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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苗岭雾 ...

  •   第六十四章苗岭雾
      苗岭的雾,是活的。
      清晨时分,它们从山谷深处、溪涧源头、老树根下,一丝丝、一缕缕地漫出来,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地皮游走,像害羞的精灵。待日头升高些,便得了胆气,氤氲蒸腾,汇聚成乳白色的洪流,沿着山势向上攀爬,吞没林梢,淹没小径,将整片山岭罩在一片混沌的、流动的乳白里。
      沈清辞走在这片雾中。
      她只带了十个人——秦掌柜,懂苗语也懂药理的永济堂管事;谢七和两名“云隐卫”,负责护卫;还有六个自愿同行的苗寨向导,都是之前与永济堂做过交易、对州衙有些好感的熟苗。山路陡峭,马不能行,所有人都徒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湿滑的苔藓和落叶。
      雾太大了,三步之外便人影模糊。沈清辞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能听见露水从树叶滴落的嗒嗒声,能听见远处不知名鸟雀凄厉的啼鸣,却看不见前路,也辨不清方向。
      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
      “大人,”秦掌柜从前方折返,压低声音,“快到‘一线天’了。那是进黑苗寨的咽喉,岩山的人……肯定在那儿等着。”
      沈清辞点头,示意队伍暂停。她解下腰间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泉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今日这场谈判,凶险程度不亚于西山剿匪——岩山若真有歹意,在这雾锁深山之中,他们这十一人便是插翅难逃。
      可她必须来。
      不仅是为了救回被扣的大夫,更是为了郢州的安定。黑苗不归附,苗岭便永无宁日;苗岭不安,郢州的新政便如建在流沙上的楼阁,随时可能倾塌。
      “秦掌柜,”她轻声问,“依你看,岩山要什么?”
      秦掌柜沉吟片刻:“盐、铁、布匹,这些当然要。但更重要的……是‘尊重’。黑苗被汉人欺压了几十年,岩山的父亲就是被汉人商贾骗光了山货,活活气死的。他恨的不是东西,是汉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尊重。沈清辞默念这个词。是啊,新政推行至今,她给百姓分田,给矿工分红,给苗人交易,却很少去想,他们真正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还有一种被平等对待的尊严。
      “我明白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袍,绯色官服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醒目,“走吧。”
      一线天果然名不虚传。两座刀削般的石壁夹出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道,上方只露一线天光。雾气在这里更浓了,湿漉漉地粘在脸上,几乎让人窒息。
      窄道出口,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约莫三四十个苗家汉子,个个赤着上身,露出黝黑精悍的肌肉,脸上用靛青颜料画着狰狞的图腾。他们手持弯刀、长矛、弓弩,眼神像山里的豹子,警惕而凶狠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身材并不高大,但骨架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尊生了根的铁塔。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痕,让原本刚硬的面容更添几分戾气。这就是岩山。
      秦掌柜上前,用苗语说了几句。岩山只是冷冷看着沈清辞,半晌,才用生硬的汉话开口:“汉人的官,敢进我的山?”
      声音粗粝如砂石磨过。
      沈清辞上前一步,与他平视:“郢州知州沈清辞,特来拜会岩山头人。”
      “拜会?”岩山嗤笑,“带着兵来拜会?”
      他指的是谢七等人。沈清辞神色不变:“护卫而已。头人寨中不也有刀兵?”
      岩山眯起眼,打量着她。雾气缭绕中,这个汉人女官显得格外单薄,绯色官服被山雾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可她的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清亮、锐利,没有一丝惧意。
      “胆子不小。”岩山终于侧身,“进寨。”
      黑苗寨建在半山腰一处难得的平地上,竹楼木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寨中多是妇人孩童,见汉人进来,都躲在门后、窗边,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戒备。
      岩山的竹楼最大,门口挂着兽骨和羽毛。进了堂屋,里头昏暗,只点着一盏松明灯,火光跳跃,将墙上挂的兽皮、弓弩映得影影绰绰。
      “坐。”岩山自己先在一张虎皮垫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竹凳。
      沈清辞坐下,秦掌柜和谢七侍立身后。两名苗家汉子端上木碗,里面是浑浊的米酒,酒味冲鼻。
      岩山端起碗,一饮而尽,然后盯着沈清辞。
      这是苗寨的规矩——客人若不喝这碗酒,便是瞧不起主人。沈清辞不会喝酒,但她知道,此刻不能退。她端起碗,屏住呼吸,将辛辣的液体灌入喉中。酒液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呛得她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咳出来。
      岩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沈大人,”他开口,“我的两个大夫呢?”
      “在寨中医棚,好生伺候着。”岩山拍了拍手,两个苗家妇人领着永济堂的大夫进来。两人虽有些憔悴,但衣衫整齐,显然未受虐待。
      秦掌柜用眼神询问,两人微微点头,示意无恙。
      沈清辞松了口气:“多谢头人体恤。既如此,本官今日来,是想与头人谈三件事。”
      “说。”
      “第一,州衙愿在黑苗寨旁设常市,盐、铁、布匹、药材,按市价交易,童叟无欺。州衙只收一成交易税,用作市集维护。”
      岩山挑眉:“一成?汉人的市集,向来要抽三成。”
      “那是从前。”沈清辞直视他,“本官治下的郢州,没有这样的规矩。”
      “第二呢?”
      “第二,州衙派医官常驻寨中,建医棚,免费为寨民诊治。药材由州衙提供,分文不取。”
      这话一出,连岩山身后的苗人都骚动起来。免费诊治,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岩山沉默片刻:“第三件?”
      “第三,”沈清辞顿了顿,“州学明年开春招生,凡郢州境内七至十二岁孩童,无论汉苗,皆可入学,免束脩,供午食。黑苗寨的子弟,若愿读书识字,州衙欢迎。”
      堂屋里一片死寂。
      松明灯噼啪作响,火苗在岩山眼中跳跃。他盯着沈清辞,像要看清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条件呢?”良久,他缓缓开口,“汉人从不做赔本买卖。你要什么?”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雾气从竹窗的缝隙漫进来,带着山林的清冷气息。她望向窗外,寨子里那些躲在门后的孩童,那些眼神茫然的妇人,那些因为常年劳作而佝偻的老人。
      “本官要的,是郢州太平。”她转身,目光扫过屋中每一个苗人,“不要械斗,不要仇杀,不要有人饿死冻死在山里。汉人、苗人,都是大晟子民,都该有田可耕,有衣可穿,有病可医,有书可读。”
      她看向岩山,一字一句:“头人,黑苗要的‘尊重’,本官给。但黑苗也要给本官一个承诺——承认州衙管辖,遵守大晟律法,不再受豪强蛊惑,不再下山生事。若能做到,州衙便是黑苗的靠山;若不能——”
      她声音冷了下来:“西山周岩的下场,头人想必听说了。”
      威胁与利诱,刚柔并济。
      岩山握紧了手中的木碗,指节泛白。他身后的苗人们交头接耳,眼神复杂。沈清辞提出的条件太诱人了——常市、医棚、学堂,这些都是黑苗几代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可要让他们放弃“自治”,承认汉人官府的管辖……
      “头人,”一个须发花白的苗家老人开口,说的是苗语,“这汉人女官,和从前那些不一样。她在郢州分田给穷人,开矿给工钱,是真心想做点事。”
      “阿公,”另一个年轻汉子反驳,“汉人的话能信吗?我阿爹就是信了汉人商贾,才……”
      争执声渐起。
      沈清辞听不懂苗语,但从神色能猜出大概。她不催促,只静静等着。谈判如同熬鹰,比的是耐心和意志。
      终于,岩山抬手,压下议论。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辞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
      “沈大人,”他缓缓道,“你提的条件,我寨中需要商议。三日后,给你答复。”
      “可以。”沈清辞点头,“但被扣的大夫,今日我要带走。”
      岩山沉默片刻,挥手。两名大夫被带上前,秦掌柜连忙接住。
      “还有,”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岩山,“这是西山铁矿新出的精铁匕首,锋利坚韧,可作为信物。三日后,本官在寨外市集选址处等候。”
      岩山接过布袋,抽出匕首。刀身乌黑,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确是上品。他掂了掂,收入怀中。
      “送客。”
      走出黑苗寨时,雾散了些。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山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辞回头望去,竹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大人,”秦掌柜低声道,“您说岩山会答应吗?”
      “会。”沈清辞语气肯定,“他不是傻子。黑苗再悍勇,也敌不过整个郢州。与其两败俱伤,不如抓住这个机会,给寨子谋一条活路。”
      “可若是他假意答应,日后反悔……”
      “那就看我们能不能让他看到诚意,看到好处。”沈清辞望向山下,郢州城的轮廓在薄雾中隐约可见,“新政不是施舍,是互惠。当黑苗的孩童能在学堂识字,妇人能在医棚看病,汉子能用山货换回盐铁时,他们自然会明白——跟着州衙走,比跟着那些只想利用他们的豪强,强得多。”
      谢七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开口:“大人,您刚才喝那碗酒……没事吧?”
      沈清辞这才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头也阵阵发晕。她强撑着:“无妨。下山再说。”
      一行人沿着湿滑的山路下行。雾气在身后重新聚拢,将黑苗寨吞没,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而此刻的郢州城,州衙后院。
      谢止靠在躺椅上,膝上盖着厚毯,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是洛京来的,字迹潦草,只有寥寥数语:“王氏串联江南世家,联名弹劾公子‘勾结苗蛮,图谋割据’。陛下震怒,已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腊月之前,必有决断。”
      勾结苗蛮,图谋割据。
      好大一顶帽子。谢止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没有丝毫波澜。他早知道会这样,那些人不把他置于死地,是不会罢休的。
      只是……连累了她。
      他望向窗外,院中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手。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归于尘土。
      就像他这一生。
      出身谢氏,享尽荣华,却最终要亲手打碎这个养育他的世界。值得吗?
      他想起沈清辞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她说“我要你活着”时的执拗,想起她在郢州这片土地上点燃的星星之火。
      值得。
      哪怕身败名裂,哪怕遗臭万年,只要那把火能烧下去,只要那些饿着肚子的人能吃饱饭,只要那些被踩在脚下的人能挺直腰杆……
      便值得。
      谢止从怀中取出那枚“如朕亲临”的令牌。玄铁冰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将令牌放在手心,看了许久,然后唤道:“谢七。”
      守在门外的少年推门进来:“公子?”
      “将这令牌,还有这封信,”谢止将令牌和一封刚写好的信递过去,“八百里加急,送呈陛下。”
      谢七接过,看见信封上“罪臣谢止伏罪书”七个字,手一颤:“公子!您——”
      “去。”谢止闭上眼,“记住,亲手交到陛下手中。若有人拦截,便毁了令牌和信,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公子!”谢七跪倒,泪如雨下,“您这是要……以死谢罪吗?”
      谢止睁开眼,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少年,目光温和:“不,我是在……求生。”
      用一人的死罪,换新政的生路;用谢氏的崩塌,换寒门的崛起。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告诉她,”他轻声说,“郢州的火,要烧得再旺些。旺到……照亮我的来世。”
      秋风呜咽,卷着落叶拍打在窗棂上。
      而远在山中的沈清辞,忽然心口一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郢州城的方向。
      雾越来越浓,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却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她远去。
      “大人?”秦掌柜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
      沈清辞摇摇头,继续前行。
      前路漫漫,雾锁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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