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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风雷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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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风雷动
十月霜降,郢州城外的稻田黄了。
不是往年那种蔫蔫的、稀稀拉拉的黄,是沉甸甸的、压弯了稻穗的金黄。风一过,稻浪翻滚,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在田野间流淌。农人们站在田埂上,黝黑的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这是他们自己的田,自己的稻,不用交七成租子给周老爷,不用为了一斗米卖儿卖女。
李大有拄着锄头,站在自家那十三亩田边,老泪纵横。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被周崇强行“买”走的荒地。三个月后,在护田队的帮助下,他们重新垦殖,引水施肥,竟真种出了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稻子。稻穗饱满得几乎要炸开,一亩少说能收三石。
“李老伯,今年能过个好年了!”邻田的汉子笑着喊。
李大有抹了把泪,用力点头:“能!能过个好年!”
这是“均田令”推行后的第一个秋收。沈清辞下令,所有新分田的农户,头三年田赋减半。这道政令像春风,吹活了郢州死气沉沉的土地,也吹暖了无数颗冰冷的心。
可州衙里的气氛,却与城外的丰收形成鲜明对比。
沈清辞坐在正堂,面前摊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赵勇送来的剿匪战报——周崇余党盘踞的西山铁矿、南边田庄已基本肃清,俘获一百二十七人,缴获兵器粮草若干。但匪首周崇的堂弟周岩逃脱,带着几十个死党遁入深山,下落不明。
第二份是秦掌柜的苗寨详报——三个大头人中,两个已同意与州衙立约,承诺不再受豪强蛊惑,并开放寨门,允许汉苗通商。但最彪悍的“黑苗”头人岩山,态度强硬,不仅拒绝立约,还扣押了永济堂派去义诊的两名大夫。
第三份,来自洛京。
是崔明的密信,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朝中弹劾日炽,王氏余党联名上奏,言谢止‘伪造御令,擅调兵马,图谋不轨’。陛下虽暂压不议,然压力甚巨。叔祖言,最迟腊月,必有定论。望速定郢州,勿负期许。”
腊月。只剩两个月了。
沈清辞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疼。这三个月,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白日里巡视各乡,督促清丈田亩、兴修水利;夜里批阅文书,处理讼案,还要提防周岩余党的暗算。人瘦了一大圈,绯色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大人,”阿棠端着药碗进来,“该喝药了。”
沈清辞睁开眼,接过药碗。药是谢止让谢七送来的方子,说是江南名医所开,专治劳心耗神之症。她没问谢止如何弄到这方子,也没问他的伤恢复得如何——他们之间有种默契,不过问彼此的难处,只默默做该做的事。
药很苦,她一饮而尽。
“谢公子今日如何?”她问。
“能下地走几步了,但军医说内伤未愈,不能久坐。”阿棠低声说,“谢七说,公子每日都在写信,写给洛京,写给江南,写给……很多人。”
沈清辞指尖微颤。她知道谢止在做什么——用他谢氏嫡子的身份,用他这些年积攒的人脉,在朝野上下为她、为郢州、也为他自己,织一张保护网。
可这网的代价是什么?是彻底与家族决裂?是背上“背叛阶级”的骂名?还是……更惨重的代价?
她不敢想。
“备马,”沈清辞起身,“去西山。”
“大人!您的身子——”
“无妨。”
西山铁矿是周家最大的产业,也是郢州赋税的重要来源。周崇死后,矿山一度停摆,数千矿工失业。沈清辞下令由州衙接管,重新招募矿工,统一工钱、工时,设医棚、学堂,将这座人间炼狱,改造成郢州第一个“官营工场”。
效果显著。
三个月来,矿山产出铁器三万斤,获利近万两白银。这些钱,一部分上缴国库,一部分用于郢州水利、学堂建设,还有一部分……作为矿工的“分红”,按劳发放。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矿工们领到实实在在的铜钱时,许多人跪地痛哭——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劳动,得到尊重和回报。
但周岩的逃脱,让这座刚刚恢复生机的矿山,蒙上了一层阴影。
沈清辞骑马抵达时,赵勇已带兵在矿场外围布防。见她来,赵勇快步上前:“都督,昨夜矿场东侧发现可疑脚印,像是有人窥探。末将已加派巡逻,但……西山太大,防不胜防。”
沈清辞下马,望向那片巍峨的山岭。秋日的西山层林尽染,红黄交错,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藏着无数杀机。
“周岩在山里活不了多久。”她缓缓道,“没有粮,没有药,冬天一到,冻也冻死了。他一定会来矿场——要么抢粮,要么破坏。”
“那咱们就守株待兔!”
“不。”沈清辞摇头,“太被动。我们要引他出来。”
她走向矿工聚居的棚区。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低矮潮湿的窝棚,如今已建成整齐的排屋,虽然简陋,但干净敞亮。正是下工时分,矿工们三三两两从矿洞出来,见到沈清辞,纷纷停下脚步,眼神里不再是麻木,而是真切的感激。
“沈大人!”
“大人来了!”
沈清辞走到人群中央,提高声音:“诸位乡亲,矿山复工三月,大家辛苦了。按之前定下的章程,今日该发第三季的分红。”
她示意随行吏员抬上几个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铜钱。人群一阵骚动,眼中都燃起了光。
“但是,”沈清辞话锋一转,“有人不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周岩,周崇的堂弟,带着几十个亡命之徒,就藏在西山里。他们可能会来抢这些钱,可能会破坏矿场,可能会……杀人。”
人群安静下来,矿工们脸上露出恐惧。
“怕吗?”沈清辞问。
沉默。
一个年轻矿工忽然站出来,他叫石头,就是当初那个手被烫伤也不敢吭声的少年。如今他长高了些,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大人,我不怕!这钱是我一锤一锤砸矿石挣来的,谁想抢,我就跟他拼命!”
“对!跟他拼命!”
“矿山是我们的!钱也是我们的!”
呼喊声此起彼伏。沈清辞看着这些曾经麻木如行尸走肉的人,如今眼中燃起的血性,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这就是她要的——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让每个人,都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好!”她朗声道,“那咱们就设个局,请周岩入瓮。”
当夜,西山矿场“分红”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郢州。
沈清辞故意让人将装钱的木箱堆在矿场中央的空地上,派了寥寥几个守卫,做出疏于防范的样子。暗地里,赵勇带两百精兵埋伏在四周山林,谢七的“云隐卫”则混入矿工中,随时策应。
子夜时分,果然有了动静。
十几道黑影从西侧山林窜出,动作迅捷,直扑钱箱所在!几乎同时,东、南两侧也冒出人影,呈合围之势!
“动手!”赵勇一声令下,伏兵尽出!
火把瞬间点亮,将矿场照得如同白昼。周岩这才发现中计,但为时已晚。他带来的人不过三十余,如何敌得过两百精兵?厮杀骤起,刀光剑影,血溅当场。
沈清辞站在矿场外围的高台上,静静看着这场一面倒的围剿。她没有亲自动手,甚至没有靠近——这是赵勇的战场,她不能抢了属下的功劳。
战斗很快结束。周岩被谢七生擒,余党或死或俘。当这个满脸凶悍的汉子被押到沈清辞面前时,他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满是怨毒:“沈清辞!你断我周家财路,杀我兄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沈清辞神色平静:“周岩,你周家财路,是建在多少矿工的血泪上?你兄长周崇,又是如何逼死赵四,嫁祸于我的?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之果,皆昨日之因。”
她不再多言,挥手:“押下去,按律论处。”
周岩被拖走时还在嘶吼,声音在夜风中凄厉如鬼嚎。
矿场重归平静。赵勇清点战果,来报:“都督,我方轻伤七人,无人阵亡。缴获兵器四十二件,金银若干。周岩如何处置?”
“明日公审,当众宣判。”沈清辞顿了顿,“还有,那些俘虏,审问清楚。若只是被胁迫的普通家丁,从轻发落,准其归家。若手上有人命的,按律严惩。”
“是!”
处理完这些,已是丑时。沈清辞回到州衙,却毫无睡意。她走到后院,看见谢止房里的灯还亮着。
迟疑片刻,她还是敲了门。
“进。”谢止的声音有些哑。
推门进去,他正披衣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地图和信笺。烛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额角还有未擦干的冷汗,显然是强撑着伤势在处理事务。
“怎么还不歇息?”沈清辞蹙眉。
“等你。”谢止抬眼看向她,“西山的事,我听说了。做得漂亮。”
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周岩虽擒,但苗寨的岩山,才是硬骨头。”
谢止从手边抽出一封信,递给她:“看看这个。”
沈清辞展开,是一份密报,详细记录了岩山的背景——此人年轻时曾随商队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也受过汉人商贾的欺骗,因此对汉人官府极其不信任。他掌控的“黑苗”寨子,是郢州苗人中最大的一支,骁勇善战,且精通山林作战。
“硬攻不可取。”谢止指着地图上标注的苗寨位置,“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就算调集大军围剿,也未必能讨到便宜,反而会激化汉苗矛盾。”
“那该如何?”
“攻心。”谢止缓缓道,“岩山此人,虽不信任官府,却极重寨民。他之所以扣押大夫,不是真想与州衙为敌,而是……想要更多筹码。”
沈清辞眸光一动:“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要造反,是要谈判。”谢止咳嗽了几声,脸色更白了些,“苗寨苦穷久矣。盐铁布匹,医药物资,都是他们急需的。岩山扣人,无非是想让州衙让步,给黑苗更好的条件。”
沈清辞沉吟:“可若轻易让步,其他苗寨会效仿,州衙威信何在?”
“所以不能‘让’,要‘换’。”谢止眼中闪过锐光,“用他们需要的东西,换他们需要遵守的规矩。比如——州衙在黑苗寨旁设市集,公平交易;派医官常驻,免费诊治;甚至……准许苗寨子弟入州学读书。但条件是,黑苗需承认州衙管辖,并派青壮协助维护山林治安。”
这是将对抗,转化为合作。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问:“这些,是你早就想好的?”
谢止别开视线:“只是些粗浅之见。”
“谢止,”沈清辞声音低下来,“你为我、为郢州筹谋至此,可曾想过自己?朝中弹劾日炽,腊月之期将至,你……”
“我的事,我自有计较。”谢止打断她,声音平静,“沈清辞,你只需记住:郢州的新政不能倒,那些分到田的百姓不能输。至于我——”他笑了笑,那笑很淡,却有种看透生死的淡然,“最坏不过一死。可若能死在推行新政的路上,也算……死得其所。”
“不许说这样的话!”沈清辞霍然起身,眼中涌起怒意,“谢止,你听着——我要你活着。活着看郢州百姓过上好日子,活着看新政推行天下,活着……陪我走完这条路。”
谢止怔怔看着她。烛火跳跃,将她眼中的怒火照得明亮如星,也照出那份不容置疑的执拗。
许久,他轻声道:“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沈清辞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坐下:“明日,我去黑苗寨。”
“太危险——”
“必须去。”沈清辞语气坚定,“岩山要谈判,我便与他谈。但谈判桌上,要有筹码。西山剿匪的捷报,就是我的筹码。我要让他知道,州衙有平乱的决心,也有合作的诚意。”
谢止看着她决绝的神色,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让谢七带‘云隐卫’暗中护卫。还有……带上秦掌柜,他懂苗语,也懂苗人的心思。”
“好。”
又商议了些细节,窗外天色已泛白。沈清辞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谢止。”
“嗯?”
“好好养伤。”她顿了顿,“等我回来。”
说完,推门离去。
谢止望着她消失在晨光中的背影,许久,才缓缓靠回椅背。伤口又开始疼了,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这是江南名医配的止痛药,效果极好,但伤身。军医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可他没有时间了。
腊月之前,他必须为沈清辞、为郢州,铺好最后一段路。
哪怕……以身为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