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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春寒谏 ...

  •   第七十三章春寒谏
      正月十五,上元。
      洛京的雪化了又冻,青石路面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晨光熹微,皇城角楼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冻住了,静默地垂着,不似往年在风里叮当。
      沈清辞寅时三刻便醒了。
      她靠在床头,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那是百姓在祭灶迎春。可她的心头没有半分春意,只有沉甸甸的石头压着,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今日大朝会,《盐引竞标新法》将在紫宸殿正式议定。
      成败,在此一举。
      她起身更衣。绯色官服是昨夜让沈伯熨过的,一丝褶皱也无。腰间系着素白丝绦,已经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她解下来,犹豫片刻,又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条新的——月白色,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
      那是谢止留下的。
      她记得很清楚,去年重阳,谢府雅集。她喝多了酒,在回廊下歇息,风起时打了个寒颤。谢止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披风的系带就是这条丝绦。后来她洗净了想还,他却说:“留着吧,就当……替我看着你。”
      一语成谶。
      沈清辞系上丝绦,指尖拂过那细腻的绣纹,仿佛还能触到他手指的温度。她对着铜镜,将官帽戴正,理了理鬓角。镜中人眼神清亮,唇色却苍白得吓人。她抿了抿口脂,那抹嫣红在唇上绽开,像雪地里落了梅。
      “大人,轿备好了。”沈伯在门外轻声唤。
      “就来。”
      ---
      辰时初,紫宸殿。
      百官已到齐了。因是大朝会,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列席,殿内站得满满当当。绯袍、紫袍、青袍交错,像一幅浓墨重彩的工笔画。可空气是凝滞的,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极低,偶有咳嗽声,也迅速被吞没在寂静里。
      沈清辞站在文官队列中段。她的位置原本该更靠前些,但今日特意往后挪了两步——不是退缩,是想看得更清。
      前方,王诠站在武官之首。他被“软禁”半月,今日是首次公开露面。紫袍依旧华贵,腰间的金鱼袋闪着冷光,只是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眼神却更加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王诠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嘲讽,也是宣战。
      沈清辞平静地移开视线。
      钟鼓齐鸣,皇帝驾到。
      萧璟今日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玉旒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沉稳:“今日大朝,议盐政新法。诸卿可畅所欲言。”
      话音落,殿中更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这场仗,比战场厮杀更凶险。刀光剑影在言语间,生死成败在顷刻间。
      第一个出列的是户部尚书李晏,王诠的门生。
      “陛下,臣以为《盐引竞标新法》太过激进。”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盐政牵涉国本,贸然改制,恐生大乱。且王氏掌管盐引多年,熟悉盐务,骤然易手,恐难衔接。”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却藏着刀子——王氏熟悉盐务,所以不能换;换了,就会乱。
      沈清辞静静听着,没有立即反驳。
      她要等,等所有反对的声音都冒出来。
      果然,第二个出列的是工部侍郎郑洵,郑氏的代表。
      “李尚书所言极是。且新法允许民间资本竞标盐引,此例一开,奸商必起,盐价更乱。臣听闻扬州盐乱,便是因奸商囤积居奇所致。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第三个,第四个……
      反对的声音像潮水般涌来。有人说新法违背祖制,有人说会动摇国本,还有人说得更直白——这是在抢夺世家利益,会引发朝局动荡。
      沈清辞数了数,站出来的已有十七人。
      全是世家出身,或在世家门下的官员。
      她微微侧头,看向文官队列的另一侧。陆文渊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手紧紧攥着笏板,指节都泛了青。她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却隔着太远。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老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转头——是崔泓。
      老人颤巍巍出列,深青色襕衫洗得发白,却一丝不苟。他站定,先向御座一揖,然后缓缓开口:
      “诸位说新法激进,老臣倒要问一句:旧法不激,为何百姓无盐可食?旧法不激,为何盐工聚众暴乱?旧法不激,为何国库盐税连年递减?”
      三个问句,像三记重锤,砸在寂静的大殿里。
      崔泓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诸位口口声声祖制国本,可还记得祖训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盐政之弊已积重难返,不改,才是动摇国本;不改,才是祸乱之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下去:“老臣今年七十有三,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原该安享晚年,不问政事。可昨夜翻看崔氏祖传的《盐铁论注疏》,三百年来盐政得失,字字泣血。老臣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萧璟,眼中含着泪光:
      “我们这些世家,享了三百年的福,也该……还债了。”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殿中一片死寂。
      连王诠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崔泓。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向来持重、甚至有些迂腐的老儒,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清辞的眼中也泛起了水光。
      她知道崔泓这番话的分量——这是世家内部第一次有人公开承认“有罪”,第一次有人说“该还债”。这意味着,旧秩序的裂痕,已经从内部彻底撕开了。
      时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出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绯色官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
      “陛下,诸位大人。”她的声音清亮,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崔先生说得对,是该还债了。但不是世家还债,是这个腐朽的制度还债;不是某一家还债,是我们所有人——一起还债。”
      她走到殿中央,从袖中取出那份《新法实施细则》,双手奉上:
      “这份细则,臣已修改十七稿。每一处条款,都经过反复推敲;每一个数字,都经过仔细核算。新法推行,确有风险。但不推行的风险更大——盐政崩坏,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国将不国。”
      她转向那些反对的官员,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李尚书说王氏熟悉盐务,不能换。可正是这份‘熟悉’,让王氏扣仓抬价、盘剥百姓。郑侍郎说民间资本入盐会乱,可扬州盐乱恰恰证明,垄断才会乱,竞争才能治乱。”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在殿诸位,都是读书人。都读过圣贤书,都知道‘天下为公’。可扪心自问,我们真的做到了吗?我们真的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吗?还是说,我们心里装的,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只有家族那一份私利?!”
      这话问得太尖锐,太直接。
      有人羞愧低头,有人愤怒瞪视,有人冷汗涔涔。
      王诠终于按捺不住,出列厉声道:“沈清辞!你休要妖言惑众!盐政改制,牵扯万千,岂是你一个黄口小儿能懂的?你可知一旦出错,会有多少人饿死?会有多少地方生乱?”
      沈清辞转身,直面王诠。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迸出火星。
      “王相问得好。”她一字一句,“臣确实年轻,确实不懂很多事。但臣懂一件事——百姓要吃饭,要活命。扬州盐乱时,那些跪在衙门口的百姓,那些卖儿鬻女的母亲,那些冻死在路边的老人——他们不懂朝堂争斗,不懂利益权衡,他们只知道,再没有盐,就要死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却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
      “王相说怕出错,怕死人。可旧法之下,已经死了多少人,王相数过吗?扬州饿死的一千三百人,王相记得吗?江南盐工暴乱时被打死的七十八人,王相知道他们的名字吗?”
      王诠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沈清辞不再看他,转向御座,重重跪下:
      “陛下,臣今日在此立誓:新法若行,臣愿以性命担保。三年之内,盐价必平,盐税必增,百姓必安。若做不到,臣请枭首示众,以谢天下!”
      这话说得太重了。
      殿中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连萧璟都坐直了身体,玉旒晃动,露出他震惊的眼神。
      “沈卿……”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沈清辞伏地叩首,“臣知道此誓太重,可臣不得不立。因为臣要告诉天下人,也告诉在座诸位——改革不是儿戏,不是争权夺利的工具。改革是要流血的,是要死人的。第一个流血的人,可以是臣;第一个死的人,也可以是臣。”
      她抬起头,泪光在眼中闪烁,却依然笑着:
      “只要能换一个清明的盐政,换百姓一口安生饭,臣这条命——值了。”
      晨光从殿门斜射而入,正好照在她身上。绯色官服在光中泛着金边,像披了一层霞光。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如纸,唇上的嫣红却灼灼如焰。
      美得惊心动魄。
      也悲壮得惊心动魄。
      许久,萧璟缓缓开口:“沈卿,起来吧。”
      沈清辞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
      “诸卿都听见了。”萧璟的目光扫过殿中,“沈卿以性命为誓,推行新法。朕今日也要说一句——新法,朕准了。”
      “陛下!”王诠急呼。
      “但,”萧璟抬手止住他,“新法施行,需稳妥。朕意,先在江南三州试行一年。若成效显著,再推及全国。试行期间,由沈清辞总领,陆文渊协理,崔泓为顾问。另设盐政监察司,专司监督,朕会亲自过问。”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
      王诠还想说什么,萧璟已起身:“退朝。”
      钟鼓再鸣。
      百官陆续退出大殿。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充满了复杂——有敬佩,有嫉妒,有担忧,也有……杀意。
      沈清辞走在最后。她腿软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刚出殿门,就被陆文渊扶住。
      “大人……”陆文渊的声音也在抖。
      “我没事。”沈清辞摆摆手,却借着他的力才站稳。
      她抬头望天。晨雾已散,天空湛蓝如洗,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下来,落在脸上,有了一丝暖意。
      “下雪了。”她忽然说。
      陆文渊一愣,抬头看去——哪有雪?
      可仔细看,空中确实飘着极细的白色微粒,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那不是雪,是柳絮。护城河边的柳树,不知何时已抽了新芽,嫩绿的芽苞绽开,飘出第一缕飞絮。
      春天,真的要来了。
      沈清辞伸出手,一片飞絮落在掌心,很快融化了,留下一丝湿意。
      像泪。
      她握紧手掌,转身:“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两人朝盐政整顿司走去。身后,紫宸殿的殿门缓缓关闭,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关在了里面。
      像关起了一个时代。
      ---
      同一时刻,江南。
      泉州港,海风咸湿。
      谢止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繁忙的景象。数十艘海船正在装货,麻袋装的茶叶、丝绸、瓷器,一箱箱抬上船。船工喊着号子,脚夫往来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海水味,还有远处飘来的鱼腥味。
      这是他“死”后第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秘密南下,以商贾身份在泉州站稳脚跟。靠着谢氏暗中的财力,以及青梧这些年的经营,他已经打通了通往南洋的海路。第一批货物将在三日后起航,目的地是暹罗、爪哇、真腊。
      “公子,账目核完了。”青梧走过来,递上账本,“这一趟若能顺利回来,利润至少五万两。”
      谢止接过账本,却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那里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洛京有消息吗?”他问。
      “有。”青梧压低声音,“今日大朝会,《盐引竞标新法》准了,先在江南三州试行。沈大人在殿上……立了生死状。”
      谢止的手微微一颤。
      账本差点掉在地上,他及时握紧了,指节却泛了白。
      “生死状?”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是。沈大人说,三年之内,若新法不成,她愿枭首示众。”
      海风吹来,扬起谢止额前的碎发。他闭上眼,许久,才缓缓睁开。
      “她还是这么……倔。”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说不出的心疼,也带着说不出的骄傲。
      青梧看着他,欲言又止。
      “公子,您真的不回去吗?沈大人她……”
      “现在还不行。”谢止打断他,“新法试行,需要钱。大量的钱。朝廷拨不出,世家不肯出,只能从海贸里找。我要做的,就是为她备好这些钱。”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
      隔着千山万水,他似乎能看见那座皇城,看见紫宸殿上那个绯色的身影,看见她跪在那里,以命为誓的模样。
      心头一阵刺痛。
      “青梧,”他轻声说,“传信给我们在江南的人,全力配合新法试行。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粮给粮。告诉所有人——这是谢止,最后的命令。”
      “是。”青梧重重点头。
      谢止重新看向大海。
      波涛起伏,永不停歇。像这个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无人能挡。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容与,谢氏传承千年,靠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而是——风骨。风骨在,谢氏就在;风骨没了,谢氏也就没了。”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风骨不是守成,不是固步自封。风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虽千万人吾往矣,是焚尽自己照亮前路。
      就像沈清辞做的那样。
      就像他,正在做的那样。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清亮的鸣叫。
      谢止深深吸了一口咸湿的空气,转身:“走吧,该上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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