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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星幕低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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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手稿的发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小相感觉自己触摸到了某个巨大秘密的边缘,但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他只能更紧地跟在二十岁的霁鸣相身边,像依赖灯塔的小船。
周一早晨,霁鸣相去博物院开项目例会,小相独自在家。
线上课程安排在九点,他提前十分钟打开电脑,登录平台。霁鸣相给他报的是高中预科课程,语文、数学、英语,还有一门“桐京地方史专题”——这显然是霁鸣相特意加的。
第一节是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讲解着二次函数图像的性质,小相盯着屏幕上的抛物线,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他想起了霁鸣相园书房里那些泛黄的手稿,想起了霁鸣相翻看手稿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想起了那句“你是我缺失的那一页”。
缺失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他是从另一个时空被“借”过来的“补纸”,那原来的时空里,十五岁的霁鸣相去了哪里?是消失了,还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继续过着没有穿越的人生?
这个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课间休息时,他关掉课程界面,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几秒,在搜索框里输入:“霁云深桐京”搜索结果很多。霁云深确实是民国时期桐京有名的学者、收藏家,毕业于金陵大学,曾任中央研究院特约研究员,著有《江南藏书楼考》《明清版刻丛谈》等学术著作。抗战期间,他主持转移了桐京多家公私图书馆的大量珍贵典籍,战后获得国民政府表彰。
百科词条里附了一张老照片:穿着长衫的中年男人,戴圆框眼镜,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霁鸣相的影子。
小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就是霁鸣相的曾祖父。一个在动荡年代守护文化火种的人。一个……也触摸过那棵梧桐树,胸口留下印记的人。
他继续往下翻。关于霁云深的公开资料止于1949年。之后的消息很少,只提到他晚年深居简出,将大部分藏书捐赠给公共机构,于1967年病逝。
没有提到霁园。
也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异木”或“时空”的记录。
那些最核心的秘密,被小心地藏在了暗格里,藏在了只有血脉相连的后人才能触及的地方。
小相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蝉鸣震耳,阳光白得晃眼。
他忽然很想见霁鸣相。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强烈。他想立刻去博物院,想坐在修复室那个角落里,安静地看着霁鸣相工作。哪怕什么也不说,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心里就会踏实。
但他不能,霁鸣相在工作。
小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时间的重量,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在那些他没有参与的日子里,霁鸣相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度过无数个晨昏。
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疼。
他重新坐直,点开下一节课程,是“桐京地方史专题”,今天讲的是民国时期的文化保护运动。
老师提到几个代表性人物时,霁云深的名字再次出现。
“……霁云深先生当时主持的‘江南文献抢救委员会’,在战火中保全了大量珍贵典籍。他的私人藏书楼‘霁园藏书’,曾被誉为‘金陵文化守护之眼’……”
小相屏住呼吸,把音量调大。
“霁园不仅是一个藏书楼,更是一个文化沙龙。当时很多学者、作家、艺术家都曾在那里聚会交流。可惜的是,霁园在特殊时期遭到破坏,藏书散佚严重。霁先生本人晚年境遇坎坷,那段历史也成为南京文化记忆中的一个遗憾……”
遗憾。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心里。
他想起手稿最后一页,那些潦草的字迹,那句“天机渺渺,不可强求。唯静候之”。
曾祖父等了一辈子,等到印记灼热,等到梦中少年,却最终没有等到他要等的人或事。
那霁鸣相呢?
霁鸣相胸口的印记,也会在某一天灼热到无法忍受吗?
他会等到什么?又会不会……也等不到?
恐慌像冰冷的水,慢慢浸透四肢百骸。
小相猛地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确认什么,需要……抓住什么。
目光落在玄关柜上。那里放着霁鸣相的钥匙串,上面除了家门和车钥匙,还有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霁园侧门的钥匙。
几乎没有犹豫,他抓起钥匙,换了鞋,冲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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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桐京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扑面而来,瞬间蒸出满身大汗。小相跑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去颐和路,霁园。”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朋友,霁园不对外开放的。”
“我知道。”小相擦了下额头的汗,“我去……找人。”
车子在拥堵的午间街道上缓慢前行。小相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城市景象,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霁园。
也许只是想再去看看那个书房,再看看那些书架,再去感受一下那里残留的、属于霁鸣相的家族记忆。
也许……是想试着理解,那个压在霁鸣相心底的“遗憾”,到底是什么。
霁园在正午的阳光下安静得像幅油画,爬山虎的叶片被晒得发亮,蝉鸣声几乎要撕裂空气。
小相用钥匙打开侧门,院子里热气蒸腾,青石板烫得几乎站不住脚。
他快步走进主楼,阴凉的室内瞬间包裹了他,带着旧木和灰尘的熟悉气味。
书房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静止的彩色光斑,书架沉默地矗立着,那个暗格已经重新合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小相走到书架前,仰头看着第三排左数第七个位置。
那里依然空着。
他伸出手,像那天霁鸣相做的那样,在木板墙上轻轻摸索,指尖触到那道极细微的缝隙,沿着它移动,直到摸到那个小小的凹陷——暗格的开关。
他应该打开吗?
里面那些手稿,那些承载着家族秘密和时空谜题的纸张,他能看吗?
犹豫了几秒,他还是收回了手。
那不是他的东西,是霁家的,是霁鸣相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浓密的树冠投下大片阴影,树下摆着几个石凳。
他想象着年幼的霁鸣相坐在这里看书的样子,八岁之前的霁鸣相,那个还有完整家庭,还在霁园里度过夏天的霁鸣相。
那时候的霁鸣相,是什么样子的?
应该比现在活泼,比现在爱笑,眼睛里应该还没有那种沉静的忧郁。
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让那个孩子离开了这里?让霁园变成了空宅?让霁相鸣变成了现在这个温柔但疏离的样子?
手稿里没有写。
霁鸣相,也没有说。
小相忽然意识到,他对霁鸣相的了解,其实还停留在表面。他知道霁鸣相现在的工作、生活习惯、喜欢的食物,却不知道霁鸣相的过去,不知道那些塑造了他的伤痛和失去。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发慌。
他转身离开书房,走到楼梯口,深色的木质楼梯盘旋向上,通向二楼的卧室区。
上去看看吗?
那是更私人的空间。
小相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上去。
他走出主楼,回到院子里。热浪再次包裹了他,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难受。
他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被槐树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蝉鸣如雨。
时间在这里变得缓慢,粘稠,仿佛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忽然响了。
是霁鸣相。
小相的心脏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接起:“喂?”
“小相?”霁鸣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在哪儿?我回家没看到你。”
“我……在霁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怎么突然去那儿了?”霁鸣相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小相听出了一点点……别的情绪。
“我……就是想来看看。”小相小声说,“线上课结束了,一个人在家有点……闷。”
这借口很拙劣,但霁鸣相没有拆穿。
“等我。”霁鸣相说,“我过去接你。大概二十分钟。”
“嗯。”
挂了电话,小相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霁鸣相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没有责怪他擅自拿钥匙,只是说“等我”。
这种无条件的包容,让他既感动,又愧疚。
他站起来,走到那口废弃的石井边,井口用石板盖着,缝隙里长出几丛青草,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粗糙的石面。
指尖触到一些凹凸的痕迹。
小相凑近看,是刻字。
很浅,几乎被岁月磨平了,但还能辨认出是三个字:
「深、静、宁」
刻痕稚嫩,像是小孩子用石头或铁片慢慢磨出来的。
深……是霁云深的深吗?
静和宁……是希望安静、安宁的意思?
是谁刻的?是小时候的霁鸣相吗?
小相想象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这里,认真地、一下一下地刻着这些字。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是希望这个家永远深静安宁?还是……在许一个关于未来的愿望?
“小相。”
霁鸣相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小相吓了一跳,差点跌坐在地上。霁相鸣眼疾手快地扶住他。
“蹲在这儿干什么?”霁鸣相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看这个。”小相指着井口的刻字。
霁鸣相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他的眼神变了变,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些痕迹。
“这是我刻的。”他轻声说,“七岁的时候。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很吵。我躲到这里,刻了这三个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小相听出了平静之下的东西。
“为什么刻这三个字?”小相问。
霁鸣相沉默了一会儿。
“深,是曾祖父的名字。静和宁……”他顿了顿,“是我那时候最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说那天家里为什么来了很多人,为什么很吵。但小相大概能猜到。
霁园的没落,家族的离散,那些大人世界里的纷争和变故,最终都落在了这个七岁孩子的身上。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的家。
小相鼻子一酸。
他伸手,握住了霁鸣相的手。那只手温暖,修长,手指上还有常年修复古籍留下的薄茧。
“现在呢?”他问,“现在……你觉得安静吗?”
霁鸣相转过头,看着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缝洒下来,在霁鸣相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眼神很深,很深,里面有小相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霁鸣相缓缓说,“有你在我身边,很安静。”
这话说得太温柔,太郑重。
小相觉得眼睛发热。
他用力握紧霁鸣相的手,好像这样就能把心里的温度传递过去。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我会让这里……重新变成安静的地方。”
霁鸣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得晃眼,眼角漾开细纹,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
“好。”他说,反手握紧小相的手,“我们一起。”
两人在井边又蹲了一会儿。蝉鸣依I日,热浪依旧日,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小相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一点点填满了。
“对了,”霁鸣相忽然说,“下午我不用回博物院了。项目方案通过,下午放假。想不想….去个地方?”“去哪儿?”
“紫金山。”霁鸣相站起来,顺手把小相也拉起来,“去找那棵树。”
小相愣住了。
“现在?白天?”
“嗯。”霁鸣相点头,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光,“曾祖父的手稿里提到,那棵树在中山陵东麓。我想去看看,白天它是什么样子。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小相:“也许我们一起去会有不一样的发现。”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突然。
但小相几乎没有犹豫:“好!”
他也很想看看,那棵改变了他命运轨迹的树,在真实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模样。
两人锁好霁园的门,走到路边,霁鸣相的车停在巷口。
上车前,小相回头看了一眼。
霁园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伫立,米色的外墙,红色的屋顶,深绿的爬山虎。
像一个沉睡的梦。
但梦,总会醒的。
而他们,正在走向唤醒它的路上。
车子驶离颐和路,驶向紫金山方向。
小相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知道,他们正在接近某个核心。
关于梧桐树,关于印记,关于穿越,关于…他们为什么会相遇。
答案也许就在那座山上。
在蝉呜最盛的夏日午后。
在时光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