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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山色有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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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上陵园路,浓密的梧桐树冠在空中相接,将盛夏炽烈的阳光过滤成斑驳晃动的光点。空调送出凉爽的风,但小相心里却有些躁动不安。
他还在想刚才在霁园井边看到的刻字,和霁鸣相那句轻描淡写的“是我七岁时刻的”。
七岁。
小相努力回想自己七岁在做什么。应该是小学二年级,每天烦恼的无非是作业和零食,最大的痛苦可能是摔破膝盖,或者和同桌吵架。
而七岁的霁鸣相,已经需要躲到井边,刻下“深、静、宁”三个字,来许愿一个安静的家。
这种对比让小相心里发闷。他转过头,看着驾驶座上霁鸣相沉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
“鸣哥,你说……在你的世界里,霁园、曾祖父、那些手稿,都是真实存在的。那在我的世界里呢?如果我真的来自另一个……另一个可能性,那我的过去是什么样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像是在质疑他们之间的联系。
但霁鸣相只是微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车子拐过一个弯,紫金山苍翠的山体在挡风玻璃前铺展开来。霁鸣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等驶入一段平直的路,才缓缓开口:
“小相,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虽然长得像,但有些细节……其实不太一样?”
小相一愣。
霁鸣相继续说:“比如,我左耳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你有吗?”
小相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耳后——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没有。”他老实说。
“我小时候从霁园的楼梯上摔下来过一次,左腿膝盖留下了一道疤。”霁鸣相的声音很平稳,“你呢?”
小相卷起裤腿,膝盖光洁,只有少年人常见的轻微擦伤痕迹。
“也没有。”
“还有,”霁鸣相顿了顿,“我对芒果过敏,吃一口就会起疹子,你呢?”
小相眨眨眼:“我……最喜欢吃芒果了。夏天每天都要吃一个。”
话音落下,车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和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
霁鸣相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温柔。
“你看,”他说,“我们可能真的……不是同一个‘霁鸣相’在时间轴上的前后两点。而是……”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而是两棵根脉同源,但生长在不同土壤里的树。”
这个比喻很美,也很残酷。
美在承认了他们本质的相似——灵魂的同源性。
残酷在,也承认了他们经历的分离——他们拥有不同的伤痕、不同的记忆、不同的人生轨迹。
小相觉得喉咙发紧:“所以……在我的世界里,可能根本没有霁园?没有霁云深这位曾祖父?”
“很可能。”霁鸣相点头,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的路,“你的父母可能只是普通的老师、医生、或者别的职业。你的童年可能是在某个普通的居民楼里度过的,没有爬满爬山虎的老宅,没有一整面墙的藏书,也没有……那些沉重的家族往事。”
他说得很平静,但小相听出了一丝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怅惘。
“那你……”小相声音有些干涩,“你会不会觉得……我的过去太……单薄了?”
“单薄?”霁鸣相失笑,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柔软,“小相,你知道吗?有时候‘单薄’是一种幸福。没有沉重的传承要背负,没有离散的遗憾要消化,可以单纯地为明天的考试烦恼,为投不进的三分球懊恼,为隔壁班女生的一个微笑心跳加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是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的……轻松的青春。”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砸进小相心里。
他终于明白了霁鸣相看他时,眼底那种复杂的温柔是什么。
那是羡慕。
是一个背负着家族记忆和孤独成长的人,对另一种轻松人生的、安静的羡慕。
“但是,”小相急切地说,“你现在有我了啊。我可以……我可以把我那些‘单薄’的快乐,分给你。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记忆,不沉重的记忆。”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但眼神真挚得灼人。
霁鸣相怔住了。
车子缓缓驶入停车场,引擎熄火,空调停止送风,蝉鸣声瞬间灌满车厢。
霁鸣相没有立刻下车,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副驾驶座上的少年。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小相脸上,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上,将他眼中那簇明亮的火焰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想要把整个世界都捧给他的赤诚。
“小相,”霁鸣相轻声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单薄’。”霁鸣相笑了,眼角漾开细纹,“谢谢你带着那种我没经历过的轻松,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愿意把你的快乐,分给我。”
这话说得太温柔。
小相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他慌忙低头解安全带,掩饰自己发红的眼眶。
两人下车,热浪瞬间包裹全身,停车场里车不少,游客络绎不绝地走向陵寝中轴线。霁鸣相带着小相走向东侧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手稿里说,‘东麓人迹罕至处’。”霁鸣相一边走,一边回忆,“曾祖父当年找了三次才找到。”
小路渐渐深入山林。蝉鸣声被茂密的树木放大,震耳欲聋。空气湿热黏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汗水在背上蜿蜒。
小相紧紧跟在霁鸣相身后,霁鸣相今天穿了浅卡其色的工装裤和简单的白色T恤,背上背着一个深灰色双肩包。他的背影在林木间穿行,步伐稳健,偶尔会停下确认方向,或者回头看看小相有没有跟上。
“累吗?”第三次回头时,霁鸣相问。他的额头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贴在皮肤上。
“不累。”小相摇头,眼睛很亮,“还有多远?”
“不确定。”霁鸣相抬头看了看前方蜿蜒的山路,“需要……一点感应。”
他说着,无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自己心口的位置。
小相立刻注意到了:“印记有反应?”
“有一点。”霁鸣相没有隐瞒,“越往这边走,越觉得……有点暖。不强烈,但确实存在。”
这像是一种无声的指引。
两人继续向上。山路越来越陡,石阶也变得不规则。小相走得有些喘,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但他精神高度集中。
他在感受——感受空气中是否有那种特殊的、静谧的磁场。
穿越的那天,那棵树周围就有一种奇特的气场,仿佛时间都变慢了。
忽然,霁鸣相停下了脚步。
“这里。”他低声说,目光锁定在路旁一片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树林。
小相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起初只是普通的树林,榉树、樟树、灌木丛。但多看几秒后,他注意到了异样——
在几棵榉树之间,有一片区域的空气,有着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而且那片绿意,比其他地方更浓郁,更……沉静。
“你看到了吗?”霁鸣相问。
“嗯。”小相点头,心跳开始加速,“空气在动。”
霁鸣相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像个温度湿度计,但屏幕上有更复杂的磁场读数。他走近几步,仪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温度比周围低2.8度,湿度稳定,磁场波动明显……”霁鸣相记录着数据,“就是这里了。”
他们拨开低垂的枝条,踩着松软的落叶向里走。
越靠近,那种感觉越明显。
空气变凉了,是舒适的、沁人心脾的凉意。蝉鸣声减弱了,仿佛被一层薄膜过滤。光线变得柔和,像透过磨砂玻璃照进来。
然后,他们看到了它。
和穿越时见到的那棵“树”不完全一样。
它确实是一棵梧桐,但树干在午后透过林叶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蜂蜜般的金色光泽,纹理如同缓慢流动的琥珀。树身比周围的树木稍显纤细,姿态挺拔优雅。
而树身中央,那块熟悉的印记清晰可见。
两片依偎的梧桐叶,叶脉交织,中心是一点温润的琥珀色凸起。此刻,那印记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柔光,像呼吸般明暗交替。
“它……白天是这样的。”小相喃喃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和他穿越时在秋日黄昏看到的朦胧神秘不同,此刻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显得圣洁而宁静。没有诡异,没有阴森,只有一种亘古的、温柔的存在感。
霁鸣相缓缓走上前,在距离树干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抬起手,按住自己心口。那里的印记,此刻正传来清晰的、持续的暖意,甚至有些发烫。
“它在……共鸣。”霁鸣相的声音有些低哑。
小相也走到他身边,他没有印记,但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种奇特的“静谧感”,还有心脏不由自主加速的跳动。
霁鸣相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是一台老式的数码相机。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他工作时的神态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直线。
小相安静地看着他,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鸣身上,给他专注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滚过凸起的喉结,没入T恤领口。
那种专注的美感,让小相移不开眼睛。
等霁鸣相记录完数据,收起相机,小相才问:“鸣哥,你五年前触摸它之后……到底看到了什么?”
霁鸣相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背靠着旁边一棵普通的榉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金色梧桐上。
“我看到的……不是画面。”他缓缓说,“更像是一种……深刻的‘知晓’。知道自己的人生不完整,知道要等一个人来,知道……在另一个可能性里,有一个‘我’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顿了顿,看向小相:“但我不知道那个‘我’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只知道……必须等。”
小相心头一震。
五年。
一个人,带着一个模糊的“知晓”,在漫长的时光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另一个自己”。
那是怎样的孤独?
“那你……恨过吗?”小相小声问,“恨这棵树给你这个印记,让你不得不等?”
霁鸣相摇摇头,唇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恨。因为如果没有这个印记,没有这个‘知晓’,我就不会在五年后的那天下午,提前处理好工作,回家等你。可能我会在博物院加班,或者在外面见朋友。然后……”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就会打开门,面对一个空荡荡的房子。你会害怕,会不知所措,也许会离开,也许会遇到危险。”
小相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如果那天霁鸣相不在家……
“所以,”霁鸣相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这个印记,这份等待,都是为了确保……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能在那里。能对你说‘从秋天来的啊’,能给你一碗桂花芋苗,能告诉你‘没关系,慢慢说’。”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滚烫的烙印,刻进小相心里。
原来从一开始,霁鸣相的等待就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主动的准备。
是为了在他穿越过来、最惶恐无助的时刻,能有一个温暖的着陆点。
小相觉得眼眶发热,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走到霁鸣相身边,学着他的样子靠在榉树上,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棵静静矗立的金色梧桐。
山林寂静,唯有蝉鸣如雨。
“鸣哥,”小相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在我的世界里,可能什么都没有。没有霁园,没有家族传承,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去。但我有……有很多很多普通的快乐。我会把这些都给你。”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霁鸣相:“我会把打篮球进球的欢呼给你,把考试及格的轻松给你,把夏天吃冰西瓜的满足给你,把所有你觉得‘单薄’但珍贵的瞬间,都给你。”
霁鸣相怔怔地看着他。
少年人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着毫无杂质的真诚和炽热。那是一种他从未在自己眼中看到过的光芒——没有被岁月磨钝的棱角,没有被遗憾浸染的沉郁。
纯粹,明亮,满载着他所失去的一切轻松与快乐。
“小相……”霁鸣相的声音哽住了。
他伸手,将少年揽进怀里。
这一次的拥抱,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安慰,不再是怜惜,而是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线的灵魂,在时光的缝隙里,完成了最深的确认和交付。
霁鸣相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小相发顶,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小相也用力回抱他,把脸埋在他肩窝。霁鸣相的身上有汗水的微咸,有旧书的淡香,还有一种深沉的、让他安心的温暖。
他们在山林深处,在连接两个世界的梧桐树前,紧紧相拥。
许久,霁鸣相才低声说:“小相,你不需要给我什么。你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
小相在他怀里摇头,声音闷闷的:“不,我要给。我要把我在那个世界里攒了十五年的快乐,全都倒给你。我要让你知道,人生除了等待和遗憾,还有很多很多……简单的、美好的小事。”
霁鸣相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小相耳畔。
“好。”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叹息,“那我们就一起,重新学习……怎么当一个快乐的普通人。”
他们又抱了一会儿,才慢慢分开。
霁鸣相抬手,很自然地帮小相理了理蹭乱的头发,又用拇指擦掉他眼角未干的湿意。
“走吧,”他说,“该下山了。再晚,管理员该来清场了。”
“嗯。”小相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棵金色的梧桐。
树心的印记,在他们相拥时似乎亮了一瞬,此刻又恢复了平和的柔光。
像在目送。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下山比上山轻松,但小相走得很慢,不时回头。
直到那棵树的轮廓完全被林木遮住,再也看不见。
回到停车场时,夕阳已经开始西斜,游客散去大半,停车场空旷了许多。
上车前,小相忽然说:“鸣哥,我们下次……还能再来吗?”
霁鸣相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
“能。”他说,声音很稳,“只要你想来,我们就来。”
车子驶离紫金山,驶向城市的万家灯火。
小相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天的山路让他有些疲惫,但心里却异常充实。
他知道了真相——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拥有不同的过去。
但这并没有让他们的联系变弱,反而让这份相遇,变得更加珍贵和必然。
他是霁鸣相缺失的那部分轻松。
霁鸣相是他渴望的那份指引。
他们是彼此人生拼图中,刚好吻合的那一块缺失。
这就够了。
“鸣哥,”小相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困意,“我有点饿了。”
霁鸣相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小相打了个哈欠,“只要和你一起吃的,都行。”
霁鸣相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那回家吧。”他说,“我给你做。冰箱里还有排骨,可以做糖醋的。你上次说喜欢吃。”
“嗯。”小相迷迷糊糊地点头,眼睛渐渐闭上。
等红灯时,霁鸣相转过头,看着少年沉睡的侧脸。
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睡得很安心,嘴角还带着一点不设防的弧度。
霁鸣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心口的印记。
那里,暖意依然存在。
但和以往的孤独共鸣不同,这一次的温暖里,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跨越了可能性的河流,来到他身边,交付给他的全部信任和赤诚。
红灯转绿。
霁鸣相收回手,重新握紧方向盘。
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驶向那个他们共同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在他们身后的紫金山深处,那棵金色的梧桐树,在渐沉的暮色里,树心的印记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