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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寒夜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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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寒夜惊雷
夜,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御史台那座独立的、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院落里,此刻只余下最深处一间值房还亮着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廊下青石板上投出一小片孤零零的暖色,很快便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沈清辞坐在值房内,面前摊开着陈实带回来的几份文书,还有谢止给的那张写着周文康罪证的纸条。她的目光停留在“永定三年,宛平秋粮折色银,账实相差两千四百两”这一行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陈实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从将那个叫王五的泼皮捆进偏院柴房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期间沈清辞只是沉默地看文书,偶尔提笔记录,未曾说过一句话。这种寂静比雷霆震怒更让人心头发紧。
“陈司务。”沈清辞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下官在。”
“你说,那个王五,是刘茂才手下专门做些见不得光勾当的人?”
“是。下官在户部多年,与宛平钱粮上也打过交道,听说过此人。惯会些跟踪盯梢、散布流言、甚至……构陷栽赃的阴私手段。刘家许多不便明面做的事,多由他出面。”陈实顿了顿,补充道,“此人油滑,但也惜命。今日被我们拿住,初时还嘴硬,被兵丁吓唬几句,便尿了裤子。”
沈清辞微微颔首。怕死,就有弱点。
“他随身可搜出什么?”
“搜了,除了一些散碎银两,便是这封密信。”陈实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恭敬呈上,“信是写给周县令的,落款是‘刘’,内容……是约周县令明晚在城南‘醉仙楼’天字三号房私会,说有‘要紧事’相商。另外……”他压低声音,“王五腰间暗袋里,还藏了一小包东西,像是……像是宫中流出的禁药‘迷魂散’。”
迷魂散?沈清辞眼神一凝。此药无色无味,少量可致人神志昏沉,口吐真言;过量则能取人性命,事后难查。宫中管制极严,竟流落到一个豪强家奴手中?
她接过信,拆开火漆。信笺是普通的薛涛笺,字迹却刻意歪斜,似是左手所书。内容与陈实所言无差,只是语气更显急切,强调“事关紧要,万勿令第三人知晓”。
是陷阱?还是刘家真的狗急跳墙,要与周文康密谋什么?
“周文康那边,可有动静?”
“下官派人盯着郑家别院,半个时辰前回报,周文康傍晚时分曾独自出门,在附近茶馆坐了约一盏茶功夫,似在等人,但未见有人与他接触。随后便回了别院,至今未出。”
沈清辞沉吟。周文康在等谁?等刘家的人?还是等郑家的进一步指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灌入,让她精神一振。远处皇城的轮廓隐在夜色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
时间紧迫。流言已起,御史台的王御史随时可能正式上奏。她必须在对方发难之前,拿到足以钉死周文康、甚至牵扯出刘家乃至郑家的铁证。
王五,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带王五过来。”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在这里审。你在一旁记录。记住,今夜之事,出此门,不得入第三人耳。”
陈实心头一凛,肃然道:“下官明白!”
王五被两名兵丁拖进值房时,已抖如筛糠。他年约三十,尖嘴猴腮,此刻脸色惨白,□□处还有未干的污渍痕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端坐于书案后的沈清辞。
沈清辞挥退兵丁,只留陈实在侧。值房门关上,室内更显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王五。”沈清辞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
“小……小人在。”王五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只是奉刘老爷之命,送封信而已,什么都不知道啊!”
“送信?”沈清辞拿起那封密信,在王五眼前晃了晃,“送往何处?给何人?”
“给……给周县令……”
“周文康?”
“是,是周县令。”
“信中所言‘要紧事’,是什么事?”沈清辞目光如电,紧盯着他。
王五眼神慌乱:“小人……小人不知。刘老爷只让小人送信,没说别的……”
“不知?”沈清辞冷笑一声,拿起桌上那包用油纸裹着的“迷魂散”,“那这包宫中禁药,你又作何解释?也是刘老爷让你‘送’的?”
王五看见那药包,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王五,你可知私藏、使用宫中禁药,是何等罪过?”沈清辞缓缓道,“轻则流放三千里,重则……绞立决。若这药是用以谋害朝廷命官,”她顿了顿,语气森然,“那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不是!小人没有!”王五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这药……这药不是小人的!是……是刘老爷给的!他说……说万一事情有变,周县令若不肯听话,便……便用此药,让他‘说该说的话’……”
“说该说的话?”沈清辞与陈实交换了一个眼神。果然,刘茂才和周文康之间,并非铁板一块,甚至互相提防,留有后手。
“刘茂才与周文康,这些年勾结,都做了哪些勾当?”沈清辞追问,“虚报田亩?侵吞税银?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一桩桩,一件件,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立刻将你与这包禁药,一同移交刑部!”
王五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在求生本能驱使下,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之事尽数吐出。
宛平县历年税银,至少有四成被周文康与刘茂才联手侵吞。手段五花八门:虚报灾荒、夸大损耗、伪造账目、甚至直接截留。所得钱财,周文康占三成,刘茂才占五成,剩下两成用来打点府衙、户部相关胥吏。
刘家放印子钱,凡有拖欠,周文康便派衙役帮着催逼,强占田产、拉人抵债,闹出过好几条人命,都被周文康以“刁民抗债、意外身亡”压下。
去年春,朝廷有一笔修缮河工的专项拨款拨至宛平,数额五千两。周文康与刘茂才联手,以次充好,虚报工料,实际只花了不到两千两,余款尽入私囊。结果夏季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新修的堤坝便垮了一截,淹了两个村子,周文康却上报“暴雨成灾,非人力可抗”,反又申请了一笔“赈灾款”……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陈实在一旁运笔如飞,记录的口供已写了厚厚一沓,额头冷汗涔涔。他知道,这份口供一旦坐实,周文康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刘茂才也难逃法网,甚至可能牵连出一串地方乃至朝中的蠹虫。
沈清辞静静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怒潮翻涌。这就是她想要改变的“积弊”!这就是盘踞在地方、吮吸民脂民膏的毒瘤!
“周文康此次进京,所带密匣中,究竟是何物?”待王五说得差不多,沈清辞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五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涕泪:“具体……具体是什么,小人真的不知。只隐约听刘老爷提起过,说周县令手里,似乎拿到了沈大人您……您的什么把柄,好像是身世上的疑点。刘老爷让周县令带来京城,交给郑家,用来……用来对付您。”
果然。沈清辞心往下沉。虽然谢止已在安排,但对方毕竟先手一步。
“密匣现在何处?”
“应在郑家别院,周县令手中。郑家似乎……似乎还在核实。”
沈清辞略松一口气。还在核实,说明郑家尚未完全确信,或是在等待更合适的发难时机。
“王五,”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方才所言,可敢画押?”
王五连连磕头:“敢!小人敢!只求大人饶小人一命!”
“你的命,不在我手中,而在律法手中。”沈清辞淡淡道,“你若能戴罪立功,指证周文康、刘茂才,并将功折罪,本官或可向刑部陈情,留你一条生路。若再有隐瞒,或翻供……”
“不敢!小人绝不敢!”王五伏地颤抖。
“陈司务,让他画押。”
陈实将口供笔录拿到王五面前,王五看也不看,哆嗦着按下血手印。
沈清辞收好口供,对陈实道:“将他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另外,立刻派人,持我监察御史令牌,去宛平县衙,封存永定三年至今的所有钱粮账册、公文卷宗!尤其是涉及秋粮折色、河工拨款、灾荒奏报的部分!要快,要隐秘,不得惊动周文康在宛平的党羽!”
“是!”陈实领命,心中震撼。沈郎中这是要直捣黄龙,不给对方任何喘息反应之机!
“还有,”沈清辞叫住他,目光沉静,“准备一下,随我去一趟郑家别院。”
陈实一惊:“现在?去郑家别院?沈郎中,这……”
“不是去兴师问罪。”沈清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是去……拜访周县令。有些事,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她语气平淡,陈实却听出了一股凛冽的寒意。
郑家别院位于崇仁坊深处,高墙深院,门禁森严。虽是深夜,门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却照得透亮,映着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泛着冷硬的光泽。
沈清辞的马车在门前停下。她未着官服,只一身素色常服,披着深色斗篷。陈实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监察御史的令牌和一份盖着御史台印信的公文。
门房是个精干的中年汉子,见深夜有人到访,又见陈实手中令牌,不敢怠慢,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侧门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出来,面色不豫:“敢问阁下是?”
“监察御史沈砚,有公务需即刻见宛平县令周文康。”沈清辞亮出令牌,语气不容置疑。
管家脸色微变,显然知道来者是谁,也知晓近日流言。“沈御史,夜深了,周县令已然歇下。且此处是郑府别院,您要见客,是否……不太方便?”
“公务紧急,涉及宛平钱粮要务,需周县令当面澄清。”沈清辞将手中公文向前一递,“这是御史台签发的问询公文。若贵府觉得不便,本官也可请周县令移步御史台问话。”
搬出御史台,管家气势顿时弱了。他迟疑了一下:“请沈御史稍候,容小人再去通禀。”
这一次,等了约一盏茶功夫。期间,沈清辞能感觉到高墙内似有目光窥探。她静立不动,斗篷下的手却微微握紧。
终于,侧门再次打开,管家躬身道:“沈御史,请。周县令在花厅相候。”
沈清辞颔首,带着陈实步入别院。院内亭台楼阁,曲径通幽,虽是夜晚,依旧能看出奢华气象。只是此刻寂静无人,唯有风声过耳,平添几分诡异。
花厅内,周文康已然穿戴整齐,只是脸上带着被惊醒的惺忪与掩饰不住的惊疑。见沈清辞进来,他强自镇定,拱手道:“下官周文康,见过沈御史。不知沈御史深夜来访,有何见教?”
沈清辞在客座坐下,目光扫过周文康略显苍白的脸,开门见山:“周县令,本官接到举告,称你在宛平任上,与本地豪强刘茂才勾结,虚报田亩,侵吞税银,克扣河工款项,乃至草菅人命。可有此事?”
周文康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由白转青:“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沈御史,定是有奸人构陷下官!下官在宛平兢兢业业,爱民如子,岂会做此等丧尽天良之事?沈御史切莫听信小人谗言!”
“谗言?”沈清辞从陈实手中取过王五的部分口供抄本,轻轻放在桌上,“此人,周县令可认得?”
周文康目光落在口供上“王五”二字,瞳孔骤然收缩,额头渗出细密冷汗。“王五?此人……此人乃是刘茂才府上一个无赖帮闲,惯会搬弄是非,他的话岂能作数?沈御史,此人必是受他人指使,诬告下官!”
“是不是诬告,一查便知。”沈清辞语气依旧平静,“本官已签发公文,命人连夜封存宛平县衙相关账册卷宗。同时,也已请刑部协查刘茂才府邸。相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周文康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椅背才站稳。他没想到沈清辞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直接封账,搜查刘府,这是根本不给他任何转圜余地!
“沈御史!你……你无凭无据,仅凭一泼皮无赖之言,便如此大动干戈,封存衙门账册,这是越权!是构陷朝廷命官!”周文康色厉内荏地喊道。
“越权?”沈清辞站起身,监察御史的银牌在她腰间微光一闪,“本官奉旨监察百官,纠劾不法。既有举告,自然有权调查。至于证据……”她走近一步,目光逼视周文康,“周县令,你与刘茂才勾结侵吞的税银,藏在何处?永定三年的秋粮折色,那两千四百两差额,又去了哪里?去年河工拨款,五千两银子,修出的堤坝为何一场小雨便垮?这些,账册上或许做得漂亮,但本官相信,只要细查,定有蛛丝马迹。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刘茂才似乎,也并非完全信任周县令。否则,何必让王五随身带着‘迷魂散’,以备不时之需?”
“迷魂散”三字如同惊雷,炸得周文康魂飞魄散。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刘茂才这个老匹夫,竟想对他用这等手段!
恐惧、愤怒、背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几乎站立不住。
“周县令,”沈清辞看着他崩溃的边缘,语气缓了缓,却带着更深的寒意,“你现在坦白,供出主使,指认同伙,或可将功折罪,保住性命,甚至家人。若等本官从账册和刘府中查出铁证,或是等刘茂才先一步‘弃车保帅’……”她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周文康彻底崩溃了。他扑通跪倒在地,涕泪交流:“沈御史!沈大人!下官……下官一时糊涂!是被刘茂才那奸商胁迫利诱啊!他……他手中有下官一些……一些把柄,下官不得不从啊!那些钱……那些钱下官也没拿多少,大多被刘茂才和……和上面的人分了啊!”
“上面的人?是谁?”沈清辞追问。
周文康眼神闪烁,似有极大恐惧,吞吞吐吐:“是……是户部,还有……还有光禄寺的郑……”
话音未落,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冷沉的声音响起:“周县令!夜深人静,何故在此喧哗?”
帘栊一挑,郑纶沉着脸走了进来。他显然刚从床上起来,外袍只是随意披着,眼神却锐利如鹰,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周文康,随即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御史?”郑纶眉头紧锁,“深夜擅闯私宅,惊扰宾客,这便是监察御史的做派?”
沈清辞拱手,不卑不亢:“郑少卿。本官奉公行事,查问宛平钱粮弊案,相关人证周文康在此,自然需当面问询。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弊案?”郑纶冷笑,“沈御史,办案讲求证据。单凭一些流言蜚语,便深夜闯入朝廷命官暂居之所,是否太过草率?周县令即便有嫌疑,也该由有司按律传唤,而非沈御史这般……私相逼问吧?”
他刻意加重“私相逼问”四字,暗指沈清辞滥用职权,行为不当。
“郑少卿说的是。”沈清辞神色不变,“本官此来,正是正式知会周县令,御史台已就相关举告立案调查,请其配合。相关公文印信俱全。”她示意陈实出示公文,“至于周县令是否随本官回御史台协助调查,或是由其他有司接管,可按程序办理。不过……”
她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周文康:“方才周县令似乎提到,此案不仅涉及地方,可能还牵扯朝中某些官员。为免串供或证据灭失,本官建议,即刻将周县令移送刑部大牢,单独关押,严加看守。郑少卿以为如何?”
郑纶脸色铁青。他岂能听不出沈清辞的弦外之音?这是要硬生生从他郑家别院里把人带走!而且一旦周文康进了刑部大牢,再想接触就难了。周文康这个软骨头,在刑部那些手段下,恐怕什么都招了!
“沈御史,办案也需讲情面,顾全大局。”郑纶压下怒气,试图转圜,“周县令毕竟是一县父母官,即便有疑,也当顾及体面。不如今夜就让周县令在敝府休息,明日一早,郑某亲自陪他去都察院说明情况,如何?”
他想拖延时间,连夜布置。
沈清辞却寸步不让:“郑少卿,案情重大,迟则生变。为免有人铤而走险,危及证人,或销毁证据,本官必须立刻将周县令带走。职责所在,恕难从命。若郑少卿觉得不妥,可一同前往刑部,或明日向都察院、大理寺陈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无回旋余地。
郑纶死死盯着沈清辞,眼中寒光闪烁。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寒门小子,行事如此果决狠辣,丝毫不留情面。他更没想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竟已拿到了王五的口供,直击要害!
僵持片刻,郑纶忽地笑了,只是那笑容冰冷无比:“好,好一个铁面御史。既然沈御史坚持,郑某也不好阻拦。只是……”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周文康,“周县令,你可要想清楚了。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说了,或许能暂保性命;但不说……未必没有其他生路。”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文康浑身剧颤,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郑纶,眼神绝望。
沈清辞不再多言,对陈实道:“陈司务,请周县令起身,我们走。”
陈实上前,扶起瘫软的周文康。周文康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任由摆布。
沈清辞向郑纶略一拱手:“今夜叨扰,告辞。”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陈实架着周文康紧随其后。
郑纶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花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沈砚……你找死!”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刑部大牢,地字三号监房。
这里关押的多是待审的官员,比普通牢房干净些,但也仅有一床一桌一凳,阴冷潮湿的气息依旧浓重。唯一的光源是墙壁高处一个巴掌大的铁窗,和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周文康蜷缩在冰冷的石板床上,裹着单薄的囚衣,瑟瑟发抖。自被投入这间牢房,已过去两个时辰。期间无人审问,也无人探视,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一点点啃噬着他的神经。
恐惧像冰冷的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他想起了王五的口供,想起了沈清辞那双平静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了郑纶最后的威胁……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招或不招,恐怕都难逃一死。
不,不能招!招了,郑家绝不会放过他,甚至可能祸及家人!刘茂才那个疯子,说不定真会派人灭口!可是不招……沈清辞手里有王五,有账册,迟早能查出来……
就在他濒临崩溃时,牢门外的铁链哗啦作响。
门开了,沈清辞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面上看不出喜怒。
“周县令。”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白粥,一碟酱菜。“夜深了,想必饿了。先用些吧。”
周文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看那粥,不敢动。
“放心,没毒。”沈清辞在桌旁唯一的凳子上坐下,“本官若要你死,不必用这种手段。”
周文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究抵不住腹中饥饿和那热气的诱惑,慢慢挪到桌边,端起粥碗,狼吞虎咽起来。热粥下肚,带来些许暖意,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周县令,”待他吃完,沈清辞缓缓开口,“本官知道你在怕什么。怕郑家报复,怕刘茂才灭口,怕牵连家人。”
周文康放下碗,沉默。
“但你有没有想过,”沈清辞看着他,“你现在,是此案的关键人证。你的生死,已不由郑家或刘茂才掌控。你若死了,无论是‘畏罪自尽’还是‘被人灭口’,此案都会变成一桩彻查到底的铁案。陛下会震怒,朝廷会追查到底。到那时,郑家为了撇清关系,只会将所有罪责推到你身上,甚至……推到你的家人身上,说他们知情不报,或是共犯。”
周文康浑身一颤。
“反之,”沈清辞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你若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指证主谋,交出证据,便是戴罪立功。本官可以你的口供和证据,为你向刑部、向陛下陈情,保你性命无虞。至于你的家人,本官亦可设法,将他们接出宛平,妥善安置,远离是非之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周县令,你是聪明人。是跟着郑家、刘家一起沉船,寄希望于他们那点不可靠的‘义气’,还是抓住眼前这唯一的生路,为自己,也为家人搏一个将来?”
周文康内心剧烈挣扎。沈清辞的话,句句戳中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渴望。他想起这些年为郑家、刘家鞍前马后,担惊受怕,分到的不过些许残羹冷炙。而一旦出事,自己必定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弃子!
郑纶今夜的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警告与厌弃。刘茂才更是连迷魂散都准备好了……
一股混杂着愤怒、委屈与求生欲的情绪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沈……沈大人!”周文康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下官……下官愿招!全都招!”
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语气依旧平稳:“好,你说。陈司务就在外面记录。”
周文康深吸一口气,开始交代。从最初被刘茂才用美色钱财拉拢,到后来在郑家某位远亲(他不敢直呼郑纶其名,只以“郑大人”代指)暗示下,联手侵吞税款,再到后来变本加厉,克扣河工,掩盖命案……越说越多,越说越细。
他甚至交代了藏匿赃款的地点——分别在宛平他外宅的密室,以及洛京东市某家当铺的保管箱里。还有他与郑家、刘家往来的一些密信副本,被他小心藏在老宅墙缝之中。
最后,他提到了那个密匣。
“密匣里……是下官搜集的一些关于沈大人您身世的疑点。”周文康不敢看沈清辞的眼睛,“主要是当年陇西沈氏族中一些老人的模糊记忆,还有……还有刘茂才不知从何处找来的一幅画像,据说是沈文渊夫妇年轻时的模样。刘茂才说,沈大人您的相貌,与那画像上的沈夫人……有几分神似。但这些都做不得铁证,所以郑家还在核实。”
画像?沈清辞心头一紧。这倒是出乎意料。看来刘茂才为了对付她,确实下了功夫。
“画像现在何处?”
“在密匣里。密匣……密匣下官今日傍晚,已暗中交给了郑纶郑少卿。”周文康低声道,“他让下官近日不要外出,等待指示。”
果然已经到了郑纶手中。
沈清辞沉吟片刻,问道:“除了这些,你可还知道郑家其他不法之事?或是朝中其他人与郑家、刘家勾结的证据?”
周文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下官……下官曾偶然听刘茂才醉后提起,说郑家与北边……有些生意往来,似乎……似乎不止是寻常商货。”
北边?沈清辞眸光一凛。大晟北境与草原诸部接壤,贸易受严格管制。郑家若与北边有“不止寻常商货”的往来,那涉及的可能就是走私,甚至是……资敌。
这可是比贪墨严重十倍百倍的罪名!
“可有凭据?”
“下官没有。刘茂才说得含糊,下官也不敢多问。但……但他提及过‘雁门关’、‘张守备’这几个字。或许……或许能从那边查到线索。”
雁门关守备?沈清辞记在心里。这或许是一条更大的鱼。
问话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周文康交代得七七八八,记录的口供又厚了一叠。沈清辞让他签字画押后,吩咐狱卒好生看管,不得让任何人接近,尤其是郑家的人。
走出刑部大牢时,天色已近黎明。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但夜色依旧浓重,寒意刺骨。
陈实跟在她身后,抱着厚厚一摞口供,神情又是振奋又是惶恐。振奋的是,拿到了如此多确凿证据;惶恐的是,牵扯越来越广,郑家、甚至可能涉及边关武将……这案子,已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
“沈郎中,接下来……”
“你立刻带可靠人手,持我手令与周文康的口供,去他交代的那两处地方,起获赃款和密信副本!”沈清辞快速吩咐,“要快,要隐秘!尤其是宛平外宅,刘茂才很可能已经得到风声,会去销毁证据!”
“是!”陈实领命,却又迟疑,“那沈郎中您……”
“我去一趟谢府。”沈清辞望向谢府方向,眼神坚定,“有些事,需要谢少卿相助。”
周文康的口供和即将起获的证据,足以扳倒周文康和刘茂才,甚至让郑纶惹上一身腥。但想凭此彻底撼动郑家,还不够。尤其是郑家可能涉及北境走私一事,更需要周密布局,也需要……更强的力量介入。
谢止,是目前唯一可能提供这种力量的人。
而且,关于那幅画像,关于自己身世的隐患,也需要与他通个气。谢止的“安排”,必须赶在郑家利用那幅画像发难之前。
她必须争分夺秒。
晨风吹动她斗篷的衣角,猎猎作响。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撕裂了沉沉的夜幕。
漫长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
但沈清辞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