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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子夜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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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子夜棋
谢府的夜,与别处不同。
没有郑家别院那种刻意彰显的奢华,也不似寻常官邸的规整呆板。沿着青石小径,穿过几重月洞门,夜色被巧妙地分隔开来——前一重还是竹影婆娑、流水淙淙的清幽,后一重便可见廊下悬着的素纱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飞檐斗角的轮廓勾勒得朦胧而雅致。
引路的青衣小厮步履无声,只在转角处略作停顿,侧身示意。沈清辞跟在其后,斗篷的边缘扫过湿润的石板,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怀中揣着周文康口供的摘要,指尖冰凉,心头却似有一团火在烧。
最终停在一处临水的书房外。门扉半掩,透出温暖的烛光,混合着清冽的墨香与一种极淡的、仿佛冬日雪松般的冷冽气息。
小厮躬身退去,无声无息。
沈清辞在门前略顿,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
“进。”
谢止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平静无波,听不出深夜被扰的半分不悦。
她推门而入。
书房内的陈设出乎意料的简素。四壁书架抵顶,除了书,只零星点缀着几件古朴的陶器、奇石。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笔墨纸砚井然有序。案角一只天青釉三足香炉,正袅袅吐着清淡的烟气。而谢止,就坐在案后。
他未着白日的月白深衣,而是一袭家常的玄色襕衫,外罩同色半臂,长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显出一种近乎锐利的清矍。
他手中执着一卷书,见沈清辞进来,才缓缓放下,抬眸望来。
“深夜叨扰少卿,实非得已。”沈清辞摘下斗篷,躬身行礼。
“无妨。”谢止抬手示意她在对面的蒲团坐下,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周文康开口了?”
“是。”沈清辞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那份口供摘要,双手呈上,“不仅交代了与刘茂才勾结侵吞税银、克扣河工、草菅人命等事,还供出其藏匿赃款、密信之处。陈实已带人去取。”
谢止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置于案上,指尖轻点纸面。“郑纶那边呢?”
“我将周文康直接带去了刑部大牢,郑纶试图阻拦,未果。”沈清辞简述了郑家别院的对峙,“他最后之言,已是威胁。”
“意料之中。”谢止神色不变,“郑纶此人,外厉内荏。郑家真正难缠的,是后面那位老太爷,还有宫中那位虽降位却未必死心的郑嫔。”他顿了顿,“周文康还说了什么?”
沈清辞抿了抿唇,声音压低:“他提到,刘茂才曾醉后说起,郑家与北边有‘不止寻常商货’的往来,并提及‘雁门关’、‘张守备’。”
书房内空气骤然一凝。
谢止原本散漫的目光瞬间聚焦,变得幽深锐利,仿佛平静湖面下的暗流陡然汹涌。他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节奏平稳,却让沈清辞无端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
“北边……雁门关。”谢止缓缓重复,每一个字都似有千钧之重,“张嵩。”
他竟直接道出了那位张守备的名讳。
“少卿知道此人?”
“张嵩,雁门关守备,正四品武将。出身寒微,是当年郑老侯爷(郑贵妃之父)一手提拔起来的。”谢止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剖析,“此人骁勇善战,也……贪得无厌。若郑家真与北边有非常之利,此人确是关键一环。”
他抬眼看向沈清辞:“此事,周文康可有凭据?”
“没有确证,只是听闻。但他指出的方向,或许值得一查。”
“不是或许,是必须。”谢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池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也让他玄色的衣袂微微拂动。“郑家这些年,靠着皇商身份和各地产业,积累财富无数。但五姓七家,哪家没有产业?郑家何以总能快人一步,甚至在几次朝廷严查边贸时,损失也远小于旁人?若真与北边……走私违禁,甚至资敌,那便是滔天大罪。”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身后,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沈砚,你可知你挖到了什么?”
沈清辞心跳加速:“动摇郑家根基之物?”
“不止。”谢止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更显深沉,“是足以让郑家万劫不复,也让朝野彻底洗牌的东西。”
他拿起那份口供摘要,终于开始翻阅。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之处,似乎每一个字都已印入脑海。看完,他将其放下,沉吟片刻。
“周文康的口供、赃款、密信,足以钉死他和刘茂才,让郑纶惹上一身腥臊,暂时自顾不暇。陛下借此敲打郑家,甚至进一步削其权柄,都顺理成章。”谢止分析道,“但若想凭此彻底扳倒整个郑氏,还不够。郑家可以推出几个替罪羊,断尾求生。唯有‘北边’这条线,若证据确凿,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可此线隐秘,如何查起?时间紧迫,郑家不会坐以待毙。”沈清辞蹙眉。她深知,自己今夜带走周文康,已是打草惊蛇。郑家必然全力反扑,或者……销毁一切可能关联的证据。
“所以,需要双管齐下。”谢止眸光微闪,那是一种棋手看到破局关键时的锐利光彩,“明面上,你以监察御史之权,凭周文康的口供和即将起获的证据,正式弹劾周文康、刘茂才,并剑指郑纶监管不力、纵容亲属(指刘茂才)为恶。将此事在朝堂上闹大,吸引郑家全部火力,让他们疲于应付,无暇他顾。”
“暗地里……”谢止的声音压低,“查北边之事,不能由你出面,也不能用官府明面上的力量。郑家在朝在野,眼线众多,一动便知。”
“那该如何?”
谢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案几抽屉中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陈旧的舆图,在两人之间的空处铺开。是北境边防舆图,上面标注着关隘、城池、驻军,还有几条蜿蜒的商路,其中一条用极细的朱砂笔隐隐勾勒,从雁门关附近延伸出去,没入草原方向。
“谢家在北境有些生意,也有些……朋友。”谢止的指尖点在那条朱砂细线上,“这条商路,名义上是贩运茶叶、丝绸、瓷器往草原,换取毛皮、马匹。但实际上,近几年,有几家商队运出去的货物,数量与品类,与通关文牒所载,常有微妙出入。回来的货物,也时有蹊跷。”
他抬眼看向沈清辞:“我早有疑虑,只是此事牵涉太广,一直未便深查。如今周文康既提及,时机便到了。”
“少卿是想……”
“我会动用谢家的暗线,从这条商路入手,秘密查探郑家与张嵩,乃至草原那边,到底有什么勾当。同时,”谢止目光落回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也需要在朝中,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和由头,让陛下‘自然而然’地,对雁门关的防务、以及张嵩此人,产生关切。”
沈清辞立刻领会:“边关武将贪墨、渎职,或是与地方豪强过往甚密,本就是监察御史分内之事。我可借周文康案牵扯出刘茂才,再顺藤摸瓜,奏请彻查与刘茂才生意往来密切的边关将领,尤其……是雁门关一带。”
“不错。”谢止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此事需做得巧妙。不能直接指向张嵩,以免打草惊蛇。先从其他与刘茂才有染的低阶武将查起,制造风声,让张嵩自己先慌起来。人一慌,便容易出错。只要他动,我们便有更多机会抓住把柄。”
计划环环相扣,明暗交织,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迂回谋略。沈清辞听得心潮起伏,既震撼于谢止布局之深远,思虑之周密,也隐隐感到一股寒意——这等翻云覆雨的手段,确非寻常人能及。
“那……我的身世之忧呢?”她问出了最挂心的问题,“周文康交代,密匣中有一幅画像,据说是先父母容貌,已交给了郑纶。郑家恐会以此大做文章。”
提到此事,谢止方才谈论大事时的锐利稍稍收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他沉默片刻,才道:“画像之事,我已料到。陇西那边的‘安排’,三日内便可完备。届时,会有一位‘沈氏族人’携完整谱系入京,证明你确系沈文渊之子。至于画像……”他顿了顿,“世间容貌相似者,并非没有。且年代久远,画像失真也是常事。郑家若仅凭一幅似是而非的画像发难,说服力有限。”
他看向沈清辞,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安抚:“此事我会处理。关键在于,你要在郑家发难之前,将周文康案办成铁案,并抛出边关疑云,转移朝野视线。届时,即便有些许关于你身世的流言,在更大的风波面前,也无人会过多关注。陛下,也需要一个能替他办事的‘能臣’,而非一个身世存疑的‘问题’。”
这话说得冷静而现实,却恰恰给了沈清辞最大的定心丸。是的,只要她对皇帝还有用,只要她能不断拿出政绩、扳倒政敌,皇帝就会保她。帝王权衡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利弊。
“我明白了。”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明日一早,我便上本弹劾。同时,请旨彻查与刘茂才勾结的边关将领。青苗贷那边,涿县韩修文已开始放贷,我会让他加快进度,尽快做出实效。”
“很好。”谢止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难掩疲惫的脸上,“但你也需切记,过刚易折。郑家反扑在即,你在明处,需加倍小心。陈实可用,但并非心腹,重要之事,还需斟酌。你官舍的护卫,我会安排两个可靠之人过去,暗中保护。”
这已是超出公务范畴的细致关照。沈清辞心头微暖,又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涌动。“多谢少卿。”
谢止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卷书,仿佛方才那番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密谈只是寻常闲话。“夜深了,沈郎中早些回去歇息吧。接下来,恐无宁日了。”
这便是送客之意了。
沈清辞起身,再次躬身一礼,拿起斗篷披上。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谢止已重新垂眸于书卷之上,侧脸在烛光下平静无波,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无悲无喜,只有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的动作,泄露了一丝并非全然平静的心绪。
她收回目光,轻轻带上门,步入沉沉夜色。
书房内,谢止在她离开后,许久未动。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口供摘要,又移至北境舆图那条朱砂细线上,最终,缓缓闭上眼。
“北边……郑家,你们的手,伸得太长了。”他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也好。这潭水,是时候该彻底搅一搅了。”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鸣,凄清而悠远,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次日,大朝。
紫宸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穆。许多官员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文官队列中后位置的沈清辞。昨夜刑部大牢连夜收押宛平县令、御史台封存宛平账册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洛京官场。
许多人预感到,一场风暴要来了。
果然,司礼太监“有本启奏”的话音刚落,沈清辞便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臣,监察御史、户部郎中沈砚,有本启奏!”
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御座上,萧璟冕旒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声道:“讲。”
“臣弹劾宛平县令周文康,其罪有五!”沈清辞展开奏本,声音铿锵,字字清晰,“其一,勾结地方豪强刘茂才,虚报田亩,侵吞永定三年至今税银,数额巨大!其二,克扣朝廷河工专项拨款,以次充好,致堤坝溃决,祸害百姓,反冒领赈灾款项!其三,纵容乃至协助刘茂才发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草菅人命!其四,收受贿赂,卖放官司,败坏纲纪!其五,为掩盖罪行,意图以禁药谋害朝廷命官(指王五携带迷魂散之事)!以上诸罪,皆有宛平钱粮账册、刘茂才家奴王五口供、以及周文康本人部分供词为证!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每一条罪状,都如同重锤,敲在殿中百官心头。尤其是“侵吞税银”、“克扣河工”、“逼死人命”这些字眼,分量极重。
不少官员脸色变幻。尤其是户部、工部一些可能与宛平有公务往来的官员,更是心头打鼓。
沈清辞稍作停顿,继续道:“此案不仅暴露地方官吏贪腐酷烈,更反映出我朝对边关武将与地方豪强勾结监管不力之弊!据查,刘茂才生意网络庞杂,与北境雁门关等多处边镇将领往来密切。臣恐其中或有私贩违禁、渎职枉法之情!故,臣恳请陛下,在严惩周文康、刘茂才之余,下旨彻查与刘茂才过往甚密之边关将领,整肃边务,以防微杜渐,杜绝类似蠹虫侵蚀国本!”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份奏本:“此乃臣依据现有线索,初步列出的需核查之边镇将领名录及事由,伏乞陛下御览!”
这一次,连御座上的萧璟,眼神都变得锐利起来。边关!这已不仅仅是地方贪污案,而是触及了军务边防!
内侍将两份奏本呈上。萧璟快速翻阅,面色越来越沉。周文康的罪证罗列清晰,边关将领名录虽未直接指向最高将领,但涉及的几个卫所、关口,已足够引人联想。
“众卿,”萧璟放下奏本,目光扫过殿中,“沈御史所奏,尔等以为如何?”
短暂的死寂。
郑纶的脸色早已铁青,他必须站出来。“陛下!”他出列,强自镇定,“沈御史所弹劾周文康诸罪,若查证属实,自当依法严惩!然,其仅凭一县令、一家奴之供词,便断言边关将领多有不堪,是否……有危言耸听、罗织罪名之嫌?边关将士浴血守土,若因些许未经证实的商贾往来便遭猜忌彻查,恐寒将士之心,动摇边防啊陛下!”
他试图将话题引向“动摇军心”的高度。
“郑少卿此言差矣。”不等沈清辞反驳,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竟是右相王诠。“边关重地,关乎国门安危。将领更应洁身自好,与地方豪强划清界限。刘茂才一介商贾,却能同时与地方县令、边关将领过从甚密,本就不合常理。沈御史提出疑虑,请求核查,正是防患于未然,乃尽监察之本分。若边关将士果然清白,彻查一番,正可还其公道,安定军心,何来动摇之说?”
王诠居然再次为沈清辞说话!而且矛头隐隐指向了郑家(刘茂才是郑家姻亲)。殿中众人心思电转,看来琅琊王氏,是乐见荥阳郑氏吃瘪了。
郑纶被王诠堵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
“王相所言有理。”萧璟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周文康、刘茂才罪证确凿,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从严从速办理!其涉案财产,悉数抄没充公!凡有牵连之官吏,一体查究,绝不姑息!”
“至于边关将领核查一事……”萧璟略作沉吟,“沈御史所奏,不无道理。然边务重大,不可不慎。着兵部会同都察院,就沈御史所列名录及事由,先行秘密查访,核实情由。若确有不法,再行严办。若系诬枉,亦需还将领清白。具体如何办理,兵部与都察院议定章程,报朕知晓。”
既没有大张旗鼓立刻彻查,也没有置之不理,而是采取了折中的“秘密查访”,给了缓冲余地,也留下了足够的操作空间。天子的平衡之术,炉火纯青。
“臣等遵旨!”兵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出列领旨。
郑纶暗自咬牙,却也不敢再言。皇帝明显偏向了沈清辞一方,此时再强辩,无异于引火烧身。
“沈御史。”萧璟看向沈清辞,语气缓和了些,“你揭发贪腐,心系边务,朕心甚慰。着即加赏金百两,绢五十匹,以资鼓励。青苗贷试行之事,亦需加紧督办,朕等着看涿县的成效。”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沈清辞躬身谢恩,心中却明镜似的。赏赐是安抚,也是催促——扳倒周文康的功劳皇帝认了,但接下来的青苗贷和可能更棘手的边关之事,你必须给出满意的结果。
退朝时,沈清辞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敬佩、嫉妒、警惕、恐惧、算计……不一而足。她目不斜视,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沈郎中,好手段啊。”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沈清辞转头,见是光禄寺少卿郑纶,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郑少卿过奖,本官只是尽忠职守。”沈清辞淡淡道。
“忠职守?”郑纶轻笑一声,压低声音,近乎耳语,“沈郎中这份‘忠心’,可真是锋芒毕露,令人叹为观止。只是,这朝堂之上,光有锋芒,未必是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沈郎中,可要站稳了。”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辞一眼,拂袖而去。
沈清辞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郑纶的威胁,比起昨夜更加露骨。他知道,仅凭周文康案,已难阻止她。接下来,恐怕就是……那幅画像,以及更直接的人身攻击了。
“沈郎中。”又一个声音传来,这次温和许多。是右相王诠,他缓步走来,周围官员纷纷避让。
“王相。”沈清辞行礼。
“今日做得不错。”王诠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审视,“不过,边关之事,水深浪急,非比寻常。你既已抛出此饵,便需有能钓上大鱼的耐心与能耐。否则,小心反被拖下水。”
“下官明白,谢王相提点。”沈清辞恭敬道。王诠的提醒,半是告诫,半是……某种期待?
“好自为之吧。”王诠不再多言,在随从簇拥下离去。
沈清辞独自站在白玉台阶上,望着下方广场上陆续散去的朱紫青绿。阳光炽烈,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周文康案只是序幕,与郑家、乃至其背后盘根错节势力的正面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时间,不多了。
退朝后,沈清辞没有回户部,而是直接去了都察院。周文康案已由三司正式接手,但她作为揭发者和监察御史,仍需参与部分事务,尤其是涉及边关线索的整理。
刚在值房坐下,陈实便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激动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
“沈郎中!东西都取到了!”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宛平周文康外宅密室中,起获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珠宝玉器两箱!东市当铺的保管箱里,除了部分金银,还有他与刘茂才、以及几封与……与郑家某人(他不敢直言郑纶)的密信副本!内容……内容触目惊心,不止贪墨,还有些……阴私之事。”
沈清辞精神一振:“密信呢?”
陈实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封略显陈旧的信笺。沈清辞快速浏览,越看越是心惊。除了分赃记录、掩盖罪行的商议,竟还有两封涉及如何构陷前任不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县丞,以及一封郑纶早年托周文康“处理”某个知晓其隐秘的商人(疑似灭口)的暗示信件!
虽然措辞隐晦,但结合上下文,其意自明。这已不仅仅是经济犯罪,很可能涉及人命!
“这些东西,立刻复制一份,原件严密保管,复件……我亲自送去三司。”沈清辞当机立断。这些证据,足以让周文康永世不得翻身,也让郑纶的处境更加岌岌可危。
“是!”陈实应下,又道,“还有一事……下官在宛平起获赃物时,听留下的心腹回报,刘茂才似乎昨晚试图派人去外宅销毁证据,但去晚了一步,我们的人先到。刘茂才今晨已被宛平县丞(韩修文安排的人)控制,暂时软禁在其府中,等待朝廷派人提拿。”
动作真快!沈清辞暗忖,看来谢止安排的暗线,以及韩修文在地方的配合,效率极高。
“知道了。刘茂才务必看管好,不能让他死了,也不能让他跑了。”沈清辞嘱咐,“另外,王五那边,也要加派人手。”
“下官明白。”
陈实退下后,沈清辞揉着额角,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周文康案证据确凿,已无悬念。边关之事,有谢止暗中调查,兵部和都察院的“秘密查访”也会同步进行。眼下最大的变数,依然是郑家可能利用她身世做的文章。
谢止说三日内“安排”好陇西的族人入京。今日是第二日。郑家那边,得到朝堂上她凌厉反击的消息后,会如何动作?是会暂时隐忍,等待边关调查的结果?还是……会立刻抛出画像,做最后一搏?
她正思忖间,忽有都察院的书吏来报:“沈御史,门外有人求见,自称是谢府仆役,有要事相告。”
谢府?沈清辞心头一跳:“请他进来。”
来人正是昨夜引路的那名青衣小厮,他神色恭谨,递上一个普通的食盒:“沈御史,我家主人命小人送来一些点心,请您务必‘亲自’查看。”
沈清辞会意,接过食盒:“代我谢过少卿。”
小厮行礼退去。
沈清辞屏退左右,打开食盒。上层确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取下隔板,下层却空空如也。她微微蹙眉,仔细摸索,在食盒底部发现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指尖用力,弹开一道细缝,从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谢止的笔迹:
“画在郑纶书房暗格,今夜丑时三刻,东墙第三棵老槐。”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
沈清辞的心脏骤然紧缩,握着绢纸的手微微颤抖。画在郑纶书房!谢止竟已查得如此清楚!而“今夜丑时三刻,东墙第三棵老槐”……这是要她去取?还是另有人接应?
风险太大了!郑家别院经昨夜之事,必然戒备森严。郑纶的书房,更是重中之重。
但……那是能证明(或伪证)她身份的关键之物!若任由其留在郑纶手中,始终是悬顶之剑。谢止既然传信,必有安排。
去,还是不去?
她盯着那几行字,仿佛要将其看穿。烛火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如同她此刻剧烈翻腾的心绪。
良久,她将绢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轻轻一吹,散入空中。
然后,她坐回案后,提笔,开始撰写今日弹劾案的详细节略,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决绝光芒,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丑时的梆子声,沉闷地响过。
洛京彻底沉睡,只有打更人孤零零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旋即没入深巷。崇仁坊的街巷更是寂静无声,连野猫都蛰伏起来。
郑家别院的东墙外,是一片不大的荒地,杂草丛生,几棵老槐树在夜色中伸展着虬结的枝干,影影绰绰,如同蹲伏的巨兽。
沈清辞伏在一处残破的矮墙后,身上是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明亮而警惕的眼睛。她一动不动,呼吸压得极低,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是她第一次做这等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手心沁出冷汗,但头脑却异常清醒。谢止的信只给了地点和时间,没有具体指示。她不知道会等来什么,是谢止的人?还是别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更添了几分紧张。
就在她怀疑自己是否理解错了,或已被人察觉时,东墙根第三棵老槐树繁茂的树冠,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今夜无风。
紧接着,一个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落地时没有丝毫声响。那黑影迅速环顾四周,随即朝着沈清辞藏身的矮墙方向,打出一个简单的手势——三指并拢,向下一点。
是谢止约定的暗号!沈清辞记得,那夜他离开时,曾不经意地做过这个手势,说是“若有紧急,见此信号可信”。
她定了定神,从矮墙后缓缓现身。
那黑影见她,微微颔首,也不说话,只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然后转身,竟径直朝着郑家别院东墙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地方走去。
沈清辞紧跟其后。到了墙根下,那黑影在墙壁某处摸索了几下,只听极轻微的“咔哒”一声,一块看似坚实的墙砖竟向内陷去,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孔洞!洞口边缘整齐,显然是精心设计、长期维护的密道入口!
黑影率先钻入。沈清辞一咬牙,也侧身挤了进去。里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潮湿阴暗,散发着陈年的土腥味。黑影从怀中取出一个裹着黑布的小巧琉璃灯,发出微弱但足以照亮脚下几步的光,在前引路。
密道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又是一处机关,黑影操作后,头顶传来石板移开的轻响。他示意沈清辞先上。
沈清辞探出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狭窄的储物间,堆放着些旧家具杂物。外面隐约传来梆子声——已是在郑府内部。
黑影也钻了上来,迅速将石板复原。他指了指门外,又比划了一个“书房”的手势,然后无声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储物间的角落阴影,示意他留在此处接应。
沈清辞点头,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储物间的门。外面是一条寂静无人的回廊,廊下挂着气死风灯,光线昏暗。她根据白日来时的记忆,辨别方向,朝着郑纶书房的位置潜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郑府内并非全无防备。她不得不时而隐于廊柱后,时而伏在假山阴影中,避开两队巡逻的护院。心跳如雷,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终于,郑纶书房所在的那个独立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虚掩,里面黑漆漆的,似乎无人。但沈清辞不敢大意,观察了足足一刻钟,确认没有暗哨,才像一缕轻烟般飘入院中,贴近书房窗下。
侧耳倾听,里面毫无声息。她尝试轻轻推了推窗户,竟未上栓!是郑纶大意?还是谢止的人已提前做了手脚?
无暇细想,她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书房内一片漆黑,唯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墨和檀香味。沈清辞迅速适应黑暗,根据谢止信中“暗格”的提示,开始搜寻。
书案、书架、多宝格、墙壁……她仔细摸索,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她几乎要怀疑暗格是否真的存在时,手指在书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处,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轻轻一按。
“咔嚓。”
书案侧面一块雕花木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个紫檀木匣,正是周文康描述的那个大小!
沈清辞心头狂跳,迅速取出木匣。入手颇沉。她不敢在此地打开,将木匣塞入怀中贴身藏好,又将暗格恢复原状。
正要撤离,书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爷,这么晚了,您还要看书?”是一个仆役的声音。
“嗯,有些公文未处理完。你下去吧,不用伺候了。”是郑纶疲惫中带着烦躁的声音!
沈清辞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郑纶竟然回来了!而且就在门外!
她环顾四周,无处可藏!书架后?太明显!多宝格后?空间不够!眼看门外的光亮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千钧一发之际,她的目光瞥见书房内侧一道不起眼的绢丝屏风。后面似乎是通往内间小憩的软榻。她来不及多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到屏风后,蜷缩进软榻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缝隙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要停止。
几乎就在同时,书房门被推开,灯光涌入。郑纶举着一盏烛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和阴郁。他将烛台放在书案上,揉了揉眉心,颓然坐下。
沈清辞透过屏风底部的缝隙,能看见他靴子的移动。他就在咫尺之外!只要他稍微绕到屏风后,或是想在小榻上休息,自己立刻就会暴露!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怀中木匣坚硬的棱角抵着胸膛,能闻到空气中郑纶身上传来的、混合着酒气的熏香味。
郑纶坐在书案后,并没有立刻处理公文,而是盯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猛地一拳捶在案上,低声咒骂了一句:“沈砚……该死的寒门竖子!”
他又静坐片刻,忽地起身。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郑纶并未走向屏风,而是走到多宝格前,取下一只酒壶和酒杯,自斟自饮起来。一杯接一杯,似乎在借酒浇愁。
喝了几杯,他摇摇晃晃地走回书案,胡乱翻了几下公文,又烦躁地推开。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清辞瞳孔骤缩的动作——他伸手,摸向了书案下方,那个暗格的位置!
沈清辞几乎要冲出去!木匣已被她取走,暗格是空的!郑纶一旦发现……
就在郑纶的手指即将触到机关时,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和一个惊慌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西跨院走水了!”
郑纶动作一顿,霍然起身:“什么?!”
他再也顾不上暗格,猛地拉开书房门:“怎么回事?火势如何?”
“不大!已经有人去救了!但……但好像有人看见黑影蹿过,怕是有人纵火!”门外仆役急切道。
“混账!给我搜!封锁所有门户,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郑纶怒吼着,快步冲了出去,连书房门都未关严。
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
沈清辞瘫软在缝隙里,浑身被冷汗浸透。西跨院走水?纵火?是巧合,还是……谢止安排的调虎离山之计?
她不敢耽搁,确定外面暂时无人后,迅速从屏风后钻出,顾不得发软的双腿,原路翻窗而出,沿着来时的路径,发足狂奔。
储物间里,那黑影仍在等候,见她回来,二话不说,引着她迅速钻入密道,关闭入口。
直到重新站在东墙外的荒草丛中,夜风拂面,沈清辞才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黑影扶了她一把,低声道:“东西?”
沈清辞从怀中取出木匣,递给他。
黑影接过,并未打开,只点点头,又打了一个“速离”的手势,然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沈清辞靠在冰凉的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怀中空空,那要命的木匣已经交出。但方才书房中与郑纶近在咫尺的惊险,依旧让她心有余悸。
远处,郑府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嘈杂声,火光映红了小片天空。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高高的院墙,转身,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朝着官舍方向,一步步走入深沉的夜色。
手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木匣冰冷的触感。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或许已在那木匣易手的瞬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