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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孤臣血 ...

  •   第五十一章孤臣血
      洛京,承天门。
      寅时三刻,宫门次第开启。汉白玉铺就的御道在宫灯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两侧朱红宫墙如两道血痕,割裂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文武百官鱼贯而入,绯紫青绿的官袍在晨风中翻卷如潮,玉佩碰撞的清脆声响,掩盖了无数压抑的呼吸与揣度。
      沈清辞立在文官队列的末端——按制,她这位“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虽位列宰相,但因是寒门破格提拔,又兼年纪最轻,故排在最末。紫色官袍昨夜才浆洗熨烫过,却仍掩不住连日奔波留下的风尘与疲惫。她肩背挺得笔直,怀中那方以性命护下的密匣,此刻重若千钧。
      晨钟敲响最后一响时,皇帝萧璟的身影出现在含元殿丹陛之上。
      他披着明黄龙袍,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自“病愈”临朝以来,这位年轻帝王一改往日的温和隐忍,连续数日雷霆手段——罢黜了三位涉军需案的转运使,申饬了户部、兵部两位侍郎,更将琅琊王氏在京的三处田庄抄没充公。朝野震动,世家噤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诸卿可有本奏?”萧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御史中丞崔明出列——他是清河崔氏旁支,以刚直敢言著称:“陛下,臣弹劾朔州守将赵乾!黑石堡一役,三百守军全军覆没,而赵乾拥兵八千,坐视不救,其罪当诛!更有幽州刺史杜明德证言,赵乾与荥阳郑氏余孽郑通勾结,私贩军械出关,通敌叛国,罪不容赦!”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右相王诠出列,神色凝重:“崔大人此言可有实据?赵乾乃边关守将,若无确凿证据便贸然弹劾,恐动摇军心。”
      “实据在此!”沈清辞终于踏出队列。
      她手捧密匣,一步步走向丹陛。紫色官袍的下摆在金砖上拖出细微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忌惮,有幸灾乐祸,也有隐约的期待。
      “臣沈清辞,奉旨巡查北境。”她在丹陛下跪倒,高举密匣,“此行查获北境军需贪墨、私贩军械、通敌叛国诸案,人证物证俱全,在此呈报陛下!”
      内侍接过密匣,呈至御案。萧璟打开,取出里面的奏折、证物、口供副本。他看得很慢,每翻一页,脸色便沉一分。当看到郑通与柔然往来的密信、看到黑石堡地窖尸体的绘图、看到那枚刻着“朔北”的染血铜钱时,他握纸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大殿里落针可闻,只有皇帝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终于,萧璟抬起眼,目光如冰刃扫过殿中诸臣:“右相。”
      王诠躬身:“臣在。”
      “这密信中提到的‘王郑通’,是你琅琊王氏子弟王玚,与郑氏余孽郑通的合称。信中所言‘朔北商行’每年经他们之手流出的铁器、盐茶、药材,折银百万两。而这百万两,恰好是北境军需历年‘损耗’之数。”萧璟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右相,作何解释?”
      王诠扑通跪倒,以头触地:“陛下明鉴!臣教子无方,致王玚那孽障结交匪类,犯下滔天大罪!臣……愿辞去右相之职,闭门思过,以赎罪愆!”
      这话说得悲怆,却是以退为进——辞官思过,看似认罪,实则将王氏从“通敌叛国”的大罪中摘出,定性为“子弟不肖”。至于那些密信、那些百万两的贪墨,他只字不提。
      “好一个‘教子无方’。”萧璟冷笑,“若只是王玚一人胡作非为,为何黑石堡三百守军被屠?为何守将赵乾坐视不救?为何朔州武库军械被调换?右相,你真当朕是傻子吗?!”
      最后一句,厉喝如雷霆!王诠浑身剧颤,伏地不敢言。
      殿中气氛降至冰点。世家一系的官员个个面色惨白,寒门出身的臣子则握紧了拳,眼中燃着怒火。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连滚爬入殿,声音发颤:“陛下!宫门外……宫门外跪了数十位士子,为首者自称是已故江州司马沈文彦之子沈砚!他们……他们状告当朝宰相沈清辞,冒名顶替,欺君罔上!”
      轰——
      仿佛一颗巨石砸进死水,大殿瞬间炸开!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沈清辞。惊愕、怀疑、恍然、幸灾乐祸……无数情绪在那些目光中翻涌。
      萧璟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内侍颤抖着呈上一份血书:“那沈砚言,三年前其父获罪流放,他本欲进京申冤,却因病倒半途。病愈后上京,却发现有人顶替他的身份,连中三元,官至宰相!他手中……有江州府衙出具的沈文彦家眷户籍副本,有沈砚本人的秀才文书,更有……当年为沈砚诊病的郎中、同乡的证词!”
      沈清辞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她决定顶替那个病死在途中的寒门士子“沈砚”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秘密终有曝露之时。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沈相,”萧璟看向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沉痛,“可有话说?”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眼中那片深潭照得清澈见底。
      “臣,无话可说。”
      五个字,轻如叹息,却重如山倾。
      大殿中一片死寂。连那些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世家官员,都怔住了——他们设想过她会辩解,会否认,会反咬一口,却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干脆。
      王诠眼中闪过狂喜,却强压着不敢表露。
      “无话可说?”萧璟站起身,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刺眼,“沈清辞,你可知道,冒名顶替、欺君罔上,是何等大罪?!”
      “臣知道。”沈清辞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按律,当斩。”
      “那你为何——”
      “因为臣别无选择。”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三年前,江州司马沈文彦因‘清丈田亩、触怒豪强’获罪流放,其子沈砚携血书进京申冤,却病死于洛京东郊破庙。臣路过时,他尚有最后一口气,将血书与身份文书交予臣,言‘若不能为父申冤,便以此身,为天下寒门开一条路’。”
      她一字一句,声音清越,穿透殿中凝滞的空气:“臣埋葬沈砚后,顶其名,用其文书,入京赴考。殿试之上,陛下问‘治国之道’,臣答‘破门阀,开寒路’。陛下不因臣出身寒微而轻鄙,反点臣为状元。此后三年,臣所为诸事——查江北赈灾账、推考成法、巡北境军务——皆为此诺:为沈文彦申冤,为天下寒门开路。”
      她再次叩首,这一次,额头触及之处,竟洇开一点暗红:“今日沈砚亲眷来告,是臣之罪。臣认罪,伏法。唯有一请——”
      她抬眼看向萧璟,眼中映着晨光与帝王明黄的袍角:“请陛下,勿因臣一人之罪,废寒门晋升之路;勿因世家构陷之计,止新政推行之志。北境军需案,黑石堡三百亡魂,‘朔北商行’通敌之罪……这些,才是国之根本,民之所系!”
      话音落,大殿死寂如墓。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这不是辩解,而是认罪;这不是求饶,而是托付。她用最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的生死与新政绑在了一起——若她因欺君之罪被斩,那么她推行的新政,她代表的寒门之路,也将被彻底否定。
      而若想保住新政,就必须……保她。
      好一个以身为子!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王诠终于意识到不对,厉声道:“陛下!沈清辞巧言令色,妄图以所谓‘新政’‘寒门’裹挟圣意!欺君便是欺君,当按律严惩,以正朝纲!”
      “右相所言极是。”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谢止出列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朝服,肩头有未拂尽的霜尘,显然是昼夜兼程刚赶回洛京。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直如松,一步步走到沈清辞身侧,躬身行礼。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奉旨协查北境军务,现已查明:郑通确与柔然勾结,私贩军械;‘朔北商行’确为王玚、郑通等人所控,历年贪墨军需达百万两之巨;黑石堡三百守军,确系被人从背后袭击,伪造成柔然破堡。此案铁证如山,臣已命镇北将军周延押送人证物证入京,不日可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诠:“至于沈相身份一事……臣亦有所查。”
      沈清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谢止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卿查到了什么?”萧璟问。
      谢止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此乃江州府三年前的存档副本。沈文彦获罪流放后,其家眷确在籍册上。但——”他展开文书,“沈文彦之妻早在十五年前病故,只留下一子,名砚。而据江州当年为沈砚诊病的郎中证言,沈砚患有先天心疾,活不过二十岁。三年前他离家上京时,已是强弩之末。”
      他将文书呈上:“所以,真正的沈砚,根本不可能走到洛京,更不可能连中三元、官至宰相。”
      大殿再次哗然!
      王诠急道:“那如今殿上此人——”
      “此人是谁,臣不知。”谢止截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平静,“臣只知,三年前洛京东郊破庙中,确实死了一个年轻书生。尸体被路过的好心人埋葬,墓碑上刻着‘沈砚之墓’。而此人所为——殿试文章震动朝野,户部查账肃清贪腐,北境巡查揪出通敌叛国之徒——无论她是谁,于国于民,功大于过。”
      他转向沈清辞,终于看向她的眼睛。四目相对,沈清辞看到他眼底深沉的痛楚与挣扎,也看到那片痛楚之下,破冰而出的、近乎决绝的清明。
      “臣恳请陛下,”谢止深深一躬,“念在此人三年之功,念在北境军需案尚未结清,念在……新政不可半途而废,从轻发落。”
      这话说得巧妙。他没有说“此人无罪”,只说“从轻发落”。他承认了欺君的事实,却又用功劳、用国事、用新政来为她求情。这是世家子弟最擅长的权衡之术,此刻却用在了她身上。
      沈清辞忽然想笑,眼眶却一阵酸涩。
      这个人,终究还是站在了世家那一边。他用最体面的方式,给了她一条生路——不是无罪释放,而是“从轻发落”。这样既能给朝野一个交代,又能保住新政的延续。
      可她要的不是生路,是清白。
      “谢少卿好意,臣心领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欺君之罪,无可宽宥。臣愿伏法,只求陛下——勿忘北境冤魂,勿负天下寒门。”
      她第三次叩首。这一次,额头的伤口崩裂,鲜血顺着金砖的纹路蜿蜒,如一朵凄艳的红梅。
      萧璟看着殿下跪着的两个人——一个以血明志,一个以智求全;一个求死,一个求生。他们都想护住新政,护住那个“让寒门有路”的理想,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帝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断。
      “沈清辞,冒名顶替,欺君罔上,罪无可赦。”他一字一句,“然北境军需案未结,新政诸务未定,朕……准你戴罪立功。即日起,革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职,削去一切封赏,收押刑部大牢,待北境案结后,再行论处。”
      “至于沈砚亲眷告状一事——”他看向殿外,“传朕旨意:沈文彦一案,重审。若确系冤案,平反昭雪,追赠官职。其子沈砚,追封‘忠孝郎’,以士礼安葬。”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沈清辞被禁卫带走时,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她走过谢止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终究没有停留。
      谢止垂着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血腥味,能感受到她走过时带起的微风中,那缕熟悉的、清冷的梅香。
      可他不能抬头,不能说话,甚至……不能看她一眼。
      因为就在刚才,当沈清辞呈上密匣的那一刻,他的袖中,也藏着一份密报——那是谢氏安插在江州的暗线,三日前送来的:真正的沈砚,确实病死在破庙。但埋葬他的人,不是沈清辞,而是……谢氏的一个旁支子弟。
      那个旁支子弟,奉的是他父亲、谢氏家主的密令。
      也就是说,沈清辞顶替沈砚身份这件事,谢氏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可能……是谢氏暗中促成的。
      而他,在入殿前刚刚收到这份密报。
      所以他刚才那番话,那些“查证”,那些“求情”,看似在帮她,实则……是在为谢氏善后,是在将“冒名顶替”这件事,死死钉在沈清辞一人身上,与谢氏、与世家、与所有既得利益者,彻底切割。
      这是他身为谢氏嫡子的责任,是他维护“大局稳定”的选择。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殿外,沈清辞被押上囚车。晨光刺眼,她眯起眼,望向宫门外那些跪着的“沈砚亲眷”——哪里有什么亲眷?不过是几个被买通的泼皮,和一位重金聘来的老戏子罢了。
      她忽然想起谢止在野狐岭说的那句话:“我既与你同来,便会与你同归。”
      如今看来,有些路,终究要一个人走。
      囚车轧过御道,向刑部大牢驶去。身后,含元殿的朝会还在继续,关于北境军需案,关于新政,关于世家与寒门的角力,都将因她今日的“认罪”,进入一个新的、更残酷的阶段。
      但她不后悔。
      仰头望天,朝阳已升,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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