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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试行艰 ...

  •   第七十四章试行艰
      二月二,龙抬头。
      江南的春天来得早,运河两岸的柳树已抽了新绿,桃花也打了骨朵。可扬州城里的气氛,却比腊月还要冷。
      盐政整顿司扬州分署设在旧盐运司衙门旁,一座三进小院。粉墙黛瓦,看起来与寻常民宅无异,只是门口多了两个带刀的衙役,神色肃穆,进出的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沈清辞在这里已住了半个月。
      她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细雨绵绵。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笼着青石巷、乌篷船、还有远处盐仓灰扑扑的屋顶。空气里弥漫着潮气,混着运河的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那是盐的味道,这座城的命脉。
      “大人。”陆文渊推门进来,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拿着一叠文书,“这是这个月的盐引竞标结果。”
      沈清辞接过,翻开。
      纸页还带着墨香,上面列着十七家中标商号的名称、标额、担保。她一行行看下去,眉头越蹙越紧。
      “王家名下的‘丰泰号’也中标了?”她指着其中一行。
      “是。”陆文渊的声音有些发涩,“标额三万引,出价比底价高了四成。我们查过,‘丰泰号’的东家表面是个徽商,实际背后是王诠的堂弟王锐。”
      沈清辞合上文书,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江南盐场分布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十三处盐场,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产量、盐工数、存盐量。
      她拿起朱笔,在“丰泰号”中标的那处盐场旁画了个圈。
      “这是第三处了。”她轻声说,“王诠在江南的势力,比我们想的要深。”
      陆文渊点头:“不仅王家,郑家、萧家旁支、甚至崔家的一些远房,都参与了竞标。新法允许民间资本进入,他们便换了层皮,照样把持盐利。”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沈清辞看着窗外。一只乌篷船从桥下穿过,船娘戴着斗笠,摇着橹,身影在雨雾里朦朦胧胧。船篷里隐约传出孩童的哭声,还有女人低低的哄慰声。
      “陆主事,你知道我昨天去了哪里吗?”她忽然问。
      陆文渊摇头。
      “去了城东的盐市。”沈清辞转身,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这是我让衙役暗访记录的盐价。新法施行半月,官盐价格降了一成,可私盐价格又涨了。为什么?因为官盐出货太慢,盐商领了盐引,却迟迟提不到盐。”
      她翻开册子,指着一行数字:“你看,盐仓的存盐足够,可盐场那边,盐工怠工,灶户罢灶,运盐的漕船也‘恰好’坏了。一环扣一环,处处都是绊子。”
      陆文渊的脸色白了:“大人是说……有人在暗中阻挠?”
      “不是暗中,是明着。”沈清辞冷笑,“他们不敢公开反对新法,就在执行上下绊子。盐工闹事,就说是工钱拖欠;灶户罢灶,就说是柴薪涨价;漕船坏了,就说是年久失修——每一桩都有理由,每一件都挑不出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雨飘进来,打在脸上,冰凉。
      “王诠在告诉我们:新法通过了又如何?在江南这片地上,还是他说了算。”
      陆文渊握紧了拳:“那……我们怎么办?”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远处的盐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你去办三件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第一,查清楚盐工怠工的真正原因。不是问工头,是问盐工自己。带上银子,带上药,告诉他们,有什么难处,整顿司管。”
      “第二,灶户罢灶,无非是柴薪问题。江南多竹林,你去找崔先生,请他动用崔氏在江南的关系,开辟几条新的柴薪渠道。价钱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要保证供应。”
      “第三,”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漕船坏了,就雇民船。你去运河码头,找那些跑单帮的船户。告诉他们,整顿司雇船运盐,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陆文渊一一记下,却又犹豫:“大人,这些都需要钱。可朝廷拨的款项……”
      “我有钱。”沈清辞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案上,“十万两,够不够?”
      陆文渊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张通汇银号的银票,盖着鲜红的印鉴,数额处写着“拾万两整”。落款是个陌生的商号名——“海晏号”。
      “这……这是……”
      “一个朋友给的。”沈清辞没有多说,“你只管去办。记住,要快,要稳,不要声张。”
      陆文渊重重点头,收起银票,转身要走,又停住:“大人,您一个人在这里……”
      “我没事。”沈清辞摆摆手,“去吧。”
      门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她走回窗边,看着陆文渊撑伞走进雨里,身影渐渐模糊。雨打湿了窗台,积水沿着瓦当滴落,嗒,嗒,嗒,像更漏。
      她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
      冰凉刺骨。
      这十万两银子,是三天前收到的。没有署名,没有信件,只有一个简单的木匣,里面整齐地码着十张万两银票。送匣子的是个跑腿的小厮,只说东家交代,务必送到沈大人手中。
      她知道是谁。
      这世上会这样帮她,又有能力拿出十万两现银的,只有一个人。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沈清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想起谢止最后那封信,想起他说“往前走,别回头”。原来他连钱都为她备好了,连退路都为她想好了。
      可他自己的退路呢?
      雨声中,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
      沈清辞心头一跳。这是她和谢止约定的暗号——从前在边塞时,他们被追杀,躲在破庙里,约定了这个敲门声,代表“安全,是我”。
      可这怎么可能……
      她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栓上,微微颤抖。
      “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送炭的。”
      不是谢止的声音。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又隐隐升起一丝期待。她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汉子,浑身湿透,背着一筐木炭。雨水从他斗笠边缘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水渍。
      “大人,天冷,给您送些炭。”汉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眼睛却很亮,“这炭是上好的银霜炭,耐烧,烟少,最宜煮茶。”
      他说着,将炭筐放在门口,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这是炭钱明细,请大人过目。”
      沈清辞接过信。信封普通,但封口的火漆印——是一朵兰花。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进来。”她侧身让开。
      汉子进了屋,却不往里走,只站在门边。沈清闩上门,走到案前,就着烛火拆开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江南春寒,多添衣。盐工之事,已着人疏通。灶户柴薪,三日内可解。漕船已雇十二艘,皆可靠。勿忧。珍重。”
      没有署名。
      但字迹,是谢止的。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两滴,打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糊。
      “他……好吗?”她哽咽着问。
      汉子垂着眼:“公子很好。只是……很想您。”
      这话说得朴实,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清辞心里。她转过身,背对着汉子,肩膀微微颤抖。
      许久,她才平静下来,擦干眼泪,重新转回身。
      “告诉他,我很好。新法在推,虽有阻力,但还能应付。”她的声音还有些哑,“也告诉他……保重身体。”
      汉子点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公子让带给您的药。江南湿气重,您旧伤未愈,每日服一丸,可祛湿止痛。”
      沈清辞接过瓷瓶。温润的白瓷,触手生凉。她握紧了,像握着某个人的手。
      “还有,”汉子压低声音,“公子让提醒您,小心王家。王诠不会坐以待毙,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您身败名裂的机会。”
      “什么机会?”
      “盐。”汉子只说了一个字,“江南的盐,迟早会出事。公子让您早做防备。”
      沈清辞心头一凛。
      她还想问什么,汉子却已戴上斗笠:“小人该走了。大人保重。”
      他打开门,重新走进雨里。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像一滴水融入了江河。
      沈清辞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巷子。雨还在下,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握紧瓷瓶,关上门。
      回到案前,她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了纸页,吞噬了那些熟悉的字迹,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铜盆里。
      像那个人的生命,灿烂过,然后寂然无声。
      可她知道,他没死。
      他还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看着她,帮着她,用他的方式,继续走那条他们约定好的路。
      这就够了。
      沈清辞重新摊开盐场分布图。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晃动,却始终挺直。
      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
      ---
      同一场雨,落在泉州。
      码头上灯火通明,即便在雨夜,装货的工人也没停。油布篷下,一箱箱货物被搬上船,号子声、雨声、海浪声混在一起,喧闹而生机勃勃。
      谢止站在货栈二楼的窗前,看着这一切。
      他穿着一身靛蓝布衣,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在牢里时好了些。手中握着一封信,是青梧刚从扬州带回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安好,勿念。你也保重。”
      是沈清辞的笔迹。
      他看了很久,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四个字,仿佛能触到她写信时的温度。窗外雨声淅沥,像极了那年边塞,他们躲雨的山洞里,她靠在他肩上睡着时,洞外也是这样的雨声。
      “公子,”青梧走进来,低声道,“‘海晏号’的第一批货已经出港了。顺利的话,一个月后到暹罗,换回香料、象牙、宝石。利润……至少八万两。”
      谢止点点头,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
      “扬州那边怎么样?”
      “沈大人遇到了麻烦。”青梧将情况一一汇报,“王家在暗中阻挠,盐工怠工,灶户罢灶,漕船‘坏了’。不过沈大人应对得当,陆文渊也在全力配合。只是……”
      “只是什么?”
      “王诠不会罢休。”青梧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探到,王家在暗中收购劣质矿盐,掺入官盐。一旦事发,沈大人监管不力,必遭弹劾。”
      谢止的眉头蹙紧了。
      矿盐有毒,这是常识。若真掺入官盐,百姓食用后中毒,那将是惊天大案。沈清辞作为盐政整顿司总领,难辞其咎。
      “知道他们把矿盐存在哪里吗?”
      “还在查。”青梧说,“但估计就在扬州附近。王家在扬州有十三处货栈,都有可能。”
      谢止走到案前,摊开一张扬州城防图。这是他早年任太常寺少卿时,因编纂地方志而留下的资料。图上详细标注了街巷、河道、仓库,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暗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处。
      “这里。”他点了点,“王家在城西的旧炭场。三年前废弃,但地下有窖,可存货物。且靠近运河,运输方便。”
      青梧凑近看:“公子确定?”
      “八分把握。”谢止直起身,“你派人去查。记住,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若真有矿盐,立刻销毁,不留痕迹。”
      “是。”青梧应下,却又犹豫,“公子,我们这样暗中相助,沈大人她……会不会怪您?”
      谢止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哗地响,像天地在哭泣。
      “她不会怪我的。”他轻声说,“她只会怪我……为什么还不回去。”
      这话说得很轻,带着说不出的怅惘。
      青梧看着他,看着这位曾经名动天下的世家公子,如今隐姓埋名,在暗处为心爱的人铺路。曾经握笔抚琴的手,如今拨弄着算盘;曾经吟诗作对的唇,如今说着商贾之事。
      一切,都为了那个人。
      “公子,等这件事了了,您就回去吧。”青梧忍不住说,“沈大人她……一定在等您。”
      谢止没有回答。
      他转身,望向窗外。码头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朦朦胧胧,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海的那边,是扬州。
      扬州城里,有他此生最放不下的人。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去。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还要在暗处,为她扫清最后的路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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