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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烬余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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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烬余策
沈清辞回到府中时,暮色已沉得透透的。
她没有点灯,只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有风吹过,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声音清脆而寂寥,像极了天牢里铁门开合的声响。
她展开那卷绢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个字一个字地重读。
谢止的字迹依旧风骨铮然,只是墨色有些虚浮——是在牢中病体未愈时写的。她想象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就着牢房高窗透下的微弱光线,一笔一划写下这些足以颠覆整个王朝格局的文字。指尖抚过那些字迹时,仿佛还能触到他手腕的温度。
“郢州案三日后会审,届时我将当堂认罪。”
“认罪后第七日,会‘病发’于刑部大牢。”
“假死药来自南疆,服后十二个时辰脉息全无,体凉如尸。需在棺椁入土前开棺施救,时机窗口仅三个时辰。”
“谢氏在城西永宁坊有一处暗宅,地窖可通城外。接应之人名唤‘青梧’,是我少时书童,可信。”
“我‘死’后,王氏必侵吞谢氏盐引。盐政之弊,你已知之甚详,此为契机,可一举革除官盐专卖之旧制,试行‘盐引竞标’新法……”
绢帛的最后,是一串名字。
都是谢氏门生故旧中,尚存风骨、可堪一用之人。每个名字后面,都简注其性格、长处、弱点,以及该如何与之相处。
像极了一个将军,在战前为继任者绘制最详尽的地图。
沈清辞闭上眼睛。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绢帛上,洇开一小片墨迹。她慌忙用袖口去拭,却越拭越糊。最终,她放弃了,只是将绢帛紧紧贴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写下它的人近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点燃蜡烛,火苗跳动的瞬间,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将绢帛移到火焰上方,手微微颤抖。
“愿以此身焚旧木,换得春风渡九州。”
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她松开了手。
绢帛落入火焰,瞬间蜷曲、焦黑,化作灰烬。细小的火星升腾而起,在空气中明灭片刻,最终归于黑暗。
就像那个人即将走过的路。
沈清辞盯着那堆灰烬看了许久,直到蜡烛烧到尽头,“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她这才回过神,铺开宣纸,磨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该写什么?如何写?谢止将一切都计划好了,甚至连她该在什么时机、以什么方式推进改革,都写得清清楚楚。可她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恐惧失败,而是恐惧辜负。
辜负他的牺牲,辜负这场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机会。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大人,萧大人来了。”是管家沈伯的声音。
沈清辞笔尖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团黑。她放下笔:“请他去前厅,我稍候便到。”
“萧大人说……有急事,已在书房外了。”
沈清辞心头一紧。她快速收拾了桌上的灰烬,又用镇纸压住那张染了墨渍的纸,这才起身开门。
萧璟站在廊下,一身常服,未带随从。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见到沈清辞,他眉头微蹙:“你脸色不好。”
“陛下……”沈清辞要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进去说。”
两人进了书房,萧璟反手关上房门。他的目光在书案上扫过,停留在那团墨渍上,却什么也没问。
“谢止认罪了。”萧璟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就在半个时辰前,刑部来人禀报,他签字画押,对郢州案所有指控供认不讳。”
沈清辞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早知会如此,可亲耳听到时,心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按律,当斩。”萧璟盯着她的眼睛,“但他是谢氏家主,牵扯太广。王诠的意思,是夺爵、抄没部分家产、流放三千里。朝中其他世家的态度暧昧,既不想谢氏倒得太彻底,又乐见其衰微。”
他顿了顿:“你觉得呢?”
沈清辞抬起眼。烛光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冷冽的光。
“臣以为,皆不可取。”
“哦?”萧璟挑眉。
“斩首,会激起谢氏殊死反扑,朝局必乱。流放,则是留了后患,谢止在士林中的声望未绝,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沈清辞的声音很稳,稳得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最好的结果,是他在狱中——病故。”
萧璟的瞳孔骤然收缩。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像是在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良久,萧璟才缓缓开口:“沈清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她迎上他的目光,“陛下想要削弱世家,想要推行新政,想要一个真正属于寒门的机会。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所有世家都无话可说的契机。谢止认罪伏法,是王诠想要的;谢止病故狱中,是谢氏能接受的底线;而对陛下而言——”
她深吸一口气:“一个死去的谢止,比一个活着的谢止,更有用。”
萧璟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震惊,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你何时变得如此冷酷?”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进了沈清辞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冷静的面具了。她想说不是的,想说这一切都是谢止自己的选择,想说她比任何人都痛。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陛下,这条路,本来就是血流成河的。”
萧璟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院中的桂树沙沙作响,空气中浮动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是秋天最后一批桂花在夜里悄悄开了。
“三日后三司会审,你去。”萧璟背对着她说,“以翰林院侍读学士的身份,旁听记录。这是朕能给你……也是给他,最后的体面。”
沈清辞跪下:“臣遵旨。”
“起来吧。”萧璟没有回头,“谢止认罪前,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想见谢氏宗老一面。”萧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朕准了。明日午时,谢氏三位族老会去天牢。你……要不要一起去?”
沈清辞怔住了。
她没想到谢止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更没想到萧璟会来问她。
“臣去,以什么身份?”
“以朕的特使。”萧璟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替朕听听,谢止最后要对他的族人说什么。也替朕看看,谢氏内部,是否真如表面那般铁板一块。”
原来如此。
沈清辞垂下眼睑:“臣明白了。”
萧璟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清辞,朕知道你不易。但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要走到头。”
他说完,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沈清辞仍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已是子时了。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那张染了墨渍的纸。墨迹已经干透,黑色的晕染像一朵颓败的花。她提笔,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盐政”。
字迹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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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时,天牢。
沈清辞到得比约定的时辰早了一刻。她依旧穿着官服,只是今日的绯色格外刺眼,在昏暗的牢狱中像一捧烧着的火。
狱卒引着她往里走,还是那条甬道,还是那些油灯。可今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昨日她来,是探视者;今日她来,是旁观者,是记录者,是这场盛大落幕的见证人。
谢氏的族老已经到了。
三位老人,皆着深青色襕衫,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们站在牢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即便身处囹圄,依然保持着世家应有的仪态。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
沈清辞上前行礼:“下官沈清辞,奉陛下之命,旁听记录。”
三位族老回礼,态度疏离而克制。为首的是谢止的叔祖谢蕴,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依然锐利如鹰。
“有劳沈大人。”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只是我谢氏家事,恐不便为外人所闻。”
“下官只是记录,不会干涉。”沈清辞垂眸,“陛下有旨,今日所言,不出此门。三位尽可放心。”
谢蕴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牢门打开。
谢止已经坐了起来。他今日换了干净的囚衣,长发也简单束起,脸色虽苍白,精神却比昨日好些。见到三位族老,他微微颔首:“叔祖,二叔公,三叔公,劳你们走这一趟。”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谢氏祠堂主持祭典。
三位族老走进牢房。沈清辞停在门外,狱卒搬来一张矮凳,又递上纸笔。她就坐在那里,隔着铁栅,看着里面的一切。
谢蕴先开口,语气沉痛:“容与,你糊涂啊!”
谢止笑了笑:“叔祖,孙儿不糊涂。正因清醒,才知此路非走不可。”
“郢州之事,大可周旋!”另一位族老急道,“我谢氏百年根基,岂是一个刘闵能动摇的?你何必……”
“何必认罪?”谢止接过话头,笑容淡去,“二叔公,郢州饿殍遍野时,我谢氏在做什么?在办雅集,在斗茶,在为了谁家的墨宝更胜一筹而争论不休。刘闵贪墨的银子,有三成送到了谢氏在洛京的别院——这件事,三位当真不知吗?”
牢房里一片死寂。
谢蕴的脸色白了白,手杖重重杵地:“那是旁支所为,与主家无关!”
“可天下人不会这么看。”谢止的声音冷了下来,“陛下不会这么看,王诠不会这么看,那些失去田地、饿死路边的百姓,更不会这么看。叔祖,谢氏这棵大树,根已经烂了。若不砍掉腐烂的枝干,整棵树都会倒。”
“所以你就要用自己的命,去填这个窟窿?”谢蕴老泪纵横,“容与,你是谢氏百年来最出色的家主,你本该带着家族走向下一个百年,你……”
“下一个百年?”谢止打断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悲凉的笑意,“叔祖,您看看外面吧。寒门士子已起,陛下心意已决,新政之势如洪流滔天。谢氏若还抱着旧梦不放,下一个百年,就是灭族之时。”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因久坐而踉跄了一下,三位族老下意识要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今日请三位来,是要交代三件事。”谢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我‘去’后,谢氏由叔祖暂代家主之位。族中所有田产、商铺、藏书,造册登记,一半捐予朝廷,设立‘劝学基金’,资助寒门子弟读书。”
“这怎么行——”二叔公失声。
“必须行。”谢止斩钉截铁,“这是谢氏向天下人表明的态度,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盐引之事,全部让给王氏。”
三位族老齐齐变色。
“容与,那是谢氏命脉!”三叔公几乎是在低吼。
“所以要让。”谢止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王氏得了盐引,必定急于求成,贪污腐败之事不出半年就会暴露。届时,沈大人在朝中推动盐政改革,便是顺理成章。”
他说到这里,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牢门外的沈清辞。
只一眼,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三,”谢止的声音更低了些,三位族老不得不倾身去听,“我书房暗格中,有一份名单。上面的人,可用,可信。我‘去’后,谢氏所有势力,暗中交予沈清辞沈大人调遣。”
这句话说完,牢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蕴猛地转头,看向门外的沈清辞。那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深深的戒备。
沈清辞握着笔的手,指节已然泛白。她垂着头,在纸上记录,字迹却第一次乱了。
“容与,你……”谢蕴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清辞是寒门出身,是陛下的刀,她与我谢氏……”
“她是谁的刀不重要。”谢止平静地说,“重要的是,她握刀的手很稳,她的眼睛看着的是天下,而不只是一家一姓的私利。叔祖,谢氏需要这样一个人,这个王朝也需要。”
他走到牢门边,隔着铁栅,看向沈清辞。
“沈大人。”他忽然唤道。
沈清辞抬起头。
四目相对。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光芒——决绝的,悲壮的,却也是充满希望的。
“今日所言,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她的声音有些哑。
“好。”谢止点头,转身走回牢房深处,“那便请三位,回吧。”
“容与!”谢蕴扑到栅栏前,“你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
“叔祖。”谢止背对着他们,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这一生,为谢氏活了三十年。最后这几日,让我为自己活一次,可好?”
谢蕴的哭声哽在喉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三位族老被狱卒搀扶着离开时,脚步都是踉跄的。他们走过沈清辞身边,谢蕴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言说——有恨,有不甘,有无奈,最终却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大人。”他说,“容与……就拜托你了。”
沈清辞站起身,郑重一礼:“下官,谨记。”
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止依旧背对着门,面朝墙壁站着。他的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清辞站在门外,看着那个背影,许久,才轻声开口:
“值得吗?”
谢止没有回头。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权衡利弊的事。”他的声音飘过来,在空荡的牢房里回响,“唯有这一件,不问值不值得,只问该不该做。”
沈清辞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一句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知道会失去一切,依然选择前行。”
那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我会做好。”她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铺的路,我会走下去。你未竟的事,我会完成。”
谢止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干净,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狱卒又来了,这次是真的时辰到了。
沈清辞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甬道尽头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咳嗽声,还有一句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清辞,保重。”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出天牢时,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遮在额前,眯着眼望向天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沈清辞放下手,整理了一下官服,迈步向前。
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拖得很长,很稳。
像极了,一个即将走向战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