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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公堂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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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公堂烛
三司会审,定在九月初九。
重阳之日,本该登高望远、赏菊饮宴,洛京的朱门大户却都闭门不出。长街上静得出奇,只有刑部衙门前的石狮旁,停满了各色车轿。青帷皂盖的是三司官员,朱轮华盖的是世家代表,偶尔有几乘素轿悄悄停在巷口,那是寒门清流派来探听风声的眼线。
沈清辞到得早。
她依旧是一身绯色官服,独自立在刑部大堂外的廊下。晨雾未散,秋露沾湿了袍角,沉甸甸地贴着肌肤。她望着堂前那棵老槐树,树叶已黄了大半,风一过,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沈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沈清辞回头,见是刑部尚书周延,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臣,以刚正不阿闻名朝野。此刻他却眉头深锁,眼底有血丝。
“周尚书。”沈清辞行礼。
“今日这场面……”周延压低声音,朝堂内努了努嘴,“你也看见了。王相亲自坐镇,谢氏三位族老旁听,陛下还特旨允了十三位监察御史列席。老夫为官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阵仗。”
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刑部大堂已布置妥当。主审官的位置设了三席——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左侧是被告席,右侧则是旁听席,此刻已坐满了人。王诠坐在最前排,一身紫袍,腰佩金鱼袋,正闭目养神。他身侧是谢氏三位族老,脸色铁青,手杖握得死紧。
再往后,是其他世家的代表。崔氏来了两位大儒,郑氏来的是户部侍郎,萧氏宗正也到了——皇帝虽未亲临,却派了皇族长辈坐镇。寒门官员则挤在角落,神色复杂,既想看世家内斗,又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陛下有旨,沈大人旁听记录,请入座。”周延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清辞的座位设在堂侧,与书记官相邻。她坐下时,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猜忌的,审视的。她面不改色,铺开纸笔,墨是今早新研的,墨香里混着一缕极淡的桂花香。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
“带人犯——”
衙役的唱喝声拖得很长,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谢止被两名衙役押着,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囚服,是赭色的粗麻布,刺眼得像血。长发未束,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脚上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铁链便在地上拖出沉重的声响。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向审判席,而是走向祭坛。
路过旁听席时,他的目光与王诠短暂相交。
王诠睁开了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猎手看见猎物入网时的微笑。
谢止却像是没看见,径直走到堂中,跪下。
“罪臣谢止,叩见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能传遍大堂每个角落。
主审官是周延,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卷宗:“谢止,郢州知府刘闵贪墨赈灾银两、强征民田、致千余人饿毙一案,你可知情?”
“知情。”
“刘闵是你谢氏门生,三年间向你谢氏输送钱财共计两万三千两,可有此事?”
“有。”
堂下一片哗然。
就连那些等着看谢氏笑话的世家代表,也露出了震惊之色——他们没想到谢止会认得如此干脆,连辩驳都不辩驳。
王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周延继续问:“既知情,为何不制止?为何不举发?”
谢止抬起头。晨光从高窗射入,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下的青影和干裂的嘴唇。可他眼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光亮,像燃烧到最后的烛火。
“因为臣以为,这是规矩。”
“规矩?”大理寺卿忍不住开口,“什么规矩?”
“世家庇佑门生,门生孝敬世家,这是百年来朝野默认的规矩。”谢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刘闵在郢州所为,不过是遵循了这个规矩。臣若举发他,便是坏了规矩;臣若制止他,便是断了谢氏在郢州的财路——于公于私,臣都不能做。”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赤裸,反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沈清辞握笔的手,也微微一颤。墨汁滴在纸上,她忙用纸角去吸,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发抖。
“荒谬!”御史中丞拍案而起,“谢止,你身为朝廷命官,谢氏家主,竟将贪腐害民之事称为‘规矩’?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谢止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凛。
“陈大人问得好。”他说,“臣自幼读圣贤书,读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臣长大后才明白,书上写的,和世上行的,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上众人:“在座的各位大人,谁家没有几个像刘闵这样的门生?谁家没有收过地方官的孝敬?谁又敢说,自己从未因私废公,从未因亲徇情?”
死一般的寂静。
王诠的脸色沉了下来。崔氏大儒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郑氏侍郎低下头,假装整理袍角。寒门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羞愧,有人若有所思。
“谢止,你休要胡言乱语,攀扯他人!”周延厉声道,“今日审的是你的罪!”
“是,审的是臣的罪。”谢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可臣的罪,真的是臣一人之罪吗?”
他抬起头,望向高悬在大堂正中的“明镜高悬”匾额。阳光正好照在那四个金字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郢州千余条人命,是臣的罪。可这罪背后,是世家把持朝政、垄断资源的罪;是门阀相护、官官相卫的罪;是这个王朝运行了三百年的规矩的罪。”谢止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臣今日认罪,认的不只是谢止一人的罪,也是谢氏的罪,是天下所有世家的罪——更是这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规矩的罪。”
“放肆!”王诠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紫袍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谢止,你以为你一人认罪,就能替所有人开脱吗?你以为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就能掩盖你谢氏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事实吗?”
谢止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王诠。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沈清辞仿佛看见了刀光剑影。
“王相说得对。”谢止缓缓道,“臣一人之罪,替不了所有人。所以臣今日站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认罪,更是为了问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这样的规矩,还要继续下去吗?!”
大堂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就连堂外树上的鸟雀,也停止了鸣叫。
谢止跪在那里,赭色的囚服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可眼神却亮得吓人。
“三百年来,世家子弟生来便是人上人,寒门士子奋斗一生也不过是世家门前的狗。土地兼并,民不聊生;科举舞弊,才路阻塞;官场腐败,政令不通——这一切,不都是因为这个规矩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今日臣认罪,臣伏法。可明日呢?后日呢?若这规矩不改,今日倒了一个谢止,明日还会有张止、李止;今日死了一个刘闵,明日还会有王闵、赵闵。诸位大人,你们真的愿意,让这样的规矩世世代代传下去吗?”
“够了!”王诠怒喝,“谢止,你死到临头,还要妖言惑众!周尚书,还不宣判?!”
周延握着惊堂木的手在发抖。他看看谢止,又看看王诠,再看看堂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半晌,才艰难地开口:
“谢止纵容门生贪墨、致死人命,证据确凿,供认不讳。按律……当斩。”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谢氏三位族老猛地站起,又颓然坐下。谢蕴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王诠的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寒门官员中,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也有人眼中闪过快意——是啊,世家终于要倒下一个了,哪怕只是开始,也是好的开始。
只有沈清辞,依旧低着头,在纸上记录。
她的字迹工整得可怕,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写着写着,一滴水珠落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以为是汗,抬手去擦,却擦了一手的湿。
原来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不过——”周延的声音再次响起,“谢止曾任太常寺少卿,位列九卿,按律可上请圣裁。本案牵连甚广,臣等不敢擅专,当具本上奏,请陛下定夺。”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程序。王诠虽然不满,却也无法反驳——谢止的身份太特殊,确实需要皇帝最后拍板。
“退堂——”
衙役的唱喝声中,谢止被扶了起来。他跪得太久,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旁边的衙役下意识去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自己站稳了,转身,面向堂上众人,深深一揖。
然后,目光落在了沈清辞身上。
只一瞬。
快得像错觉。
可沈清辞看见了。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还有一丝……嘱托。
她用力点头,尽管知道他不一定看得见。
谢止被押了下去。铁链拖地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堂后。
大堂里却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审判中。谢止的话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这个王朝光鲜的表皮,露出了里面腐烂的血肉。有些人愤怒,因为他戳破了他们不愿承认的真相;有些人羞愧,因为他们也是这规矩的受益者;还有些人……在深思。
王诠率先起身,拂袖而去。经过沈清辞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冰。
沈清辞没有回避,坦然回视。
王诠冷哼一声,走了。
其他官员也陆续散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匆匆离开,像是要赶回去向主子禀报。
最后只剩下沈清辞,和那几位寒门官员。
“沈大人。”一位年长的御史走过来,神色复杂,“今日……你怎么看?”
沈清辞合上记录册,抬起头:“下官只是记录,不敢妄议。”
“可谢止说的那些话……”御史欲言又止。
“是真话。”沈清辞平静地说,“正因为是真话,才刺耳。”
御史愣住了,良久,才长叹一声:“是啊,真话才刺耳。”
他们也都走了。
大堂里空了下来。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照在青石地板上,能看见浮尘在光柱中飞舞。沈清辞独自站在那里,看着谢止刚才跪过的地方。
地板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就像那个人,很快也会从这世上消失,不留痕迹。
可她握紧了手中的记录册。
册子里,不仅记下了审判的经过,还记下了那些细微的反应——谁在谢止说话时眼神闪躲,谁在听到“规矩”二字时握紧了拳,谁在判决宣读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些,都是谢止用命换来的情报。
都是她未来要用的刀。
堂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延去而复返。老人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大堂,又看看沈清辞,忽然问:
“沈大人,你觉得……谢止真的该死吗?”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
“该死的是那个规矩。”她最终说,“他只是……为那个规矩,付出了代价。”
周延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沈清辞也走出大堂。秋日的阳光很暖,可她只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里透出来,怎么也捂不热。
她抬头望天,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是个好天气。
就像那个人说的,是个适合告别的天气。
沈清辞迈步走下石阶。她的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稳。
走到刑部门口时,她遇见了谢蕴。
老人独自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黄叶。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是沈清辞,眼神复杂。
“沈大人。”他先开口,“容与说的那些话……你都记下了?”
“记下了。”
“好。”谢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她,“这是谢氏家主的信物。容与交代过,他‘去’后,谢氏所有暗中的力量,凭此物调遣。”
沈清辞接过玉牌。温润的玉石触手生凉,上面刻着谢氏的族徽——一支简笔的兰草。
“谢氏百年积累,都在这里面了。”谢蕴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沈大人,好好用。别辜负了……容与的心。”
他说完,拄着杖,蹒跚地走了。
沈清辞握着玉牌,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手中的玉石渐渐有了温度,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她将玉牌贴身收好,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
宫墙巍峨,在秋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守卫的禁军认得她,无声地让开了路。
沈清辞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的台阶。
风吹起她的袍角,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