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骤雨歇 ...
-
第十章骤雨歇
那一夜之后,洛京的雨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被不知何处来的风撕开几道裂隙,漏下些惨淡的天光,却照不暖这座被连阴雨泡得筋骨发霉的城池。街巷间积着浑浊的水洼,倒映着匆匆行人木然的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如同拉满的弓弦,无声地弥漫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清辞的密奏,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递出去的。未走通政司,未过任何衙门,由陈实扮作更夫,混在五更时分换防的禁军队伍边缘,将那个用油布层层包裹、封了火漆的细竹筒,塞进了司礼监一位低调但深得皇帝信任的老太监手中。老太监什么都没问,浑浊的眼睛在晨雾中看了陈实一眼,便将竹筒揣入袖中,佝偻着背,消失在重重宫门深处。
然后便是等待。如同将所有的筹码推上赌桌,屏息等待着庄家揭开最后的底牌。
沈清辞坐在官舍书房里,窗棂大开着,灌进来的风带着雨后的清寒。案头堆积的盐务档案已被她重新整理归档,不留一丝异常翻阅的痕迹。短刃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院外残留的血腥气早已被仆役冲洗干净,但那股肃杀的感觉仍在。她知道,昨夜击退的只是第一波试探,若她手中的密奏不能成为雷霆一击,更疯狂的反扑便会接踵而至。
时间一点点熬过。辰时,巳时,午时……宫中没有半点消息传出。朝会似乎如常举行,又似乎笼罩着异样的沉默。连往日惯常传递些街谈巷议的陈实,今日也迟迟未归。
沈清辞强迫自己静心,铺开纸笔,开始撰写青苗贷在涿县试行的第一阶段详报。字斟句酌,数据翔实,将韩修文的政绩与自己远程的统筹之功,巧妙融合。这是她的另一条退路,也是此刻唯一能光明正大展示的功劳。笔尖沙沙,试图将心头的惊涛压成一行行工整的馆阁体。
午后,天色反而更阴沉了些,云层重新聚合,厚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酝酿着另一场更猛烈的暴雨。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陈实几乎是跌撞进来,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迸射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激动光芒。
“沈……沈郎中!”他声音嘶哑,带着跑岔气的颤抖,“出……出大事了!”
沈清辞放下笔,心倏然提起:“说。”
“朝会上……朝会上陛下突然发难!”陈实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掷下一摞账册抄本,直指河东盐场巨额亏空,五千引官盐不翼而飞!龙颜震怒,当场喝令锦衣卫锁拿户部清吏司管库主事赵勉,并着都察院、刑部、户部三部长官即刻彻查河东盐场一应账目及经手官吏!赵勉当场瘫软,被拖出去时已然失禁!”
开始了!沈清辞呼吸一窒。皇帝果然动手了,而且选在了最公开、最无可转圜的场合!赵勉只是个开始……
“还有……”陈实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惊心动魄,“就在朝会未散之时,有八百里加急军报直入大殿!是……是北境雁门关副将密奏,弹劾守备张嵩贪渎军饷、私纵商队出关、与不明身份之外邦交易,更在其关内私宅中搜出与京城某豪商往来密信及巨额来历不明的金银!陛下怒极,连御案都掀了!下旨锁拿张嵩,押解进京,其职务由副将暂代,并严查涉事商队及关内接应之人!”
北境的刀,也同时落下了!而且是以如此迅猛、如此直接的方式!副将密奏,人赃并获,这是谢止的手笔!他竟能说动张嵩的副将反水,并在同一时间发难,与京中的盐案形成呼应!
“朝中……反应如何?”沈清辞追问,指尖冰凉。
“乱了!全乱了!”陈实擦着额头的汗,“王相(王诠)率先出列,痛陈盐政积弊,边关糜烂,请求陛下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郑……郑纶当时脸就白了,想辩解,却被陛下厉声喝止!陛下当庭道:‘朕倒要看看,是我大晟的律法硬,还是某些人的关系网硬!’ 现在百官噤若寒蝉,都察院、刑部的人已经出宫,直奔户部档案库和河东去了!听说……听说锦衣卫也出动了大批人马,在洛京城内外,查封了好几家与郑氏有关的商号、仓库!”
雷霆万钧!皇帝这次是铁了心,要以盐案和边案为突破口,彻底撕开郑家乃至其背后利益网络的口子!而谢止提供的北境证据,无疑是最猛烈的催化剂,将一桩可能局限于经济领域的贪腐案,直接提升到了危害边防、里通外国的叛国高度!
沈清辞缓缓坐下,心中翻江倒海。计划成了,甚至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但随之而来的,将是郑家及其关联势力最疯狂、最绝望的反噬。狗急跳墙,何况是郑家这样盘踞百年的庞然大物?
“宫里……太后那边有何动静?”她想起最大的变数。
陈实摇头:“暂未可知。但朝会散后,陛下被太后急召入慈宁宫,此刻尚未出来。”
沈清辞的心沉了沉。太后这关,终究要过。郑家毕竟是太后的娘家,郑纶是她的亲侄,郑嫔是她的侄孙女。皇帝如此大动干戈,太后不可能坐视。
就在这时,官舍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大门外。
沈清辞与陈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圣旨到——户部郎中沈砚接旨!”
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宣旨声,打破了官舍的死寂。
沈清辞整了整衣冠,压下心头万千思绪,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前院,撩袍跪下。陈实及官舍内一应仆役早已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来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面白无须,眼神锐利,身后跟着八名金甲鲜亮的殿前侍卫,杀气腾腾。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户部郎中沈砚,前虽暂卸监察之责,然心系社稷,勤勉王事。今查涿县青苗贷试行初显成效,民受其惠,朕心甚慰。着即恢复其监察御史职权,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协理河东盐案及北境边贸违禁案核查事宜。望尔不负朕望,秉公持正,厘清奸宥,以肃朝纲。钦此!”
恢复职权!加衔!协理两大要案!
这不是奖赏,这是将她彻底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架在火上炙烤!皇帝需要一把更锋利、更无所顾忌的刀,去劈开最坚硬的荆棘。而她沈清辞,就是这把刀。
“臣沈砚,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清辞叩首,声音平稳,心中却如擂鼓。她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黄绫冰凉,却烫得她掌心发疼。
宣旨太监面色稍缓,上前一步,低声道:“沈佥宪,陛下另有口谕:”公忠体国,朕自知之。然魑魅魍魉,困兽犹斗,卿当自慎。’”
困兽犹斗……皇帝在提醒她,郑家及其党羽的反扑,只会更加疯狂。这“自慎”二字,重若千钧。
“臣,谨记陛下教诲。”沈清辞再次躬身。
太监点点头,不再多言,率侍卫转身离去,马蹄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
沈清辞握着圣旨,站在原地。庭院中阳光惨淡,风过处,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落叶。
“沈……沈佥宪!”陈实的声音带着激动与惶恐交织的颤抖。
沈清辞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多余情绪。“备车,去都察院。”
“现在?”陈实一愣。
“现在。”沈清辞语气斩钉截铁,“既然陛下将刀递回我手中,我便没有退缩的道理。去会会那些……魑魅魍魉。”
马车驶出官舍,街道上气氛明显不同。巡街的兵丁多了,步伐急促,眼神警惕。往日热闹的商铺有些提早关了门,行人神色匆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中不时冒出“盐案”、“边关”、“郑家”等字眼,又迅速压低。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恐慌。
都察院衙门比往日更加肃穆紧张。进出的官吏面色凝重,步履匆匆,见到沈清辞下车,纷纷侧目,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畏惧,也有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左都御史冯延年已在值房等候。他是三朝老臣,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以刚直不阿著称,但也是出了名的谨慎守成。见到沈清辞,他并未多言,只将一叠刚刚汇总的案情卷宗推到她面前,沉声道:“沈佥宪,陛下旨意你已知晓。河东盐案,赵勉已招,供出河东盐运使、漕帮头目数人,并牵扯户部山东清吏司、工部漕运司多名官吏。账目混乱,亏空恐远超五千引。北境案,张嵩已在押解途中,其副将及查获之赃物、信件不日抵京。两案看似独立,然据赵勉含糊供词及张嵩往来信件副本隐示,背后资金流向与货物调度,似有同一枢纽操控。”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沈清辞:“这枢纽,恐非寻常商号。陛下命你协理,是看重你之锐气。然查案需证据,动辄牵连甚广。望你行事,既有锋芒,亦需章法。莫要……授人以柄。”
这是告诫,也是提醒。冯延年未必是郑家一党,但他必须考虑朝局稳定,担心沈清辞年轻气盛,牵扯过广,引发不可控的动荡。
“下官明白,谢冯大人提点。”沈清辞恭敬道,“下官自当依法依规,以证据为准绳。”
冯延年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她可去查阅具体案卷,参与审讯安排。
沈清辞在都察院辟出一间临时值房,立刻投入工作。赵勉的初步口供、河东盐场的混乱账目、北境查获的信件抄本……大量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她与几位被指派来的御史、刑部主事一同梳理,很快发现更多令人心惊的勾连:赵勉承认曾受某位“贵人”暗示,对特定批次的盐运记录“行个方便”,虽未直言“贵人”是谁,但其描述的特征与郑家二爷身边一位得用管事吻合。北境信件中虽多用暗语代称,但其中提及的几笔巨额“分红”流向的洛京钱庄,背后东家经查,与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线索如蛛网,虽未直接粘住郑纶或郑家家主,却已将他们层层缠绕其中。
正当他们紧锣密鼓分析时,值房门被敲响,一个书吏慌张进来:“沈佥宪,冯大人请您即刻过去!慈宁宫……太后派人来了!”
沈清辞心中一震,放下卷宗,整理衣冠,随书吏快步走向正堂。
都察院正堂内,气氛压抑。冯延年面色沉肃地坐在主位,下首站着一位面皮白净、神情倨傲的中年太监,正是太后身边得用的首领太监之一,姓孙。孙太监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太监,手捧锦盒。
见沈清辞进来,孙太监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她一番,扯开嗓子,拖长了音调:“太后娘娘口谕——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沈砚,接旨。”
沈清辞与冯延年等人一同跪下。
“太后闻朝中多事,盐务边关,案牍纷扰,以致皇帝劳心,朝野不宁。沈砚身为言官,当以安抚圣心、调和鼎鼐为要,岂可一味苛察,滋扰纷更?今特赐宫缎四匹,湖笔十管,望尔体恤圣心,办案之余,亦需顾全大局,毋使刑狱过苛,寒了臣工之心。钦此。”
赐物是假,训诫是真。太后这是公然施压,指责她“苛察滋扰”,要她“顾全大局”,实际就是警告她适可而止,不得再深挖下去。
“臣,沈砚,叩谢太后娘娘恩典。”沈清辞叩首,声音平稳无波,“太后娘娘教诲,臣谨记于心。然臣奉陛下之命,核查案件,唯知以事实为依据,以律法为准绳,厘清是非,以正朝纲。此乃臣之本分,亦是为陛下分忧,为社稷尽责。顾全大局,首要在于祛除蠹虫,澄清吏治。臣愚钝,只知秉公办理,不敢有负皇命,亦不敢辜负太后娘娘期许。”
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谢了恩,也表明了立场:我是奉皇命办案,依法办事,铲除蛀虫才是真正顾全大局。软中带硬,将太后的“敲打”挡了回去。
孙太监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沈清辞如此强硬。他哼了一声:“沈佥宪好一张利口。太后娘娘的慈训,你可要细细思量。有些案子,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冯延年,“冯大人,您说是吧?”
冯延年面无表情,缓缓道:“孙公公,太后慈训,老臣与沈佥宪自当聆听。然朝廷法度,亦是纲纪所在。陛下既将此案交予都察院,老臣等唯有尽心竭力,查明真相,方不负君恩,亦是为太后娘娘分忧。”
他也是个老油条,话圆滑,两边不得罪,但立场依然站在办案一边。
孙太监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更加难看,拂袖道:“好,好!既然诸位大人一心为公,咱家便如实回禀太后娘娘便是!告辞!”
他带着小太监,气冲冲离去。
堂内一片寂静。冯延年看向沈清辞,目光复杂,最终只叹了口气:“沈佥宪,你也看到了。此案牵动甚广,慈宁宫已明确表态。往后……阻力只会更大。你好自为之。”
“下官明白。谢冯大人回护。”沈清辞躬身。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皇帝的期望,太后的警告,同僚的审视,暗处的杀机……她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边的孤索之上,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回到值房,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梳理线索。太后的干预,恰恰说明郑家慌了,他们最大的倚仗已经开始施压。这反而证明,调查方向是对的,触到了他们的痛处。
傍晚时分,一份新的密报通过特殊渠道送到她手中,没有署名,但字迹她认得,是谢止身边那位擅长摹仿各类笔迹的幕僚所书。密报内容言简意赅:张嵩心腹管家已在押解途中“意外”暴毙,但死前留下血书残片,指向其经手之巨额钱财,定期送往洛京“郑氏粮行”后巷某处宅院。北境查获信件中多次出现的暗记,与三年前郑家一批因“船难”沉没、却获巨额保险赔付的货船标记高度吻合。另,宫中眼线报,郑嫔今日午后曾试图求见太后,被拒,回宫后哭晕。
信息量巨大。血书残片将脏银与郑家产业直接勾连;沉船骗保暗示郑家为筹措资金或掩盖资金流向不择手段;郑嫔被太后拒见,则可能意味着太后在巨大压力或证据面前,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至少暂时不愿再为郑家强出头。
谢止的网,收得更紧了。他在利用一切渠道,将散落的证据编织成无法挣脱的罗网。
沈清辞将密报内容牢记于心,然后将其在烛火上点燃。火焰跳跃,映亮她沉静的眸子。
接下来的两日,洛京宛如一口煮沸的大锅,表面热气腾腾,底下暗流激荡。
都察院、刑部、锦衣卫的动作越来越大。不断有中低阶官吏被传讯、拘押。河东盐场自上而下被清洗,数名官员落马。洛京城内,郑家明面上几家重要的商行、仓库被连续查封,虽未直接抓捕郑氏核心成员,但已是风声鹤唳。市面流言四起,有说郑家即将倾覆的,有说太后与皇帝母子失和的,也有说此番乃是朝廷清洗豪强、重整商税的前奏。
郑家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没有激烈的反击,只有一些零星的、试图转移视线或抹黑办案官员的流言在私下传播。但这种沉默,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沈清辞几乎日夜都待在都察院,参与审讯,分析供词,核对物证。她以惊人的精力和缜密的逻辑,将各方汇聚来的线索碎片,一点点拼凑出更清晰的图景:一个以郑家为核心,利用皇商特权、勾结盐官、漕帮、边将,织就的走私、贪腐、乃至可能资敌的巨大黑色网络。这个网络庞大而隐秘,但并非无懈可击。赵勉、张嵩这些节点人物的落网,正在将其逐步撕裂。
第三日深夜,她正在值房核对一批新送到的漕帮账目副本,寻找与郑家粮行资金往来的痕迹。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间隔特殊。
她心中一动,起身推开后窗。一个黑衣人影如同夜枭般滑入,正是那夜在郑府接应她的黑影。他依旧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
“主人让将此物交予佥宪。”黑影将一个小巧的铜盒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此乃从‘郑氏粮行’后巷那处宅院暗室内起获之物,与张嵩管家血书所指吻合。内有账册三本,记录近五年北境‘特别贸易’明细,及分红名录。另有密信数封,涉及朝中数人。主人言,此物何时用、如何用,由佥宪斟酌。唯切记,不出手则已,出手……便需定鼎。”
说罢,不待沈清辞回应,黑影又如来时一般,悄然翻窗而出,融入夜色。
沈清辞关上窗,心潮澎湃。她打开铜盒,里面是几本装订简陋但纸张上乘的账册,以及几封火漆完好的信件。她快速翻阅账册,越看越是心惊。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每次走私货物的种类、数量、交易对象(用代号)、获利金额,更有一份清晰的分红名单,记录着每次获利后,银钱流向的代号及大致数额。其中几个代号的指向性,结合她之前掌握的其他线索,已呼之欲出。
而那几封信,虽未署名,但口吻、笔迹,与她暗中收集的某些官员手书比对,相似度极高。信中内容,或商议掩盖盐务亏空,或安排边关“行方便”,或讨论如何对付“碍事”的官员,阴私狠毒,令人发指。
这才是真正的铁证!足以将郑家核心、乃至朝中一批蠹虫钉死的铁证!
谢止将此物交给她,是信任,也是将最终一击的选择权交给了她。他相信她能判断最合适的时机。
她将账册和信件小心收好,藏入都察院档案库一个只有她知道密码的机要柜中。然后,她坐回案前,提笔给皇帝写了一份密折。折中未提及铜盒证据,只将连日来核查两案所获的、已初步核实的关键线索与人物关联,条分缕析,简明扼要地呈报。并在最后写道:“……种种迹象交织,脉络渐显。然牵涉甚广,恐非一司一部可决。且魍魉潜伏,困兽反噬,不可不防。臣愚见,或可择机公诸于廷,以正视听,以慑宵小,以安人心。当否,伏乞圣裁。”
她在建议皇帝,准备在朝堂上进行最后的摊牌。将部分确凿证据公开,形成舆论压力,迫使相关势力表态切割,也为最终的定罪量刑营造势不可挡的氛围。
密折送出的次日,皇帝未有明确回复,但都察院接到旨意,加紧整理两案已查明部分之卷宗,准备“择日廷议”。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浓郁到了极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氛围中,沈清辞官舍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谢止。
他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来的,未乘马车,只身一人,穿着普通的青衫,像是随意散步至此。门房通报时,沈清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将谢止迎入书房,屏退左右。
谢止看起来有些清减,但眼神依旧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尘埃落定前的悠远。他打量着书房内堆积的卷宗和沈清辞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缓声道:“看来沈佥宪,近日颇为辛劳。”
“分内之事。”沈清辞为他斟茶,“少卿今日怎得空来此?”
“来看看。”谢止接过茶盏,指尖温热,“风暴将临,想看看执棋之人,是否安好。”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托少卿之福,暂时无恙。铜盒之物,至关重要,清辞……拜谢。”她郑重拱手。
谢止微微抬手,示意不必。“棋局至此,已非一人之力。你做得很好。”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阴郁的天空,“太后昨日召见家父,言语间,对郑家所为,已有失望之意。陛下昨夜于暖阁独坐至三更。明日大朝,恐有惊雷。”
太后态度软化,皇帝决心已定,明日朝会,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少卿以为,明日当如何?”
“当断则断。”谢止收回目光,看向她,眸色深沉,“证据已然足够。陛下需要一场足以震慑百官的审判,也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执刑者。沈佥宪,你可知,陛下为何在此关头,恢复你职权,并加衔协理?”
沈清辞沉默片刻:“陛下需要一把锋利的刀。”
“不仅仅是一把刀。”谢止摇头,“更是一面旗。一面象征革新、不畏豪强、依法办事的旗。明日朝堂之上,你之言行,不仅关乎案件本身,更关乎陛下推行新政、整饬吏治的决心能否立威,关乎后来寒门之士能否看到希望。你之‘风骨’,此时,便是陛下最需要彰显的‘朝廷风骨’。”
他的话,如重锤敲击在沈清辞心上。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场巨大棋局中更深一层的角色——她不仅是破局的棋子,更是立威的象征,是皇帝向旧势力宣战的旗帜。
“清辞……恐力有未逮。”她低声说,并非谦辞,而是感到肩头陡然压下的、前所未有的重量。
“你当得起。”谢止的语气笃定,“从你殿试文章,到揭发周文康,到推动青苗贷,再到此番追查盐案边案,每一步,你皆以行动证明,你心中所持之道,胜过万千虚言。明日,只需将你所查、所信,堂堂正正,公之于众。其余之事……”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自有该做之人去做。”
他的话,像定海神针,稳住了沈清辞有些纷乱的心绪。
“那……之后呢?”她问,“郑家若倒,朝局必有震荡。世家之间,又当如何?”
谢止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洁的瓷面上轻轻划过。“旧林倾颓,新木方有机会生长。震荡难免,亦是契机。至于世家……”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千年传承,自有其存续之道。然大势如潮,顺之者昌。谢家,亦有谢家的路要走。”
他没有明说,但沈清辞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郑家之败,是皇帝与革新力量对旧有利益格局的一次重大打击,也会引发其他世家的警惕与调整。谢家作为世家领袖,必会从中权衡,寻找新的平衡点。而谢止本人,似乎对此已有考量。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静谧。窗外有风吹过,带动树叶沙沙作响。
“沈砚。”谢止忽然再次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往常低沉些许,“记住,无论明日结果如何,无论往后风波几重,你今日所选之路,无愧于心,便是值得。”
沈清辞心头微颤,抬眼看他。谢止的目光宁静而深远,仿佛穿越了眼前的纷扰,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那目光中有欣赏,有期许,或许……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复杂情愫。
“清辞谨记。”她郑重回应。
谢止不再多言,起身。“我该走了。明日朝会,望你一切顺利。”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补充了一句,“我已加派人手在你官舍及都察院附近。今夜,当可安枕。”
说完,他推门而出,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拐角。
沈清辞站在原地,良久未动。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碰触茶盏时的微凉。
夜幕,再次降临。这一次的夜,格外的静,也格外的沉。仿佛整个洛京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黎明时分,那一道划破长空的惊雷。
而沈清辞知道,自己已站在了雷霆的正下方。
她走回书案后,铺开纸,最后一次梳理明日可能用到的关键证据、质询要点、以及应对各种诘难的说辞。烛火摇曳,将她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孤单,却挺拔。
窗外,无星无月。
漫漫长夜,终将过去。
(第一卷《风起青萍》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