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双生纪》东坂左岸咖啡

4、第四章 夏夜微澜

　　新衣服洗过晾干后，小相的生活似乎正式嵌入了这个五年后的夏天。
　　每天早上七点，生物钟会准时叫醒他。走出客房时，二十岁的霁鸣相通常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有时是简单的三明治，有时是中式粥点，偶尔还会尝试做些精致的摆盘——虽然霁鸣相总说“随手做的”，但小相能看出其中的用心。
　　“今天要去档案馆查资料。”某个周三早晨，霁鸣相将煎蛋放在烤好的面包上，动作流畅，“你要一起去吗？那边可能比博物院更枯燥。”
　　“去！”小相几乎不假思索。他咬着牛奶吸管，眼睛亮晶晶的，“只要跟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黏人。脸微微发热，赶紧补充：“我是说，反正我在家也没事做……”
　　霁鸣相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浮起笑意：“好。那快吃，我们八点半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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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京市档案馆在河西新区，现代风格的玻璃幕墙建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内部却意外地保留了老建筑的庄重感，深色木质装修，灯光柔和，空气中飘着旧纸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霁鸣相要去查阅一批民国时期的地方文献，为即将开始的明代地方志修复提供背景参考。办理好阅览证后，两人被引导到三楼的珍本阅览室。
　　这里比博物院修复室更加安静，寥寥几位研究者分散坐在长桌两侧，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泛黄的档案或微缩胶片，整个空间只有翻页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
　　工作人员推来一辆小推车，上面整齐码放着十多个深蓝色档案盒，霁鸣相戴上白色棉布手套，小心地打开第一个盒子。
　　小相坐在他旁边，好奇地看着他工作。
　　霁鸣相先快速浏览档案目录，然后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那些脆弱的纸张。他看得很专注，时而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录，时而用手机拍下关键页面——当然，是在得到许可且关闭闪光灯的情况下。
　　小相也拿了本普及读物看，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边的人。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霁鸣相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翻阅纸张时轻柔到近乎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有偶尔因为发现关键信息而眼睛一亮的神情……所有这些细节都让小相看得入神。
　　原来一个人认真工作的样子，可以这么好看。
　　“口渴吗？”霁鸣相忽然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那边有饮水机。”
　　“啊？不渴。”小相赶紧收回视线，假装认真看书。
　　鸣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工作。
　　时间在静谧中流逝。小相看着看着，真的看进去了。他手里是一本关于桐京民国建筑的小册子，图文并茂地介绍了颐和路、湖南路一带的公馆群。其中一页提到了“霁园”——一座建于1930年的西班牙风格小楼，原主人是位姓霁的华侨商人。
　　霁？
　　小相心里一动，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霁鸣相，霁鸣相正专注地核对档案里的地名变迁，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他继续往下看，霁园在抗战期间曾被征用，战后归还，但霁家人大多移居海外，房产几经转手，最终在90年代末被政府收归国有，列为保护建筑，但一直空置维护。
　　书里附了一张老照片：爬满爬山虎的米色外墙，红色的瓦屋顶，精致的铁艺阳台。虽然年代久远，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优雅。
　　“看什么呢？”霁鸣相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小相吓了一跳，书差点掉地上，霁鸣相眼疾手快地接住，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霁鸣相看着那张老照片，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怀念？怅惘？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小相没看清。
　　“霁园啊。”霁鸣相的声音很平静，他把书还给小相，“很漂亮的建筑，可惜现在不对外开放。”
　　“你……知道这个地方？”小相试探着问。
　　“嗯。”霁鸣相重新戴上手套，翻开另一份档案，语气听不出波澜，“霁家曾经是南京有名的书香门第，出过不少学者。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小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中午，两人在档案馆附近的简餐店吃了午饭。霁鸣相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吃得很少。
　　“鸣哥，”小相终于忍不住问，“那个霁园……跟你家有关系吗？”
　　霁鸣相抬起头，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关切，有好奇，还有一种单纯的、想要了解他的渴望。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关系。”霁鸣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曾是我曾祖父的房子。我小时候……在那里住过一段时间。”
　　小相睁大了眼睛。
　　“后来呢？”
　　“后来家里发生了一些事。”霁鸣相垂下眼帘，看着碗里的米饭，“房子捐给了国家，家里人……也散了。我父亲带着我搬去了城东的老房子，就是你穿越过来时看到的那套。那是我爷爷奶奶留下的。”
　　他说得很简略，但小相能听出那些未言明的沉重。
　　“对不起，”小相小声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霁鸣相摇摇头，唇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他看向小相，眼神重新变得温和，“你问，我很高兴。”
　　这话让小相心里一暖，但又有点酸涩。
　　他忽然意识到，他对这个“未来自己”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他只知道霁鸣相现在温柔、沉稳、工作体面，却不知道这些特质背后，经历过什么样的过去。
　　下午的查阅工作继续，霁鸣相似乎调整好了情绪，重新投入到工作中。但小相能感觉到，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四点多，他们收拾东西离开档案馆。夏日的阳光依然炽烈，地面蒸腾起热浪。
　　“想不想去个地方？”霁鸣相忽然问。
　　“去哪儿？”
　　“霁园。”霁鸣相说，眼神里有种下定决心的坚定，“虽然不对外开放，但我有管理处的钥匙。我偶尔会去……看看。”
　　小相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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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霁园在颐和路深处，比照片上更加静谧。米色的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红色瓦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铁艺大门紧闭，上面挂着“文物保护单位谢绝参观”的牌子。
　　霁鸣相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熟练地打开侧边的小门。
　　“进来吧。”
　　小相跟着他走进去。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前院，青石板铺地，角落里有口废弃的石井。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维护。
　　主楼是典型的西班牙风格，拱形门窗，阳台上有精致的铁艺栏杆。虽然建筑年代久远，但维护得很好，门窗漆色鲜亮，玻璃干净。
　　霁鸣相推开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时光仿佛倒流。
　　内部保留了当年的格局：挑高的客厅，水磨石地板，老式的壁炉，深色木质楼梯盘旋而上。家具大多被白布罩着，但能看出都是老物件，线条优雅。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但并不沉闷。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一楼是客厅、书房和餐厅，二楼是卧室。”霁鸣相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小时候，最喜欢在书房里看书。那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
　　他带小相走进书房。果然，一整面墙都是深褐色的实木书架，虽然现在大多空着，但依然能想象当年摆满书籍的盛况。窗前有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上面还摆着老式的绿玻璃台灯。
　　“曾祖父是收藏家，也是学者。”霁鸣相的手指轻轻拂过书架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记忆，“这里曾经有上万册藏书，古籍、外文书、地方志……什么都有。我最早的阅读启蒙，就是在这里完成的。”
　　小相想象着小小的霁鸣相坐在这张书桌前看书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
　　“后来……那些书呢？”
　　“大部分捐给了南大图书馆和博物院，小部分散失了。”霁鸣相的语气平静，但小相听得出其中的遗憾，“这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它们还在被需要的人那里，发挥作用。”
　　两人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夕阳西斜，光线逐渐转暖，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怀旧的金色。
　　“鸣哥，”小相忽然说，“你小时候……在这里开心吗？”
　　霁鸣相转过头，看着他，少年的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干净，眼神纯粹得让人无法回避。
　　“开心。”霁鸣相轻声说，嘴角漾开一个真实的、带着怀念的笑容，“虽然只住了几年，但那是我记忆里……最像‘家’的时光。夏天的时候，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蝉叫得震天响。我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看书，祖母在旁边绣花，祖父在书房写东西……”
　　他顿了顿，眼神飘远：“那时候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小相心里酸酸的，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霁鸣相似乎看出他的无措，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且，”他看向小相，眼神温柔，“现在这样，也很好。有你陪我回来看看，很好。”
　　这话说得太温柔，小相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霁鸣相。
　　动作很突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真诚。
　　霁鸣相的身体僵了一下，几秒钟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怀里单薄的少年。
　　“我会陪着你的。”小相把脸埋在霁鸣相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以后你想回来，我都陪你来。”
　　霁鸣相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水磨石地板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那一刻，时光仿佛真的停滞了。过去和现在，在这个充满记忆的房子里，完成了一场温柔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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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小相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的一切：档案馆里霁鸣相专注的侧脸，霁园里他怀念的眼神，还有那个拥抱时，霁鸣相身上好闻的气息和温暖坚实的触感。
　　心里有种陌生的悸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
　　他翻了个身，抱住枕头。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霁鸣相身上的味道很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小相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霁鸣相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门被轻轻带上。
　　小相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
　　他忽然很想去找霁鸣相，很想再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坐在一起，什么也不说。
　　但这个念头太奇怪了。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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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卧里，二十岁的霁鸣相也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模糊的梧桐树影。心口那枚梧桐叶印记，今天一直在微微发热，尤其是在霁园的时候，热得几乎有些烫。
　　那棵树在提醒他什么？
　　还是在确认什么？
　　他想起白天小相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想起少年说“我会陪着你的”时认真的表情。
　　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正在一点点软化。
　　他原本以为，小相的到来，是为了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是为了让那个孤独的十五岁，能被更好地对待。
　　但现在看来，也许不止如此。
　　也许小相的到来，也是为了教会他一些他早已遗忘的东西——比如依赖，比如毫无保留的信任，比如那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想要对一个人好的心情。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徐老师发来的信息：
　　「小霁，今天在档案馆查到需要的资料了吗？另外，我忽然想起来，霁园书房里是不是有个暗格？在书架第三排左数第七本书后面。你祖父当年跟我说过，里面放了些他私人的手稿和笔记。你要不要去看看？也许对你现在的项目有帮助。」
　　暗格？
　　霁鸣相愣住了。他在霁园长大，却从没听说过什么暗格。
　　他回复：「谢谢徐老师提醒，我改天去看看。」
　　放下手机，他看向客房的方向。
　　也许，是该去看看。
　　但不是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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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晨，小相醒来时，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没睡好？”霁鸣相看着他，眉头微蹙，“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了？”
　　“不是……”小相摇头，避开霁鸣相探究的目光，“就是……做了个梦，醒了就睡不着了。”
　　“什么梦？”霁鸣相把煎蛋放在他盘子里，随口问。
　　小相脸一热：“忘了。”
　　总不能说，梦到你了。
　　霁鸣相似乎也没深究：“今天在家休息吧，我陪你。我们看电影，或者打游戏？”
　　“你不上班吗？”
　　“调休一天。”霁鸣相笑了笑，“领导特批，说要陪家里的小朋友。”
　　小相心里甜丝丝的，但嘴上还要逞强：“我才不是小朋友……”
　　“好，不是小朋友。”霁鸣相从善如流，“是少年。霁鸣相少年，请问你今天愿意赏脸，陪我虚度一天光阴吗？”
　　这话说得太正式，又带着明显的调侃。小相忍不住笑了：“那……好吧。看在你诚心邀请的份上。”
　　霁鸣相也笑了，眼角漾开细纹。
　　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把两个人的笑容都照得亮晶晶的。
　　这一刻，小相忽然觉得，穿越也许真的是最好的安排。
　　他遇见了最好的鸣。
　　而霁鸣相，也等到了最好的他。
　　至于那些还未解开的谜——梧桐树的秘密，霁园的过去，还有心口那枚会发热的印记——就让他们一起，慢慢去寻找答案。
　　反正，时间还很长。
　　他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