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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风雪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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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风雪牢
刑部大牢在地底。
这是前朝留下的旧狱,阴冷潮湿,石壁上终年渗着水珠,凝结成墨绿色的苔藓。甬道狭长如巨兽的食道,两侧牢房的门槛已被无数双脚磨得凹陷,铁栅栏上锈迹斑斑,像凝固的血。
沈清辞被关在最深处的一间。这里听不到外头的市井喧嚣,只有水滴落的嗒嗒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呻吟。墙角铺着薄薄的稻草,散发出一股霉味。唯一的光源是走廊尽头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透过栅栏,在她脚边投下一片扭曲的影。
她靠墙坐着,紫色官袍已被剥去,换上了灰色的囚服。额头的伤口草草包扎过,血已止住,但隐隐的钝痛不时提醒着她今早含元殿上发生的一切。
她没有后悔,只是觉得……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阴湿的牢房,而是来自骨髓深处。三年来,她以“沈砚”之名行走朝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知道秘密终有揭露的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这么……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地打断了北境军需案的审理,恰到好处地将朝野的注意力从世家通敌转移到了她这个“欺君者”身上,恰到好处地为某些人争取了喘息之机。
“哐当——”
牢门外的铁锁被打开。一名狱卒提着食盒进来,小心翼翼放在地上。是个年轻小伙子,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沈……沈大人,用饭了。”他声音很低。
沈清辞看了一眼食盒——粗瓷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旁边两块黑乎乎的杂粮饼。这比囚犯的标准伙食要好些,显然是有人打过招呼。
“谁让你送来的?”她问。
狱卒支吾着:“是……是上头吩咐的。”
上头?刑部尚书是崔氏门生,崔泓虽然固守礼法,但为人清正,或许会照拂一二。也可能是……谢止。
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不再问,端起粥碗。粥是温的,勉强能入口。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狱卒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低声说:“我娘说……沈大人是好人。您在北境查军需案,是为了那些当兵的。”
沈清辞动作一顿。
“我大哥就在朔州当兵,去年冬天冻掉了三根脚趾。”狱卒声音更低了,“他说边关的棉衣薄得像纸,发的粮里掺了一半沙子。要不是沈大人去查,他们可能……可能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他说完,匆匆收起空碗,逃也似的走了。
牢房里重归寂静。沈清辞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胛骨因这个动作而微微凸起,囚服下的身躯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碎的瓷。
她想哭,却没有眼泪。
三年来,她听过太多赞誉,也受过太多诋毁。有人说她是“寒门楷模”,有人说她是“天子鹰犬”,有人说她“沽名钓誉”,有人说她“祸乱朝纲”。可这个素不相识的小狱卒一句“我娘说您是好人”,却比任何褒贬都更让她心头发酸。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拼命想守护的、想改变的,其实就是这些最普通的人——那些饿着肚子守边的士卒,那些被世家欺压的百姓,那些想读书却因出身而被拒之门外的寒门子弟。
而如今,她身陷囹圄,还能为他们做什么?
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很轻,很稳,停在牢门外。
沈清辞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谁。那种清冷的松香混杂着药草的气息,这牢狱之中,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
谢止站在栅栏外,隔着昏黄的光晕看她。
她蜷缩在墙角,灰色囚服衬得她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包扎的白布渗出一点暗红。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脆弱。
可他见过她不脆弱的样子——在幽州驿馆彻夜疾书,在野狐岭攀爬悬崖,在含元殿上以血明志。那些时候的她,脊背挺直如剑,眼中燃着火,仿佛能劈开世间一切黑暗。
而现在,火似乎熄了。
“沈清辞。”他唤她名字,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她没有应。
谢止示意狱卒开门。铁链哗啦作响,牢门推开,他走进去,在她面前蹲下。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细小水珠——是牢房的湿气,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我。”他说。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很平静,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却冰冷得让人心悸。
“谢少卿是来探望囚犯,还是来确认……你的‘善后’是否干净?”她声音嘶哑,带着淡淡的嘲讽。
谢止瞳孔微缩。他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指尖掐进掌心,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沈清辞扯了扯嘴角,“知道谢氏从一开始就清楚我的身份?知道你们那位旁支子弟‘恰好’埋葬了沈砚,又‘恰好’留下身份文书?还是知道……今日朝堂上你那番‘查证’,不过是为谢氏撇清干系?”
每一句都像刀子,剐在他心上。谢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有些事,我入殿前才得知。”
“所以呢?”沈清辞看着他,“知道了,然后呢?谢止,你选择了谢氏,选择了‘大局’,选择了用我的‘欺君之罪’,来掩盖世家通敌的真相。这就是你的‘清理门户’?”
这话太重,重得谢止身形晃了一下。他单膝跪地,与她平视:“沈清辞,若我今日在殿上揭穿谢氏知情,甚至参与了你身份的伪造,结果会怎样?你会无罪释放吗?不会。你依旧会被定罪,而谢氏会倒,王氏会趁机反扑,朝堂大乱,新政彻底夭折。北境军需案将永远被埋没,黑石堡三百条人命永无昭雪之日。”
他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我必须保住你,保住新政,保住查清北境案的机会。而要保住这些,就必须……牺牲你个人的清白。”
沈清辞笑了。那笑很淡,却透着彻骨的凉意:“好一个‘牺牲’。谢止,你总是这么清醒,这么……理智。”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那里,玄色朝服下,是野狐岭留下的箭伤,是白狼谷崩裂的旧创。
“这里的伤,是为我挡的。”她声音很轻,“溶洞里你发着高烧,却说‘我既与你同来,便会与你同归’。山路上你几乎撑不住,却不肯让我一个人走。”她抬眼,看进他眼底,“那时候的谢止,和今天含元殿上的谢止,哪个才是真的?”
谢止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话。
哪个才是真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野狐岭为她挡箭时,在白狼谷拼死擒敌时,他是真的想护她周全,哪怕付出性命。可今日在殿上,当父亲密信中的真相摊开在眼前,当谢氏百年基业与她的清白被放在天平两端时,他还是选择了家族。
或许人本来就是矛盾的。就像他既认同她“破旧立新”的理想,又本能地维护着那个养育他的旧秩序。
“都是真的。”最终,他只能这样说,“想护你是真,想护谢氏也是真。沈清辞,我不是你,可以纯粹地为理想而活。我身上流着谢氏的血,肩上担着谢氏的未来。有些选择,由不得我。”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我?”沈清辞收回手,抱紧膝盖,“用我的牢狱之灾,换谢氏的安稳,换新政的延续,换北境案的继续追查。好一笔划算的买卖。”
谢止看着她重新蜷缩起来的姿势,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壳里的蜗牛。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洛京初遇时,她也是这般拒人千里的姿态。可那时她眼中还有光,还有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倔强。
而现在,那光似乎熄灭了。
“不会太久。”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陛下只是将你收押,待北境案结,自会放你出来。届时……我会辞去官职,回陈郡祖宅。谢氏欠你的,我用余生来还。”
沈清辞却摇头:“不必。谢止,你我之间,没有谁欠谁。你选择了你的路,我走了我的桥。从今往后,朝堂相见,仅为政敌。这话,我说过一遍了。”
她说得平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谢止心上。他想起在幽州时,她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是为了划清界限。而这一次,是真的了。
牢房里陷入漫长的沉默。油灯的光晕在地上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交叠在一处,却又泾渭分明。
“北境案,周延三日后抵京。”谢止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郑通和那些密信会呈交陛下。王氏脱不了干系,但王诠很可能会弃车保帅,推出几个旁支顶罪。陛下需要时间,也需要……一个不在朝中的你。”
沈清辞听懂了他的暗示。皇帝将她收押,不仅是迫于世家压力,也是保护——在狱中,她是最安全的。而一旦北境案尘埃落定,王氏受挫,便是她“戴罪立功”出狱之时。
只是那时,她已不是宰相沈清辞,而是一个“欺君”的戴罪之身。新政的推行,寒门的晋升之路,都将与她无关。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她问。
“贬谪。”谢止吐出两个字,“去偏远州郡,做地方官。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我的建议。”
沈清辞微微一怔。
“在朝中,你是众矢之的,新政举步维艰。但若在地方,天高皇帝远,你可以放手施为,将那些改革构想一一实践。”谢止看着她,“青苗法、考成法、新贡举法……在洛京是纸上谈兵,在地方,却是能实实在在改变百姓生活的利器。”
他顿了顿:“沈清辞,你要凿开的窗,未必非得在紫禁城的高墙上。在田间地头,在州县衙门,在那些真正需要变革的地方,一样能让风流动起来。”
这番话,像一道光,刺破了牢房里浓重的黑暗。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眼中那潭死水终于泛起涟漪。她看着谢止,忽然意识到,这个人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懂她——他懂她的理想,也懂她的困境,更懂如何在绝境中,为她寻一条迂回前进的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轻声问,“你不怕我出去后,继续与世家为敌?”
谢止笑了。那笑很淡,却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怕。但更怕你眼中的光,真的熄了。”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她手边。“伤药,一日两次。还有这个——”是一枚小巧的印章,刻着“慎独”二字,“到了地方,若有难处,凭此印可联络谢氏在当地的暗线。他们……会帮你。”
沈清辞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谢止,你这样做,谢氏不会容你。”
“我知道。”他转身,走向牢门,“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
铁链重新锁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清辞坐在原地,许久,才拿起那个布包。打开,里面除了药瓶,还有一小包蜜饯——是她偶尔会买来配药的那种。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密的雪粒从高窗的缝隙钻进来,落在稻草上,很快融化,留下深色的水渍。
她想起谢止说“最后一次”时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孤独。
这个人,终究还是在她与家族之间,找到了一条近乎自毁的折中路——用他的仕途,换她的生路;用他的背叛,换她的未来。
而她能做的,只有走下去。
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走到他护不住的远方,走到……他们共同期许的那个未来,真正到来的那一天。
雪越下越大。
牢房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清辞将蜜饯包好,躺下,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