云舒。”
林薇也依礼相见:“父亲。”
简单的见礼后,众人簇拥着陆霆进入正厅。接风宴早已备好,设在宽敞的花厅。席间,老夫人关切地问着边关寒苦、饮食起居,陆霆一一简略作答,话不多,但态度恭谨。陆明轩偶尔插言,问些兵法布阵之事,父子俩对答几句,气氛尚可。
苏晓晓和林薇则秉承“少说多听”原则,安静用餐,只在被问及时,才轻声答上一两句。苏晓晓牢记林薇的叮嘱,在陆霆目光扫过来时,适时地微微蹙眉,以袖掩口轻咳两声,扮演好“病体初愈仍需将养”的柔弱形象。
一切都似乎平稳进行。
直到宴席过半,陆霆忽然放下筷子,目光再次投向苏晓晓,像是随口问道:“听闻夫人近来整顿院内庶务,立了些新章程?”
来了!苏晓晓心头一紧,放下汤匙,恭顺答道:“是。妾身病中荒废府务,深感不安。病愈后见账目繁杂,恐再出疏漏,便想着理个简明的章程出来,也好让底下人行事有据,省些心力。” 她把“省心力”和“怕出错”摆在明面。
陆霆点了点头,未置可否,却又问:“章程里提到‘采买需比价’‘损耗定比例’,这些细致条目,夫人是如何想到的?” 他的眼神平静,却带着探究。
苏晓晓背后冷汗又起。这问题看似平常,实则刁钻。一个深居简出的病弱贵妇,怎么会懂这些近乎“成本控制”和“流程管理”的东西?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陆明轩那份“PPT”,以及林薇的分析。她微微侧头,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安静用餐的陆明轩,声音放得更柔,带上一丝赧然:“说来惭愧,妾身哪懂这些。是前些日子看账目头疼,与云舒闲聊时,这孩子竟说了些‘明晰则少讼’‘定数则杜弊’的稚语。妾身觉得有些道理,又想起侯爷治军,最重法度严明、粮秣清楚,便胡乱琢磨了这些。粗糙得很,让侯爷见笑了。”
一番话,把功劳推给了“年幼聪慧”的女儿,又巧妙联系到陆霆的治军方略上,既解释了来源(女儿启发+丈夫榜样),又捧了丈夫和女儿,还示了弱(胡乱琢磨、粗糙)。
陆霆目光微动,看向林薇。
林薇适时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被母亲夸奖后的羞涩,轻声道:“女儿也是偶然从兄长处听得几句治学道理,胡乱说的,母亲竟当真了。”
又把球传给了陆明轩。
陆明轩微微一笑,从容接话:“妹妹聪慧,能闻一知十。父亲,母亲此法虽初看琐细,但试行几日,静心苑用度确有节省,诸事也顺遂不少。可见有些道理,治家与治学、治军,亦有相通之处。”
陆霆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没再追问。但苏晓晓能感觉到,他那锐利的目光,在自己和林薇身上又多停留了一瞬。
宴席在略显微妙的气氛中继续。不久,陆霆又与陆明轩谈起边关互市的最新情况,提到某些部落对茶叶、铁器的需求,以及朝廷对边贸的管控。
苏晓晓稍稍松了口气,埋头吃菜,只盼这顿饭快点结束。
偏偏这时,陆霆似乎想缓和一下与“妻女”略显生疏的气氛,随口问了一句:“云舒近来在读什么书?” 语气比方才温和些许。
林薇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父亲,在读《女诫》《列女传》,也偶尔看些杂记游记。” 回答中规中矩。
陆霆点了点头,似乎只是想找个话题,又转向苏晓晓,语气更随意了些:“夫人病中无聊,可有什么消遣?听闻京城近来时兴一些新的绣样和首饰款式。”
苏晓晓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绣样?首饰?这是柳若薇可能感兴趣的领域,但具体有什么新款?她这个时尚博主虽然懂,可那是现代的懂!古代流行什么掐丝珐琅还是点翠累丝?她哪里知道最新潮流!
她正搜肠刮肚,想用“病中精神不济,未曾留意”搪塞过去,旁边侍立布菜的秋菊,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手一抖,一小勺滚热的汤水洒在了苏晓晓的衣袖上!
“哎呀!”苏晓晓轻呼一声,被烫得下意识抽手,一句现代惊呼差点脱口而出,硬生生憋住,但脸上瞬间疼得皱了起来。
“夫人恕罪!”秋菊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下。
这一打岔,倒解了苏晓晓的围。她一边忍着疼,一边对陆霆露出歉然的笑:“无妨,是妾身不小心。”
陆霆眉头微蹙,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秋菊,没说什么,只对苏晓晓道:“烫着了?可要紧?”
“不妨事,换身衣裳便好。”苏晓晓起身,“容妾身先行告退更衣。”
老夫人也发话:“快去快回。”
苏晓晓如蒙大赦,带着瑟瑟发抖的秋菊退出了花厅。林薇也起身:“女儿陪母亲去。”
离开花厅,走到无人回廊,苏晓晓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衣衫都快湿透了。刚才真是险象环生!
林薇跟在她身边,低声道:“他起疑了。虽然暂时遮掩过去,但他那种人,不会轻易打消疑虑。”
苏晓晓揉着被烫红的手腕,苦笑:“我知道。这才刚开始。” 她想起陆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沉甸甸的。
回到静心苑,匆匆更衣后,两人不敢多耽搁,整理好仪容便准备返回宴席。
刚走到静心苑门口,一个面生的小丫鬟突然从侧面假山后闪出,低着头,飞快地将一个折成小块的纸条塞进林薇手里,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句:“浆洗房李嬷嬷给小姐的。” 然后便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开了。
林薇手心一沉,迅速将纸条拢入袖中,与苏晓晓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李嬷嬷?那个可能知道原主死亡真相的李嬷嬷?在侯爷回府的这个当口,她突然冒险传递纸条?
宴席还未结束,侯爷的目光犹在身后。
而袖中那张轻飘飘的纸条,却仿佛重若千钧,带着未知的凶险与秘密,灼烧着林薇的掌心。
回花厅的路,忽然变得格外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