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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寒夜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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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寒夜烬
天牢的地底,比刑部大牢更深,更冷。
沈清辞跟在狱卒身后,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走。火把的光晕在湿冷的石壁上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像地狱里挣扎的魂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霉味、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每吸一口都像有冰碴子扎进肺里。
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是崔府送来的,里头装着几样简单的吃食和一瓶伤药。狱卒得了上头吩咐,没有搜查,只低声叮嘱:“沈大人,最多半个时辰。时间久了,小的不好交代。”
“知道了。”沈清辞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石阶终于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道,两侧是一间间铁栅围成的牢房。多数牢房空着,只在最深处那间,隐约可见一个人影靠墙坐着。
狱卒打开牢门,铁锁哗啦作响。“谢公子,有人来看您了。”
那人影动了动。
沈清辞走进去。牢房很小,只容得下一张草铺,一个马桶,连窗户都没有,全靠走道里的火把透进一点微弱的光。谢止就坐在草铺上,依旧穿着那身灰色囚服,手脚的镣铐已经卸了,但手腕脚踝上深紫色的淤痕清晰可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有浓重的青影,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睡,可眼神却异常清明,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先开口。
狱卒识趣地退到走道尽头,将这一方狭小的空间留给他们。
良久,谢止先笑了,那笑很淡,却奇异地驱散了牢房里凝滞的寒意:“你来了。”
“我来了。”沈清辞将食盒放在地上,在他对面坐下。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脸上新添的细纹,看清他囚服领口处隐约透出的、包扎伤口的布条。
“伤……还好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皮肉伤,不妨事。”谢止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上,“倒是你,在刑部大堂上那样叩首……疼吗?”
沈清辞摇摇头,从食盒里取出饭菜——一碗还温热的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很简陋,但在这天牢里,已是难得的温暖。
“先吃点东西。”她将粥碗递过去。
谢止接过,没有推辞,慢慢吃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沈清辞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侧脸,看着他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握着碗的、骨节分明的手。
这个人,曾经是洛京最耀眼的世家公子,如今却穿着囚服,坐在天牢深处,吃着一碗寡淡的粥。
而她,是这一切的因。
“谢止,”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谢止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如果不是我坚持推行新政,如果不是我留在郢州,你就不会去江南调兵,不会惹上这滔天大祸。”沈清辞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是我……连累了你。”
谢止放下粥碗,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很轻地,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沈清辞,”他看着她,眼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你记不记得,在野狐岭,你问过我一句话?你问,若查案牵涉谢氏,甚至牵涉家父,我会如何。”
沈清辞点头。
“那时我说,我会依法论处。”谢止缓缓道,“可其实,从决定跟你一起去北境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不是因为你推行新政,也不是因为你留在郢州,而是因为……我选择了这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这条路,注定要踩着世家的尸骨,踩着旧秩序的废墟,才能走下去。而我,作为谢氏子弟,要么成为被踩的尸骨,要么……成为挥刀的人。”
沈清辞心头剧震。
“我选择了后者。”谢止收回手,望向牢门外无尽的黑暗,“所以,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选择。沈清辞,你不必自责。若真要论对错,错的是这个腐朽的世道,错的是那些吸食民脂民膏还要高呼‘祖宗成法不可变’的人。”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而你,是对的。郢州的百姓有了田,矿工有了工钱,苗寨有了常市和医棚——这些,都是你给他们的。这些,比什么‘风骨’,什么‘祖制’,都重要得多。”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滚落。
谢止看着她哭泣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病重时,也曾这样无声地流泪。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那么悲伤,却不肯哭出声。此刻他懂了——有些痛,是连声音都承载不了的。
“别哭。”他轻声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擦擦。”
沈清辞接过帕子,没有擦泪,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帕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清冷的松香。
“谢止,”她抬起泪眼,“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
谢止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你救不了我。”
“为什么?!”
“因为这一次,他们不会放过我。”谢止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王氏要我的命,是为了警告所有想动摇世家根基的人;郑庸要我的命,是为了替他族姐郑太妃报仇;朝中那些守旧派要我的命,是为了杀鸡儆猴,阻止新政继续推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光:“而陛下……也需要我的命。”
沈清辞怔住。
“陛下需要一场‘大义灭亲’,需要向天下人证明:即便是谢氏嫡子,即便是平叛功臣,只要触犯律法,一样严惩不贷。”谢止扯了扯嘴角,那笑里满是苦涩,“只有这样,他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才能在新政推行和世家压力之间,找到平衡。”
“可你是冤枉的!”
“重要吗?”谢止看着她,“沈清辞,你熟读史书,当知古今多少忠臣良将,不是死于敌手,而是死于朝堂倾轧?真相如何,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需要这个结果。”
沈清辞浑身冰冷。
她懂了。彻底懂了。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审判,而是一场政治博弈。谢止,就是棋盘上那颗必须被牺牲的棋子。用他的死,换新政暂时的喘息,换皇帝与世家短暂的妥协。
“那郢州呢?”她嘶声问,“郢州的百姓怎么办?那些刚分到田的农户,那些刚拿到工钱的矿工,那些刚对官府有了信任的苗人……他们怎么办?”
“靠你。”谢止一字一句,“沈清辞,从今往后,郢州就靠你了。新政不能倒,火种不能灭。你要让郢州成为新政的样板,成为天下寒门的希望。只有这样,我的死……才有价值。”
沈清辞摇头,泪如雨下:“我不要什么价值!我只要你活着!”
“可我活着,新政就会死。”谢止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他在发烧,“沈清辞,你听我说。我已有安排。”
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我在江南查抄王氏产业时,暗中留了一手。那些账册、密信,最重要的部分,我另抄了一份,藏在安全的地方。钥匙……在我给你的那枚印章里。”
沈清辞想起那枚刻着“慎独”二字的印章。
“还有,谢氏在各地的暗线,我已命谢七整理出名册,他会交给你。这些人,你可以用,也可以……不用。但至少,他们能护你周全。”谢止顿了顿,声音更轻,“另外,我已写信给几个还在观望的世家子弟——崔明的堂弟崔焕,琅琊王氏的旁支王珩,还有兰陵萧氏的萧玦。他们都是年轻一辈中较开明的,对新政虽有疑虑,但并非完全反对。我以谢氏家主的名义,托他们照拂你一二。”
沈清辞怔怔看着他。这个人,在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之际,想的不是如何自救,而是如何为她铺路。
“谢止,”她哽咽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谢止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因为你是沈清辞。”
因为你是那个在殿试上写《论阶级流动与国运》的寒门士子,是那个在户部查账时不畏强权的年轻官员,是那个在郢州分田开矿、让百姓看到希望的知州。
因为你是光。
而他,愿意做那簇薪柴,哪怕燃尽自己,也要让这光照得更远。
牢房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走道尽头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呻吟。
“还有多久?”沈清辞问,声音已经平静下来。
“腊月廿五,三司会审终判。”谢止算了算,“还有七日。”
七日。
沈清辞握紧他的手:“这七日,我会想办法。”
“不要。”谢止摇头,“沈清辞,不要为我冒险。你的命,比我的重要。新政需要你,郢州需要你,这天下……也需要你。”
“可我需要你。”沈清辞看着他,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谢止,你听着——若你死了,我会继续推行新政,会照顾好郢州的百姓,会完成你未竟的理想。但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人能让我说一句‘有你在,不怕’。”
谢止心头剧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却眼神坚定的女子,忽然觉得,这昏暗的天牢,这冰冷的镣铐,这即将到来的死亡,都不算什么了。
因为有一人,愿以真心相待。
“好。”他终于点头,“我答应你,会尽力活着。”
哪怕希望渺茫。
哪怕代价惨重。
沈清辞从食盒底层取出那瓶伤药:“我给你换药。”
谢止没有拒绝。他褪下囚服,露出肩背——上面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痕,最严重的是右肩那道箭伤,已经结痂,但边缘红肿,显然愈合得不好。还有胸前一道刀伤,是新添的,皮肉外翻,虽然包扎过,但纱布已经渗出血迹。
沈清辞小心解开纱布,用清水清洗伤口,再敷上新药。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沈清辞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心中酸楚。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更轻、更慢地处理伤口。
换完药,她替他重新穿好囚服。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你发烧了。”她蹙眉。
“老毛病,不妨事。”谢止靠在墙上,气息有些急促,“沈清辞,你该走了。时间久了,狱卒难做。”
沈清辞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像一片雪花落在火炭上,瞬间消融,却留下永恒的凉意。
谢止整个人僵住。
“等我。”沈清辞直起身,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七日之内,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牢房。
铁锁重新落下,将她和他隔成两个世界。
谢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轻轻抚过额头上那一点残留的温热。很轻,很快,却像烙印,刻进了骨血里。
他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苦涩,没有悲凉,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的释然。
够了。
这一生,能有此一瞬,便不枉来这人世一遭。
窗外——如果这地底牢狱也有窗的话——夜色正浓。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酝酿。
沈清辞走出天牢时,雪已经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照在刑部门前空旷的广场上,将积雪映得一片惨白。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阿棠和谢七迎上来,两人脸上都写满担忧。
“大人……”阿棠欲言又止。
“回崔府。”沈清辞翻身上马,声音冷静得可怕,“我要见崔公。”
马蹄踏碎积雪,在寂静的洛京街道上疾驰。
沈清辞脑中飞速运转。谢止说得对,这是一场政治博弈。要救他,不能只靠刑部大堂上的慷慨陈词,更不能只靠百姓的万民书。她需要筹码,需要能撼动棋局的筹码。
王氏与柔然勾结的罪证,谢止说藏在江南。可江南太远,来不及了。
郑庸与王氏的勾连……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还有陛下——皇帝萧璟,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的需要谢止死来平衡政局,还是……另有打算?
“大人,”谢七策马与她并行,压低声音,“公子让我交给您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沈清辞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的铜符,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只有三个字:“找萧玦。”
萧玦。兰陵萧氏的年轻子弟,皇帝的远房堂弟,据说才学出众,但性情孤傲,不喜结交权贵。谢止何时与他有了交集?
“公子说,萧玦此人,看似疏离,实则心怀天下。且他身份特殊,有些话……他能说,别人不能说。”谢七解释道。
沈清辞握紧铜符。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
“谢七,你立刻去查郑庸。查他这些年的仕途,查他与王氏的往来,查他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
“阿棠,你回崔府,告诉崔公,我要见萧玦。无论如何,请他安排。”
“是!”
分派完毕,沈清辞勒马,望向皇宫方向。巍峨的宫城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七日。
她要在这七日里,撬动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机器。
为了那个在天牢深处,用生命为她铺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