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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烬余温 ...

  •   第六十五章烬余温
      郢州的秋,终于走到了尽头。
      最后一片榕树叶在晨风中打了个旋,飘落在州衙后院的青石板上,枯黄卷曲,像一只蜷缩的手。霜降已过,立冬未至,这段日子冷得最是难熬——寒意从地底渗出来,从墙缝钻进来,无孔不入,连炭火都驱不散那股透骨的阴湿。
      沈清辞坐在书房里,握着笔的手有些僵。
      面前摊着黑苗寨送来的“归附文书”,上面按着岩山和寨中几位长老的手印,墨迹鲜红,像一个个郑重的承诺。旁边是秦掌柜的详报:常市选址已定,医棚开始搭建,第一批愿意送孩子入学堂的苗家名单也列了出来。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走。
      可她却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那日从苗岭回来,这种不安便如影随形。起初她以为是累的,是西山剿匪、苗寨谈判接连紧绷的后遗症。可休息了几日,这感觉非但没消,反而越来越清晰——是一种隐约的、却挥之不去的钝痛,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碎裂。
      “大人,”阿棠端着炭盆进来,将烧红的银炭拨了拨,“您的手怎么这样凉?再加件衣裳吧。”
      沈清辞摇摇头,目光落在桌角那枚玉哨上——谢止给她的那枚,裂纹里的血渍已经发黑,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她伸手拿起,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
      “谢公子今日如何?”她问,声音有些哑。
      阿棠眼神闪烁了一下:“还……还好。谢七说,公子能下地走一会儿了,军医说恢复得不错。”
      沈清辞盯着她:“说实话。”
      阿棠“扑通”跪倒,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大人!谢公子他……他今早咳了血!军医来看,说是内伤反复,又染了风寒,让务必静养,可公子不听,还在写东西……”
      咳血。沈清辞握紧了玉哨,尖锐的边缘硌痛了掌心。她站起身,推开椅子就往外走。
      “大人!外头冷——”
      沈清辞已经冲出了书房。
      后院厢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谢止正靠在窗边的躺椅上,膝上盖着厚毯,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眼底有血丝,嘴角却噙着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他声音有些哑,说完便低咳了几声。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疲惫,看清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看清他即便在病中,依旧挺直的脊背。
      “为什么不好好养伤?”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压抑的怒意。
      谢止将书卷放在一旁,抬手想替她拂开额前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收回:“有些事,躺着也想,不如坐着想。”
      “什么事比命重要?”
      谢止看着她,许久,才缓缓道:“沈清辞,你可知新政推行至今,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沈清辞一怔。
      “不是周崇那样的豪强,也不是岩山那样的苗人头领。”谢止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枝丫,“是‘人心’。是那些既得利益者抱团取暖的人心,是那些被旧规则驯化了百年、不敢改变的人心。要打破这些,需要的不仅是雷霆手段,更是……时间。”
      他转回头,目光沉静如深潭:“而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沈清辞心头一紧:“你听到了什么?”
      谢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毯子下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信是洛京来的,字迹陌生,内容却触目惊心——王氏余党联合江南世家,已联名上奏,弹劾谢止“伪造御令、擅调兵马、勾结苗蛮、图谋割据”。奏折列举了十二大罪,每一条都足以置他于死地。
      “陛下那里……”沈清辞指尖发颤。
      “压不住了。”谢止轻轻摇头,“三司会审的旨意,最迟腊月便会下来。届时,要么我回京受审,要么……钦差南下拿人。”
      腊月。只剩一个多月。
      沈清辞握紧信纸,纸张边缘割痛了指尖。她忽然明白这些日子心头的不安从何而来——不是预感,是直觉。是这些年来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练就的、对危险的本能嗅觉。
      “你不能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回去就是死。”
      “我知道。”谢止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坦然,“所以,我要在钦差到来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谢止从躺椅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叠文稿,递给她。沈清辞接过,一页页翻看——是《郢州新政施行细则》《苗汉共治章程》《官营工场管理条例》,甚至还有一份《州学蒙本编修纲要》。每一条都写得详尽周密,从田亩赋税到矿山经营,从汉苗通婚到孩童入学,事无巨细,考虑周全。
      这绝非一日之功。他是在病中,一笔一划,写下的这些。
      “有了这些,即便我走了,郢州的新政也能继续。”谢止看着她,眼中是深沉的托付,“沈清辞,你要记住:变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人一国的事。它需要制度,需要章程,需要后来者能沿着前人铺好的路,继续往前走。”
      沈清辞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文稿,眼眶忽然热得厉害。她想起三年前殿试时,她写《论阶级流动与国运》,洋洋洒洒万言,自以为看透了世道,找到了出路。可直到此刻,捧着这个人用命换来的细则,她才真正明白——理想落地,需要多少心血,多少牺牲。
      “谢止,”她声音哽咽,“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从你决定动用令牌调兵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会有今天。”
      谢止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为什么?”沈清辞抬起眼,泪光在眼中打转,“为什么明知道是死路,还要走?”
      “因为有些路,总要有人先走。”谢止伸手,这一次,终于轻轻拂开了她额前的碎发,“沈清辞,你记不记得在野狐岭,你说过一句话?你说,‘有你在,不怕’。”
      沈清辞点头。
      “其实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谢止指尖的温度很凉,却有种奇异的温柔,“有你在前面走,我便不怕身后的万丈深渊。因为我知道,你走的路,是对的。”
      他收回手,看向窗外。天光透过窗纸,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将他眼中那片深潭照得清澈见底。
      “我这一生,出身谢氏,享尽世家荣光,也受尽世家桎梏。祖父教我‘风骨’,教我‘守成’,却从没教过我,当这‘成’已经腐朽时,该怎么办。”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直到遇见你。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不是为了维护某个阶层的特权,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滚落。
      谢止看着她,忽然笑了:“别哭。沈清辞,你该高兴。因为你让我这个本该守着旧世界腐烂的人,在死前……看到了新世界的微光。”
      “你不会死。”沈清辞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却握得很紧,“我不会让你死。”
      “生死有命。”谢止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他在发烧,“沈清辞,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我真有不测,”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不要为我报仇,不要为我翻案。继续走你的路,继续推行新政,继续……让郢州的火,烧遍大晟。”
      沈清辞摇头,泪如雨下。
      “答应我。”谢止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否则,我死不瞑目。”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坚定如铁,不容置疑。
      许久,沈清辞终于点头,喉咙哽得说不出话。
      谢止松了口气,靠回躺椅,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他闭着眼,呼吸有些急促,显然刚才那番话耗尽了心神。
      沈清辞跪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微弱的脉搏。窗外风声呜咽,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像无数悲鸣。
      “谢止,”她低声说,像在发誓,“我会让郢州的火,烧得更旺。旺到……你在任何地方,都能看见。”
      谢止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极淡的、满足的笑意。
      那一刻,沈清辞忽然觉得,这世间最残酷的事,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明明知道结局,却还要眼睁睁看着它一步步逼近,无能为力。
      她站起身,替他掖好毯子,又添了炭火。然后坐在他身边,拿起那叠文稿,一页页仔细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和他都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像一幅静止的画。
      时光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可他们都清楚,风暴正在路上。
      ---
      洛京,刑部大牢。
      这里比郢州的牢狱更阴冷,更森严。石壁上终年不见阳光,凝结着厚厚的霜,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绝望的气息。最深处的死囚牢里,王诠靠坐在墙角,身上穿着单薄的囚衣,花白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垢,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昔日右相的锐利与不甘。
      铁锁响动,牢门打开。
      一个狱卒端着食盒进来,放在地上。不是往常的馊饭,而是热腾腾的肉粥,还有一壶酒。
      王诠抬头,眼神警惕。
      狱卒低声道:“王相,有人托我给您的。”
      “谁?”
      “谢止谢公子。”
      王诠瞳孔骤缩。他盯着那粥和酒,许久,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枭:“好一个谢止……临死了,还要来示威吗?”
      狱卒不敢接话,放下东西便匆匆离去。
      王诠看着那碗粥,热气袅袅升起,在冰冷的牢房里凝结成白雾。他想起很多年前,谢止还是个孩童时,曾跟着他父亲来王府做客。那时这孩子便显出与众不同的聪慧,他当时还笑言:“谢氏有子如此,可保百年兴旺。”
      谁能想到,最终毁掉王氏百年基业的,正是这个他曾经赞赏过的孩子。
      王诠端起粥碗,粥很香,米粒软烂,肉沫细碎,是他最喜欢的口味。他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像在品尝最后的盛宴。
      吃完粥,他拿起酒壶,拔开塞子,酒香扑鼻——是上好的梨花白,他年轻时最爱喝的。
      “谢止啊谢止,”他对着虚空喃喃,“你父亲若知道你今天所为,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无人应答。
      王诠仰头,将整壶酒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最后一点理智。他忽然想起那日朝堂上,沈清辞以血明志时的眼神,想起谢止在含元殿为她求情时的决绝,想起这两个年轻人,如何一步一步,将他、将王氏、将整个世家阶层,逼到绝境。
      也许……他们是对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心惊。他摇摇头,将酒壶掷在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不,不对。”他咬牙,“世家才是大晟的根基,寒门贱婢,也配谈治国?”
      可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牢窗外,夜色如墨。
      而千里之外的郢州,沈清辞吹熄了书房的灯。
      她走到后院,站在谢止的窗外。屋里还亮着灯,能看见他伏案疾书的侧影,清瘦,却挺直。
      她没有进去,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寒风掠过,卷起她绯色官袍的衣摆,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北方——洛京的方向,风暴正在酝酿。
      而她,必须在他倒下之前,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能接住他递来的火把,强大到能继续他未走完的路。
      月色清冷,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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