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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私盐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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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私盐现
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檐角断断续续的滴答声,渐渐密集,最终连成一片绵密而压抑的沙沙声,笼罩了整个洛京。雨水冲刷着街巷,将白日里车轮碾过、官靴踏过的痕迹一一抹去,却洗不净这座城池深处弥漫的、愈发浓重的肃杀之气。
沈清辞回到官舍时,天边已透出些许蟹壳青。她褪下那身被夜雨和冷汗浸透的劲装,换回常服,指尖仍有些难以抑制的微颤。怀中的空荡感依然清晰,那紫檀木匣冰冷的棱角似乎还硌在心头。她不知道谢止会如何处理那幅画像,是销毁?还是另有他用?她选择了相信,便不再深究。
梳洗罢,她推开窗,湿冷的晨风涌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沤过的复杂气息。庭院中那株石榴树在雨中静立,叶片被洗得发亮,沉甸甸地垂着。
一夜惊魂,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清醒。她知道,郑纶发现密匣失窃只是时间问题。西跨院那把火,纵使能暂时扰乱视线,待火灭之后,郑纶冷静下来,必定会检查书房。届时,丢失的密匣,昨夜沈清辞的“拜访”,加上朝堂上的失利,新仇旧恨叠加,郑家的反扑将再无任何顾忌,只会如这夏日的暴雨,倾泻而至。
她必须抢在前面。
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她开始梳理。周文康案证据确凿,三司会审只是走流程,刘茂才也已被控制。边关那条线,谢止在暗中调查,兵部与都察院的“秘密查访”也已启动,需要等待时机。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郑家可能的疯狂反扑,以及……她需要一件更大、更无可辩驳的功绩,来巩固圣心,震慑宵小。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将滴未滴。
窗外雨声潺潺。
卯时三刻,陈实顶着一身水汽匆匆赶来,脸色比天色更沉。
“沈郎中,出事了!”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压低声音急道,“刑部大牢传来消息,周文康……死了!”
沈清辞手腕一抖,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污迹。
“怎么死的?何时?”她的声音绷紧。
“说是……畏罪自尽,用撕碎的衣带挂在了牢窗栅栏上。发现时是寅末,尸体已经凉了。”陈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惊惧,“可是沈郎中,昨夜我们离开时,周文康虽瘫软,但绝无死志!他还在指望戴罪立功!而且刑部大牢看守森严,他哪里来的力气和时间将衣带撕成条、打好结?这分明……”
分明是灭口。
沈清辞闭了闭眼。郑家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周文康一死,许多指向郑纶的细节便断了,虽然物证仍在,但终是少了最有力的人证。而且,一个县令在重兵看守的刑部大牢“自尽”,本身就会引发无数猜测,甚至可能有人借此攻讦她沈清辞逼供过甚、酿成人命。
“现场可有异常?看守怎么说?”
“看守一口咬定毫无异常,换班时人还好好的。但下官买通了一个送饭的杂役,他说……昨夜子时过后,似乎有不是刑部的人进去过,持的是……是宫内侍卫的腰牌。”陈实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
宫内侍卫?沈清辞心头一凛。郑嫔虽降位,毕竟还在宫中,经营多年,动用几个侍卫或许不难。但这手笔,未免太大,也太冒险。郑家这是被逼到墙角,开始不择手段了。
“刘茂才呢?”她立刻问。
“刘茂才倒是无恙,被严密看管在宛平县衙后牢。韩县令加派了三倍人手,都是信得过的。”陈实忙道,“但下官担心,郑家既能在刑部大牢下手,宛平那边……”
“传信给韩修文,”沈清辞打断他,语气决断,“将刘茂才单独关押,除他亲自送食水,任何人不得接近。若有强闯或异常,格杀勿论!同时,让他将我们已掌握的、刘茂才关于北境贸易的所有供词和线索,立刻整理一份绝密副本,以最快、最隐秘的方式送呈陛下!不要经过任何衙门中转!”
她要抢在郑家可能对刘茂才下手、或切断这条线之前,将北境走私的疑云,直接捅到皇帝面前。这是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转移焦点的唯一办法。
“是!”陈实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郑家别院昨夜走水,扑灭后,郑纶似乎大发雷霆,今晨天未亮便乘车出门,方向……像是往宫里去了。”
去宫里?是向郑嫔求助?还是……有了别的依仗?
沈清辞蹙眉。密匣丢失,郑纶定然暴怒,但他第一时间不是追查窃贼,而是进宫,这不合常理。除非,他有比画像更重要、也更紧急的事需要处理,或者……他手中还有别的牌。
“知道了。”她压下心头不安,“你去办刘茂才的事。另外,让我们的人盯紧郑家所有产业,尤其是仓库、码头,还有与北边有来往的商号,留意任何异常的人员、货物调动。我有预感,郑家……要动真格的了。”
陈实领命而去。
沈清辞独自坐在渐明的天光里,听着不绝的雨声。周文康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汹涌的暗流,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郑家这记狠辣的回应,宣告了温情的面纱彻底撕破,接下来的斗争,将是你死我活。
她必须找到更强大的武器。
目光落在案头一份不起眼的卷宗上——那是前几日她让陈实从户部档案中调取的,关于近五年各地盐税征收情况的汇总。盐,国之重利,也是贪腐最盛之处。郑家掌控的皇商资格中,盐引是大头。周文康曾含糊提过郑家与刘茂才在“北边”的生意,除了可能的走私,会不会也涉及盐?
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她迅速翻开卷宗,目光锁定在“河东盐场”近三年的产出与税收数据上。数字看似平稳,但若比对同期北方几处市场的盐价波动,以及漕运记录的盐货运量……细微的异常浮现出来。账面盐产量与预估销量基本持平,但市场盐价在某些时段却异常平稳,甚至低于成本,这不合常理。除非,有大量未计入官账的“私盐”流入了市场,平抑了价格。
而河东盐场往北,正是雁门关方向。
私盐?北境?郑家?张嵩?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个假设隐隐串联起来。如果郑家利用皇商身份和边关守将的掩护,大规模贩运私盐至北境,获取暴利,甚至可能用盐与草原部落交换战马、皮革,乃至……更危险的东西。
这个猜测让她脊背发凉。若真如此,郑家所犯之罪,便不止是贪墨枉法,而是动摇国本、资敌牟利的十恶不赦之罪!
但这一切尚是推测,需要证据。而且,盐政牵扯更广,利益网络比地方贪腐案复杂百倍。没有铁证,贸然触动,必遭反噬。
她需要突破口,一个能撕开这道铁幕的缺口。
雨声渐疾,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巳时初,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沈清辞正准备前往都察院,宫中忽然来人传旨,陛下召见,即刻入宫。
来得突然。她整理衣冠,心中快速盘算。是周文康之死惊动了陛下?还是郑纶进宫说了什么?抑或……韩修文的密奏已经到了?
依旧是紫宸殿偏殿暖阁。萧璟今日未着冕服,只一身明黄常服,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微锁。见沈清辞进来行礼,他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沈卿,神色不佳,昨夜未休息好?”萧璟开口,语气平淡。
“回陛下,臣无事。”沈清辞垂首。
“周文康死了。”萧璟将手中奏折放下,正是刑部关于周文康“自尽”的初步呈报,“你怎么看?”
沈清辞心念电转,皇帝此问,既是试探,也是要看她的态度。“陛下,臣以为,周文康死得蹊跷。其昨夜在刑部招供时,尚存戴罪立功之念,一夜之间便‘畏罪自尽’,于情于理不合。且刑部大牢守卫森严,寻常囚犯绝难自尽成功。臣恐……是有人欲灭口,切断线索。”
她选择直言,但未提及宫内侍卫的疑点,那是没有实据的猜测,不能轻易出口。
萧璟听了,不置可否,只道:“灭口?灭谁的口?周文康供出的,不过是宛平一县令与地方豪强的勾当,至多牵扯一个光禄寺少卿郑纶。值得有人冒如此大风险,在刑部大牢内动手?”
这话意味深长。皇帝显然也怀疑周文康之死不简单,甚至可能已察觉到背后有更深的力量。
“臣亦不解。”沈清辞谨慎道,“或许……周文康所知之事,不止于此。”
“哦?”萧璟抬眼,“他还知道什么?”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决定抛出部分猜测:“臣近日整理周文康与刘茂才的往来线索,结合户部盐税档案,发现些许疑点。河东盐场近年账目虽平,然北境盐价时有异常,恐有巨量私盐流入。而刘茂才生意网络遍及北境,与雁门关守将张嵩等人过从甚密。臣斗胆推测,郑家或利用皇商之便,勾连边将,贩运私盐出关,牟取暴利,甚或资敌。”
她顿了顿,观察皇帝神色。萧璟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眼神更沉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
“私盐……北境……”萧璟缓缓重复,“沈卿,你可知道,此言若虚,是何罪过?”
“臣知。然臣既有疑,不敢不报。且刘茂才已被控制,或可从此人身上打开缺口。”沈清辞躬身,“臣已命人严加看管刘茂才,并请涿县县令韩修文将其所知关于北境贸易之供词,密奏陛下。”
萧璟沉默片刻,忽然道:“韩修文的密奏,朕已收到。”
沈清辞心头一松,又立刻绷紧。皇帝收到了,却未立刻表态,而是在此召见她,询问周文康之死……这是在权衡,也是在等待更多的筹码。
“郑纶今晨入宫,向太后哭诉,称你罗织罪名,构陷朝廷命官,逼死周文康,更欲将火烧向郑家,动摇国本。”萧璟语气转冷,“太后震怒,命朕严查,还郑家清白。”
果然!郑纶反手就将“逼死人命”、“构陷忠良”的帽子扣了过来,还搬出了太后!
“臣惶恐。”沈清辞跪下,“臣所言所行,皆有证据。周文康、刘茂才之罪,桩桩件件,可查可验。至于郑少卿是否牵涉其中,臣并未妄下断言,只求陛下明察。太后仁德,必不容奸佞蒙蔽圣听。”
她将矛头挡回,点出郑纶可能“蒙蔽圣听”。
萧璟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年轻的臣子,胆大心细,手段凌厉,确实是一把好刀。但如今这把刀,砍向了盘根错节的世家,甚至引来了太后的干预。他需要这把刀继续锋利,却也不能让它过早折断。
“朕信你。”良久,萧璟缓缓道,“但太后之命,朕亦不能全然不顾。郑纶指控你逼死周文康,此事需有个交代。即日起,你暂停监察御史之权,青苗贷事宜可继续督办,周文康案及边关核查之事,移交都察院左都御史负责。”
暂停职权!这是变相的禁足调查!
沈清辞心中一震,但面上依旧平静:“臣遵旨。”她明白,这是皇帝在压力下的暂时退让,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将她从风口浪尖暂时移开,避免与太后、郑家直接冲突升级。同时,将调查权移交都察院,既安抚太后,也未必不是将线索转入更可靠的渠道(左都御史似与王诠关系尚可)。
“沈卿,”萧璟语气缓和些许,“朕知你忠心,亦知你才干。然朝堂之事,有时需以退为进。你且安心办好青苗贷,做出实效。其余之事,朕自有安排。”
“臣,谢陛下体恤。”沈清辞叩首。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你已点燃了火,现在暂且退后,让火势自己蔓延,等待更合适的时机。而青苗贷的成败,将决定你未来能否重回棋盘中心。
退出暖阁时,沈清辞感觉背脊一片冰凉。暂停职权,看似惩戒不重,却意味着她在接下来的关键斗争中,失去了最直接的武器。郑家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宫道的青石板上。她缓步走着,脑中飞速思考。皇帝将北境私盐的疑云接了过去,说明他重视此事,暗中必有布置。她现在要做的,一是确保青苗贷在涿县成功,二是保护好刘茂才这个关键人证,三是……或许可以从其他方向,继续收集郑家的罪证。
光有盐的推测还不够,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谢止……他那边,不知进展如何。
刚走出宫门不远,一辆熟悉的玄漆马车静静停在雨幕中。车帘掀起一角,谢止的声音传出:“沈郎中,上车。”
沈清辞略一迟疑,登上马车。车内,谢止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神色平静,仿佛外界风雨与他无关。他递过一方干燥的布巾。
“擦擦吧。”
“谢少卿。”沈清辞接过,擦拭脸上发上的水珠。
“陛下暂停了你的职权?”谢止问得直接。
“是。太后施压。”
“意料之中。”谢止语气淡然,“郑纶狗急跳墙,自然要搬出太后。陛下此举,是暂避锋芒,也是给你时间。”
“时间?”沈清辞抬眼看他。
谢止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成小筒的密函,递给她。“看看这个。”
沈清辞展开,快速浏览。上面是谢家暗线从北境传回的消息,用词隐晦,但意思明确:已初步查明,雁门关守备张嵩麾下一支亲信卫队,常以“巡边”为名,护送特定商队出关。商队隶属数家不同商号,但背后东家皆有郑氏背景。出关货物以茶叶、布匹为明,夹带之物疑似盐铁。返程则满载毛皮、马匹,甚至有草原部落的珍贵药材和金银器。交易地点不在官方互市,而在关外百里一处隐秘山谷。暗线已设法取得一次交易的部分货物样本及路线图。
此外,信中还提及,张嵩在关内置有数处豪华田庄,皆不在其俸禄所能负担之列。其一名宠妾,与郑家某位管事沾亲。
铁证!虽然不是直接指向郑纶或郑家核心人物,但张嵩与郑家商队的非常交易,已是确凿。私盐、铁器(可能),走私出关,换回战马物资,这每一条,都足以让张嵩人头落地,也让郑家脱不开干系!
“这……”沈清辞握紧密函,指尖微颤。
“样本和路线图,三日后可秘密送至洛京。”谢止看着她,“但这证据,现在还不能用。”
“为何?”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谢止目光幽深,“仅凭此,可斩张嵩,可重创郑家商路,但未必能彻底扳倒郑氏根基。郑家可以断腕,推出替罪羊,甚至反咬我们诬陷边关大将,动摇军心。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此事爆发得自然而然,且牵连更广,让郑家无法切割。”
“什么契机?”
谢止望向窗外雨幕:“盐税。陛下既已对私盐起疑,必有动作。户部、都察院、乃至内廷,都会有人暗中查访。我们只需……让该发现线索的人,‘偶然’发现线索。比如,河东盐场某个亏空巨大的库房,比如,一批本该运往江南却神秘消失的官盐,比如……几个‘意外’被抓获的私盐贩子,他们的供词,隐隐指向某些京城里的富贵人家。”
他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郑家这些年顺风顺水,手脚不会太干净。尤其是在你猛攻周文康、他们自顾不暇之时,更容易露出破绽。我们要做的,是帮他们把这个破绽,扯得更大一些。”
沈清辞明白了。谢止是要将北境的走私案,与内地的私盐案勾连起来,织成一张更大的网。当私盐案在朝廷内部爆发,牵扯出巨额亏空和腐败网络时,再将北境走私的证据作为“案中案”抛出,证明郑家不仅在国内盗取国帑,更向外走私资敌。如此,便是数罪并罚,铁案如山,太后也难以回护。
“那我如今暂停职权……”
“正好。”谢止道,“明面上,你远离漩涡,专心青苗贷。暗地里,你可借‘熟悉户部旧档以利青苗贷推行’为由,调阅近年盐务相关文书,尤其是河东盐场与各码头、漕运的交接记录。找出那些‘异常’之处。其余之事,我来安排。”
他将最危险、也最需耐心的证据搜集工作交给她,而自己则负责更隐秘的推动和串联。这是一种绝对的信任,也将她更深地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刘茂才那边……”
“韩修文是聪明人,知道轻重。我已派人暗中加强宛平守卫。郑家此刻注意力在洛京,在朝堂,暂时还顾不到那里。”谢止顿了顿,“倒是你,需加倍小心。郑家失了密匣,又见你被暂停职权,未必不会铤而走险,行极端之事。我安排的那两人,会时刻跟着你。”
沈清辞点头,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得到强援、看见曙光的振奋,也有对前路艰险的清醒认知,更有对谢止这番周密布局的复杂感触。他仿佛永远算无遗策,冷静地将所有人、所有事都置于棋枰之上。
“少卿为何……如此助我?”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尽管知道可能得不到真实的答案。
谢止静默片刻,目光落在她犹带湿气的眉眼间,那里有疲惫,有坚毅,也有不易察觉的彷徨。
“我说过,”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我维护的,是一种平衡。郑家近年来,手伸得太长,贪得无厌,已破坏了世家之间、乃至朝野之间的微妙均势。陛下欲革新,需破旧局。而你,是陛下选中的破局之刃,也是……搅动这潭死水的最合适的石子。”
又是这套说辞。理智,周全,无懈可击。
“仅此而已?”沈清辞追问,目光直视着他。
谢止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似有极幽暗的涟漪荡开,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沈砚,”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有些路,选了就不能回头。有些答案,知道了未必是好事。你只需知道,此刻,我们的方向一致。这就够了。”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到了,沈郎中。记住,静观其变,但需暗中准备。风雨将至,你我皆在局中。”
马车停下,正是沈清辞官舍附近。
沈清辞下车,站在雨中,看着玄漆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迷蒙的雨帘之后。手中的密函已被体温焐热,紧贴着掌心。
她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际。雨丝细密,无边无际。
是啊,风雨将至。
而她已无处可退。
回到官舍,她立刻投入谢止所说的“查阅盐务旧档”的工作。户部档案浩如烟海,但她目标明确,专挑河东盐场近五年的出仓记录、漕运接收单据、各州府盐税上缴账目进行交叉比对。数字枯燥,但在她眼中,却逐渐勾勒出清晰的异常脉络。
第三日下午,她在堆积如山的文书中,发现了一组至关重要的矛盾记录:景和二十一年秋,河东盐场发往洛阳官仓的一批官盐,共计五千引,漕运单据齐全,洛阳官仓的接收回执却晚了足足半月,且笔迹与往常微有不同。而同期,洛京黑市的盐价,有过一次短暂的、不正常的下跌。
她循着这条线继续深挖,发现那段时间,负责押运那批盐的漕帮,并非往常合作的几家,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帮会,且在完成这次运输后不久便解散了。更蹊跷的是,当年年底户部核对各地盐仓时,洛阳官仓的盘存数字居然恰好平账,没有短缺,但那批“延迟”入库的盐,在后续调拨记录中,去向却有些模糊。
五千引盐,不是小数目。若这批盐根本未曾入库,而是被中途调包或私卖,而后用其他手段平了账目……
她感到心跳加速,继续翻查与那个解散的漕帮、以及当时可能经手此事的官员相关的记录。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虽然职位不高,却身处关键环节——户部清吏司,管库主事,赵勉。
正是她初入户部时,引她去见李崇的那个赵主事。
难道是他?沈清辞想起此人平日谨慎寡言的模样,若是他,倒真有可能在不起眼处做下手脚。而赵勉……似乎与郑家并无明面上的关联,但能坐到这个位置,背后岂会无人?
她将发现仔细记录下来,连同之前关于盐价、北境贸易的疑点,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密报。但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按照谢止的嘱咐,静观其变。
时机,需要等待。
又过了两日,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愈发汹涌。朝中关于周文康“被逼死”的议论并未平息,反而在郑家一系的官员推波助澜下,隐隐有将矛头指向沈清辞“滥用职权、酷烈苛察”的倾向。太后那边似乎也再次过问。皇帝保持着沉默,但沈清辞“停职”的状态并未改变。
涿县传来好消息,首批青苗贷发放顺利,农户反响热烈,夏粮长势良好。韩修文信中透露出对刘茂才的审讯也有了新进展,刘茂才在高压下,又吐露了一些与北境交易的细节,证实了谢止密函中的部分内容,并提到了一个中间人的名字,此人与郑家二爷(郑纶之弟)交往甚密。
沈清辞将涿县的喜讯和韩修文密信中的关键内容,通过陈实巧妙递到了御前。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提醒皇帝,她还有用,新政在推进,而郑家的罪证也在积累。
等待令人焦灼,尤其是在风雨欲来的压抑之中。谢止再未直接出现,但沈清辞能感觉到,他安排的人在暗中护卫,也能察觉到洛京城内某些细微的变化——郑家几处仓库似乎加强了守卫,一些与郑家有往来的官员近日称病不朝的多了起来,市井间关于盐价可能上涨的流言悄然传播。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天夜里,沈清辞照例在书房整理文书至深夜。窗外月隐星沉,万籁俱寂。忽然,她听到官舍围墙外,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窸窣声响,短促而密集,像是许多人在快速移动,又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心中一凛,悄然吹熄烛火,移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朦胧夜色下,十数道黑影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翻越官舍低矮的外墙,落地后迅速散开,呈合围之势,向着她所在的书房小院潜行而来。他们手中兵刃的寒光,在微弱的天光下一闪而逝。
果然来了!郑家竟敢直接派死士夜袭朝廷命官官舍!
沈清辞背脊瞬间绷直,冷汗渗出。她迅速退到书案旁,从暗格中取出防身的短刃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摸向怀中的一枚响箭——那是谢止的人留给她的求救信号。
然而,未等她发出信号,异变突生!
那些黑影刚刚踏入小院范围,书房屋顶、两侧厢房的阴影中,骤然掠出更多道鬼魅般的身影,动作更快,更狠,更专业!他们没有呼喊,只有兵刃破空与割裂□□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会有埋伏,顿时阵脚大乱。短暂而激烈的交锋,金铁交鸣之声骤起骤落,夹杂着压抑的痛哼与倒地声。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盏茶时间。
当一切重新归于死寂,院中已横七竖八躺了七八具黑衣尸体,剩余袭击者见势不妙,发出几声急促的呼哨,仓皇退走,消失在夜色中。那些护卫的身影并未追击,迅速清理现场,将尸体拖走,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气,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沈清辞握着短刃的手,缓缓松开,掌心满是冷汗。她推开房门,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青石板上几处未干涸的暗红血渍,触目惊心。
谢止安排的人……果然一直在。
她抬头,望向谢府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但这一刻,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场斗争,已是你死我活。郑家连派死士夜袭这等极端手段都已使出,说明他们真的慌了,怕了,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她。
而她的反击,也必须更快,更致命。
转身回房,她点亮蜡烛,铺开纸笔。不能再等了。
她要将关于河东盐场那五千引盐的疑点,关于赵勉的线索,关于私盐网络可能与郑家关联的推测,写成一份详尽的密奏。不是通过正常渠道,而是要用最隐秘、最直接的方式,送到该看到的人手中。
赌一把。
赌皇帝对铲除郑家这颗毒瘤的决心,赌谢止织就的那张网已经足够结实,赌她手中这些碎片般的线索,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笔尖落下,字字千钧。
窗外,夜色最浓。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预示着光明的迫近。
而一场席卷朝野、震动天下的“私盐大案”,即将在这沉沉夜幕之下,被悄然揭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