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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雪夜思 ...

  •   第七十二章雪夜思
      腊月二十八,雪停。
      夜空洗过一般,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半轮冷月悬在天心,清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幽蓝的光。洛京的街巷静得出奇,偶有更夫走过,木梆声在空寂中传得很远,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盐政整顿司设在户部东侧一座独立小院。三进院落,原本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业,后来荒废了,一直闲置。沈清辞接手后,只简单打扫了正堂和两间厢房,便搬了进来。院中老梅数株,在雪夜里悄然绽放,暗香浮动,若有若无。
      正堂里灯火通明。
      沈清辞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尺余高的卷宗。江南十三州的盐务档案,三百年的陈年旧账,全在这里了。她已看了整整三天,眼睛熬得通红,指尖翻页翻得起了薄茧。
      陆文渊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轻轻放在案角:“大人,子时了,歇歇吧。”
      沈清辞头也不抬:“扬州那边有新消息吗?”
      “有。”陆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王瑄已被押解上路,预计正月十五前后抵京。押送的是大理寺的人,王诠想插手,被陛下挡回去了。”
      “盐仓呢?”
      “开了。”陆文渊的声音里有一丝欣慰,“按大人吩咐,三十万石存盐已陆续调往各州,盐价昨日开始回落。扬州百姓在盐运司衙门前跪了一片,喊着‘青天大老爷’。”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
      烛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两团浓重的青影。可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青天大老爷?”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这世上哪有什么青天。不过是一个窟窿补上了,还有千百个窟窿等着补。”
      她推开卷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扑面而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院中的老梅在月色下舒展着枝丫,花苞累累,有些已经绽开了,粉白的花瓣上覆着薄霜,美得不真切。
      “王诠不会善罢甘休。”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盐政改革触了他的根本,他一定会反击。陆主事,你说他会怎么出招?”
      陆文渊沉吟片刻:“明面上,他如今被陛下冷落,又被软禁在府,动弹不得。暗地里……无非是联络其他世家,在朝堂上阻挠新法;或者收买官员,在地方上阳奉阴违;再或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对大人您下手。”
      沈清辞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谢止在的时候,他们用过这招。”她转身,重新走回案前,“投毒,刺杀,构陷——我都经历过。陆主事,你怕吗?”
      陆文渊挺直了背脊:“下官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想过回头。”
      “好。”沈清辞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但你要记住,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盐政改革需要你,天下百姓也需要你。所以,要活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可陆文渊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那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通透。
      “下官明白。”他郑重一礼,“大人也请保重。”
      陆文渊退下了。
      沈清辞重新坐下,却没有继续看卷宗。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谢止最后留给她的信。信纸已经摩挲得有些起毛,折痕处微微发白。她展开,又一次看着那行字:
      “清辞,往前走,别回头。”
      每一个字的起承转合,她都记得。横折的力道,竖钩的角度,点捺的余韵——那是谢止握笔时特有的风骨。她甚至能想象出他写信时的样子:病体支离,靠在牢房的石墙上,就着高窗透下的一点光,一字一句,写下这最后的嘱托。
      指尖轻轻抚过墨迹。
      忽然,一滴水珠落在纸上,晕开了“走”字的最后一笔。她慌忙去擦,却越擦越糊。最终,她放弃了,将信纸贴在脸上,闭上眼。
      泪水无声滑落,湿了信纸,也湿了掌心。
      这些日子,她不敢哭。在朝堂上要镇定自若,在同僚面前要坚不可摧,在皇帝面前要成竹在胸。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倒下,或者等着她犯错。她不能软弱,一刻都不能。
      只有在这深夜里,在这空无一人的正堂,她才敢让眼泪流出来。
      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为那条再也走不完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她擦干眼泪,将信仔细折好,重新收进怀中。然后从案下暗格取出一本册子——那是她这些日子整理的《新法实施细则》,比之前呈给皇帝的草案更加详实,也更加大胆。
      翻到最后一页,她提笔,写下两个字:
      “火种”。
      墨迹未干,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读到的一段话:
      “改革者如同在暗夜中传递火种。前人燃尽自己,只为让后人能看得更远一些。火光微弱,随时可能熄灭。但只要还有人在传,黑夜就终有尽头。”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悲壮。
      现在她懂了,那不仅是悲壮,更是——责任。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清辞警觉地抬头:“谁?”
      “大人,是我。”是沈伯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有位客人求见,说是……故人。”
      故人?
      沈清辞心头一跳。她收起册子,整理了一下衣袍:“请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披着黑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直到走近,掀开兜帽,沈清辞才看清来人的面容——
      竟是崔泓。
      那位清河崔氏的大儒,曾在她科举时担任考官,最初对她百般刁难,后来渐渐被她的才学折服。谢止死后,崔氏一直保持沉默,既不支持改革,也不公开反对。此刻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崔先生。”沈清辞起身行礼,“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崔泓没有立即回答。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卷宗,扫过案上未干的墨迹,最终落在沈清辞脸上。老人须发皆白,眼神却依然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沈大人消瘦了。”他缓缓开口,“谢止若在,定会心疼。”
      这句话说得突兀。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平静道:“崔先生是来叙旧的?”
      “不。”崔泓摇头,“老夫是来还债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稿,放在案上。书稿用青布包裹,解开后露出泛黄的纸页,墨迹古拙,显然是旧物。
      “这是?”沈清辞不解。
      “《盐铁论》注疏。”崔泓的声音苍老而沉郁,“崔氏祖上所传,历代增补,记录了三百年来盐政得失。其中弊端,触目惊心;改革之策,亦有提及。可惜……一直锁在藏书楼中,不见天日。”
      沈清辞翻开书稿。只看了几页,便心中震动——这里面记载的盐□□败,比她查到的还要触目惊心;提出的改革建议,有些竟与她的构想不谋而合。
      “崔先生为何将此书给我?”
      “因为该见天日了。”崔泓长叹一声,“谢止死前,曾来找过老夫。他说,沈大人要走的这条路,需要有人铺石,有人搭桥,有人……掌灯。老夫思忖月余,终是明白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沈大人,你以为世家都是铁板一块吗?你以为所有人都甘心守着旧规矩等死吗?不,不是的。至少崔氏不是,谢氏……更不是。”
      沈清辞握紧了书稿。
      “崔先生的意思是……”
      “崔氏愿助沈大人一臂之力。”崔泓一字一句道,“不是公开支持,而是暗中相助。崔氏门生遍布国子监、翰林院,可为新法造势;崔氏藏书楼中的典籍,沈大人可随时取用;还有——”
      他压低声音:“王诠正在联络郑氏,欲以联姻巩固同盟。郑贵妃的侄女,许给了王瑄的堂弟。婚期定在三月三。”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沈清辞心头一凛——王郑联姻,意味着两大世家的利益将深度绑定,改革阻力将成倍增加。
      “陛下可知?”
      “陛下知道,但无可奈何。”崔泓苦笑,“世家联姻,自古如此。陛下若强行阻止,反而会逼得他们更加紧密。”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她侧脸的轮廓投在墙上,明明灭灭。她忽然想起谢止说过的话:“世家之弊,在利益相连。要破此局,需分化瓦解,各个击破。”
      “崔先生,”她抬眼,“若我能让郑氏倒戈呢?”
      崔泓愣住了:“这……怎么可能?”
      “可能的。”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郑氏重利。若我能给出比王氏更大的利益,他们自然会重新选择。”
      “什么利益?”
      “海贸。”沈清辞从案上抽出一张图,摊开——那是大晟的海疆图,海岸线蜿蜒,标注着十几个港口,“王氏把持盐政,郑氏垄断茶叶、丝绸。但海贸这一块,一直是空白。若新法允许民间资本参与海贸,并给予先入者特许经营权……”
      她没有说完,但崔泓已经明白了。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久违的光芒,像枯井里重新涌出了泉水。
      “沈大人,你……”他声音颤抖,“你这是要重新分饼啊。”
      “不是分饼。”沈清辞纠正,“是做更大的饼。让所有人都能吃上,而不只是少数人独吞。”
      崔泓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忽然,他深深一揖:“老夫……服了。”
      这一揖,发自内心。
      沈清辞扶起他:“崔先生言重了。前路艰难,还需要先生鼎力相助。”
      “老夫自当尽力。”崔泓直起身,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崔氏信物。持此物,可调动崔氏在江南的部分资源。沈大人要用,尽管开口。”
      沈清辞接过玉佩。温润的玉石,刻着崔氏族徽——一卷竹简。
      今夜,她收到了第二枚世家信物。
      “多谢先生。”
      崔泓点点头,重新戴上兜帽:“老夫该走了。沈大人,保重。”
      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沈清辞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月光如水,积雪如银,老梅的香气在寒夜里愈发清冽。她握紧手中的玉佩和书稿,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一些。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原来,这黑暗里,还有别的光。
      回到案前,她重新提笔。在《新法实施细则》的扉页上,在那“火种”二字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
      “暗夜行路,终有同归者。”
      墨迹未干,烛火忽然爆开一朵灯花,“啪”的一声轻响,火星四溅。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天快亮了。
      夜色最深的时候,也正是黎明将至的时候。
      她吹灭蜡烛,和衣倒在榻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谢止最后那个笑容,还有他说的话:
      “清辞,往前走,别回头。”
      她轻声应道:“好。”
      然后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一片梅林。花开如雪,有个人站在树下,背对着她,月白的衣袍在风里翻飞。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那人转过身来——是谢止。他看着她,微笑着,指了指前方。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梅林的尽头,天光乍破。
      ---
      同一片月光下,千里之外。
      江南某处隐秘的庄园里,一个身影站在窗前,也在看月。
      他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温润沉静,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悲喜。
      正是本该“死去”的谢止。
      “公子,该服药了。”身后传来青梧的声音。
      谢止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却面不改色。
      “洛京有消息吗?”他问。
      “有。”青梧递上一封信,“沈大人已接手盐政整顿司,开始推行新法。王诠被陛下软禁,王瑄押解回京。还有……崔泓深夜拜访了沈大人,献上《盐铁论》注疏,并承诺暗中相助。”
      谢止看着信,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由衷的欣慰。
      “她做得很好。”他轻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青梧犹豫了一下:“公子,您真的不回去吗?沈大人她……一定很苦。”
      谢止沉默了。
      他望着窗外的月,许久,才缓缓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要做的,是在暗处为她扫清障碍,铺平前路。等这一切尘埃落定……”
      他没有说完。
      但青梧懂了。
      “那公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谢止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海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几个港口。
      “去泉州。”他说,“海贸之事,该启动了。”
      烛光下,他的侧脸沉静如水。
      像一口深井,映着月光,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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