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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离京驿 ...

  •   第五十三章离京驿
      腊月廿三,小年。
      刑部大牢的门在辰时开启。没有诏书,没有仪仗,只有一纸薄薄的贬谪文书,和两名押送官差。沈清辞走出牢门时,外头正下着细雪。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也让她混沌了三日的头脑为之一清。
      她换回了自己的常服——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外罩鸦青斗篷,是入狱前留在驿馆的行李。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未施脂粉,面色苍白,额上还贴着纱布,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宫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是常朝散朝的时辰。沈清辞驻足听了片刻,转身走向等在巷口的马车。
      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青篷车,车辕上坐着个面生的老车夫。两名官差一前一后,见她过来,抱了抱拳:“沈大人,请。”
      没有镣铐,没有囚笼,甚至没有押解犯人的文书公示。这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护送。沈清辞心中了然——这是皇帝给她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给新政留下的一点火种。
      她登上马车。车厢里很简陋,只铺了层薄褥,但收拾得干净。角落里放着个小包袱,打开看,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几本书册,还有……那个装着蜜饯和伤药的小布包。
      她拿起布包,指尖摩挲着粗布的纹理。谢止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时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马车启动,轧过洛京积雪的街道。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朱雀大街上行人稀疏,商铺大多关了门,准备过年。偶有匆匆走过的路人,裹紧棉袄,低头赶路,没人注意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里,坐着曾经震动朝野的寒门宰相。
      经过翰林院时,她让车夫停了停。
      那座她曾经呕心沥血、彻夜批阅奏折的官署,此刻朱门紧闭。门前石狮头顶的积雪尚未扫净,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她想起三年前初入翰林时,那些世家子弟或明或暗的排挤,想起在文山案牍中寻找蛛丝马迹的日夜,想起第一次拟出“考成法”草案时的兴奋。
      不过三年而已,却像过了一生。
      “大人,”官差在外低声催促,“时辰不早了。”
      沈清辞放下车帘:“走吧。”
      马车继续前行,驶出安化门,上了官道。洛京巍峨的城墙在身后渐渐缩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灰影。
      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官道两侧的田野覆着厚厚的积雪,偶尔可见几株枯树立在田埂上,枝丫嶙峋如老人伸向天空的手。远处村落有炊烟升起,袅袅融入铅灰色的云层。
      沈清辞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怀中那纸贬谪文书硌得心口发疼——她被贬去的是郢州,大晟最南端的偏远州郡,与南疆接壤,瘴疠横行,民风彪悍。从洛京到郢州,三千里路,要走两个月。
      这分明是流放。
      可她心中并无怨愤。谢止说得对,在朝中她是众矢之的,但在地方,或许真能做点什么。郢州虽偏远,却是南疆与中原的交界,商贸频繁,各族杂居,若能在此推行新政试点,或许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只是……前路茫茫,生死未卜。
      “停车!”官道前方忽然传来喝声。
      马车骤停。沈清辞睁开眼,听见外面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动静,至少有十余骑。
      一名官差掀开车帘,面色紧张:“大人,前方有人拦路。”
      沈清辞蹙眉,推门下车。官道中央,果然立着十余骑人马,皆着黑衣,腰佩长刀,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是禁军。
      “沈大人,”那男子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禁军都尉陈平,奉陛下口谕,护送大人南下。”
      奉陛下口谕?沈清辞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陈都尉。只是本官乃戴罪之身,不敢劳动禁军护送。”
      “陛下说,郢州路远,恐生不测。”陈平声音平稳,“命末将率十二骑,护大人周全,直至郢州地界。”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皇帝不放心。北境案尚未了结,王氏、郑氏余孽未清,这一路三千里,想让她死的人太多了。这十二骑禁军,是保护,也是监视。
      沈清辞不再推辞:“那便有劳了。”
      车队重新启程,多了十二骑护卫,气氛却更加凝重。这些禁军显然训练有素,一路上沉默寡言,只在歇息时轮流警戒,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行至午时,在官道旁的驿亭歇脚。驿丞见是禁军护卫,不敢怠慢,忙端上热茶干粮。沈清辞坐在亭中,就着热茶慢慢啃着硬饼。
      陈平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陛下让末将带给大人的。”
      沈清辞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还有一小瓶药膏。药瓶上贴着纸条,熟悉的字迹:“一日两次,祛疤。”
      是萧璟的笔迹。
      她握紧药瓶,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她曾视为伯乐、视为理想的君王,终究还是在她与世家之间,选择了暂时的平衡。可至少,他还记得她的伤,还记得……她这个人。
      “陛下还说,”陈平压低声音,“郢州虽远,但天高皇帝远。大人到了那里,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只需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活着。”
      沈清辞指尖轻颤,点了点头。
      休整完毕,继续上路。午后雪又下了起来,且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很快将官道覆盖。车队不得不缓行,到黄昏时分,才走了不到四十里。
      前方隐约可见驿站的灯火。陈平派了两骑先去打探,回报说驿站一切正常,可以歇宿。
      就在车队即将抵达驿站时,异变陡生!
      驿站的灯火忽然全部熄灭!紧接着,两侧树林中射出数十支弩箭,破空之声凄厉如鬼哭!
      “有埋伏!护住大人!”陈平厉喝,拔刀格开迎面而来的箭矢。
      十二骑禁军瞬间结阵,将马车护在中央。但箭雨太密,且显然淬了毒,两名禁军中箭,伤口迅速发黑,惨叫倒地。
      沈清辞被官差护着退到车后,借着马车掩体观察形势。埋伏的人至少有三十,箭法精准,配合默契,显然是军中好手。而且……他们用的是军弩。
      是赵乾的人?还是王氏的死士?
      “放火!”树林中传来一声嘶吼。
      数支火箭射向马车!车篷瞬间燃起,火舌在风雪中狰狞扭动。
      “弃车!”沈清辞当机立断,从车底抽出自己的包袱和那个小布包,在护卫掩护下滚入路旁沟渠。
      几乎同时,马车轰然爆炸——车底竟被埋了火药!
      气浪掀飞了数名禁军,碎木和积雪如雨砸落。沈清辞被震得耳鸣目眩,却死死护住怀中包袱。她知道,那些书册和文书,是她今后唯一的依仗。
      厮杀声在风雪中回荡。陈平带着剩余的禁军与伏兵短兵相接,刀光剑影,鲜血泼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沈清辞伏在沟渠中,借着积雪掩护,一点点向后挪动。她必须离开这里,不能成为累赘。
      就在她即将挪到树林边缘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取她后心!
      躲不开了。
      沈清辞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殿试上萧璟赞许的眼神,幽州粮仓冲天的火光,黑石堡地窖里那些被缝嘴的尸体,还有……谢止在牢中说“更怕你眼中的光,真的熄了”时的神情。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箭矢被什么东西击飞了。
      沈清辞愕然回头,看见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她身侧。那人手中长剑如雪,在风雪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将第二支、第三支箭矢一一格开。
      是谢止。
      他怎么会在这里?
      谢止没有回头,只低喝:“走!”手中长剑一荡,逼退两名扑上来的黑衣人,反手抓住沈清辞手腕,将她拉起来,向树林深处疾奔。
      风雪呼啸,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两人在密林中狂奔,积雪没膝,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谢止始终挡在她身后,偶尔回身挥剑,击落追来的暗器。
      终于,在一处陡坡下,他停下脚步,将她推入一个隐蔽的石缝:“待着,别出来。”
      沈清辞抓住他衣袖:“你去哪?”
      “引开他们。”谢止掰开她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记住,往南走,三十里外有座山神庙,在那里等我。”
      说完,他纵身跃出石缝,向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果然,追兵的脚步声很快转向,追着他去了。
      沈清辞蜷缩在石缝中,听着远处渐渐消失的打斗声,浑身冰冷。她抱着包袱,指尖抚过那个小布包,里头蜜饯的甜香似乎还能闻到。
      谢止又救了她一次。
      可这一次,她心中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因为她知道,他每救她一次,就离他的家族更远一步,离他本该守护的世界更远一步。而这条背离的路,终有一天会走到尽头。
      风雪越来越大,石缝里渐渐积了雪。沈清辞咬牙站起身,按谢止说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南走去。
      她必须活着走到郢州。
      为了那些饿着肚子的边军,为了那些被缝嘴剜眼的冤魂,为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等待一线光明的寒门子弟。
      也为了……不辜负那些用命为她铺路的人。
      夜色彻底降临时,她终于看到了那座山神庙。
      庙很小,很破,门板半塌,神像的金漆早已剥落,露出里头斑驳的泥胎。但庙里有人——是陈平,和仅剩的三名禁军,个个带伤,正围着火堆烤火。
      见沈清辞进来,陈平松了口气:“大人没事就好。”
      “其他人呢?”沈清辞问。
      陈平沉默片刻:“死了六个,重伤四个,留在驿站。末将无能……”
      “不怪你。”沈清辞在火堆旁坐下,伸出手烤火,“对方有备而来,且用了军弩火药,绝非寻常匪类。”
      “是赵乾的人。”陈平咬牙,“末将在他们尸体上发现了朔州军的刺青。”
      果然。沈清辞闭了闭眼。赵乾这是狗急跳墙了,不惜动用边军截杀她。这说明北境案已经触及核心,有些人……真的怕了。
      “谢少卿呢?”她忽然问。
      陈平摇头:“谢大人引开追兵后便没了踪影。不过以他的身手,应该无碍。”
      应该无碍……沈清辞握紧双手,指尖掐进掌心。她想起谢止肩上的伤,想起他苍白的脸色,想起他转身时那句“记住,往南走”。
      这个人,总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又总在她安全后消失。像一阵抓不住的风,一片留不住的雪。
      庙外风雪呼啸,庙内火光摇曳。
      沈清辞靠着冰冷的墙壁,望向门外漆黑的夜。三十里外的官道上,不知又有多少厮杀,多少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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