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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夏日的身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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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生物钟准时唤醒了十五岁的霁鸣相。他迷糊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不,不是陌生,是“未来自己”的客房。
阳光透过浅蓝色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薰余味,还有……煎蛋的香气?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新衣物:浅灰色的棉质短袖T恤和米色休闲短裤,旁边还有一双崭新的白色板鞋,尺码标签已经被剪掉了,但摸上去的质感很好。
衣物上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的字迹清隽有力:
「小相:衣服是新的,洗过熨好了。洗漱用品在浴室蓝色架子上,早餐在厨房保温垫上。
我上午有个线上会议,在书房。醒了自己吃,如果无聊可以用客厅的平板(密码:0915)。
中午带你出去,办点事,顺便吃好吃的。
——鸣」
0915,他的生日。这个细节让小相心里一暖。他拿起衣服比了比,很合身,风格简洁舒服,不像他平时会买的那些印着夸张图案的款式,但意外地很适合。
洗漱完毕,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新衣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翘起,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精神。婴儿肥的脸颊在晨光里透着健康的红晕。
走进厨房,开放式料理台上果然放着温在保温垫上的早餐:金黄的煎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一小碗燕麦酸奶,还有切好的火龙果和猕猴桃。旁边玻璃壶里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
简单,却处处透着用心。小相甚至能想象出霁相鸣系着围裙、有条不紊准备这些的样子。
他安静地吃完,把碗碟放进洗碗机——这个他研究了半天才弄明白怎么用的新玩意儿。房子里很安静,只有书房方向偶尔传来极低的、平稳的说话声,是霁鸣相在开会。声音透过门板变得模糊,但那种从容不迫的语调,让人安心。
小相没有去打扰,而是依言走到客厅。沙发旁的矮几上放着一台深空灰色的平板。他解锁之后发现界面整洁得近乎性冷淡,除了系统自带应用,只装了少数几个软件:阅读、笔记、地图、一个视频平台,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办公应用。
书架里下载了不少书,从《桐京城墙史话》到《银河系漫游指南》,甚至还有几本他最近正想看的漫画。他窝进柔软的沙发,抱着抱枕,点开一本关于民国建筑的书看了起来。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背上,屋子里弥漫着咖啡和书卷的淡淡香气。
时间缓慢流淌,宁静得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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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十一点时,书房的门开了。
二十岁的霁鸣相走出来,已经换下了家居服,穿着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和深灰色休闲裤,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和一只简约的腕表。他脸上带着工作后的松弛感,看到沙发上的少年时,眼神自然而然地柔和下来。
“休息得好吗?”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小相睡得有些翘起的头发——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小相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温暖的手掌。“嗯,很好。”他仰起脸,这个角度能清晰看到鸣优越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你在忙?”
“一点工作上的事,处理完了。”霁相鸣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眼平板屏幕,“在看这个?有兴趣的话,下午我们可以去颐和路那边转转,民国公馆区保存得不错,比看图片有感觉。”
“真的可以吗?”小相眼睛一亮。
“当然。”霁鸣相笑了笑,站起身,“不过先去解决‘身份’问题。去换双鞋,我们出门。”
出门前,霁鸣相从玄关抽屉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口罩和一副银框平光眼镜,递给小相。“暂时先戴一下,”他解释,语气平常,“虽然概率很小,但以防万一遇到特别熟的人。毕竟你现在应该是‘在海外交流’的状态。”
小相乖乖戴上。眼镜很轻,没有度数,但戴上后确实感觉不太一样了,多了点书卷气,也模糊了些许稚嫩。
“像吗?”他转头问。
霁鸣相端详了他两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像个小学霸。”他顿了顿,又补充,“不过眼神还是太亮了,藏不住事。”
这话不知是褒是贬,小相皱了皱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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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开车,而是步行出了小区。七月的南京像个巨大的蒸笼,但好在梧桐树冠浓密,树荫下还算凉爽。街道比小相记忆中更整洁,共享单车整齐停放在划线区域,外卖骑手穿着统一制服穿梭。
“想吃什么?”霁相鸣问,很自然地走在靠车流的一侧。
“不知道……有什么推荐吗?”小相好奇地东张西望,路边新开了好多店,招牌设计都很现代。
“前面巷子里有家鸭血粉丝汤,开了十几年,味道很正。”霁鸣相指了指方向,“就是环境一般,没空调。”
“没关系!”小相立刻说。他其实有点怀念那种市井气息。
小店果然藏在老巷深处,门脸窄小,但门口排着队。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鸣时眼睛一亮:“霁先生来啦?好久不见!哟,这是……”
她目光落在小相身上,带着好奇。
“我表弟,小相,来桐京过暑假。”霁鸣相从容介绍,手很自然地搭在小相肩上,“老样子,两份招牌,一份加锅巴,一份加卤蛋,再来两瓶冰豆奶。”
“好嘞!里面刚好有位置!”
小店内部逼仄但干净,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和旧海报。风扇嗡嗡转着,混着骨头汤的浓香。他们坐在最里面靠墙的小桌,霁鸣相鸣很自然地用纸巾擦了擦小相面前的桌面,又用开水烫了烫两人的筷子。
“你常来?”小相小声问。
“嗯,搬过来后就常来。”霁鸣相把烫好的筷子递给他,“老板娘人很好,以前我加班到半夜,她总会给我留一碗汤。”
说话间,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端了上来。汤汁乳白醇厚,粉丝晶莹,鸭血嫩滑,配上翠绿的香菜和酥香的黄豆。小相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慢点吃,小心烫。”对面的霁鸣相吃相优雅,用筷子轻轻搅散热气,才舀起一勺。他吃东西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但速度并不慢。看小相吃得鼻尖冒汗,他很自然地递过纸巾。
“好吃吗?”他问,眼里带着笑意。
“好吃!”小相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比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好吃多了!”
“你们学校门口那家,老板是不是姓王,左手有块疤?”
“你怎么知道?!”小相惊讶。
霁鸣相笑了笑,没解释,只是又给他夹了块锅巴:“泡汤里更好吃。”
这顿饭吃了半个多小时。小相吃得心满意足,最后连汤都喝光了。结账时老板娘死活不肯收豆奶的钱:“霁先生以前帮我家小子补过课,两瓶豆奶算什么!”
走出小店,热浪再次袭来,但胃里暖融融的,心情也跟着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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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顺利得超乎小相的想象。
霁鸣相带他去了辖区派出所。接待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民警,看到鸣时态度很客气:“霁先生,资料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李警官。”霁鸣相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材料:亲属关系公证、临时监护人委托书、季相的原籍户口本复印件、还有一份某海外中学的在校证明和假期证明。
小相偷偷瞥了一眼,那些文件做得极其逼真,连印章的油墨渗透感都模拟出来了。霁鸣相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李警官仔细核对着材料,偶尔抬头看看小相:“季相……16岁?”
“虚岁16,实际15岁半。”霁鸣相从容应答,“他父母在非洲参与援建项目,这两年回不来,所以暑假过来住一段时间,也顺便体验国内教育环境。”
“哦,援建啊,那是辛苦。”李警官点点头,拿起相机,“来,小伙子,拍个照。”
拍照,录指纹,信息录入系统。整个过程高效而平静。不到四十分钟,一张临时居住身份证明就打印了出来,上面贴着小相刚拍的照片,名字是“季相”,住址是霁鸣相家的地址。
“正式身份证需要15个工作日,到时候短信通知你来取。”李警官把证明递给霁鸣相,“这段时间凭这个可以办理银行卡、手机卡,图书馆、博物馆也都认。”
“谢谢李警官。”霁鸣相接过,仔细收进文件袋。
走出派出所,小相还有些恍惚:“这就……好了?”
“嗯,暂时可以了。”霁相鸣把文件袋递给他,“这个你收好。走,下一站,银行和移动营业厅。”
在银行,霁鸣相以监护人身份为“季相”开了一张储蓄卡,存了一笔“生活费”。在移动营业厅,办了张新手机卡,装在霁鸣相提前准备好的一部旧手机里——款式不算新,但功能齐全。
“这个你先用着,过几天带你去挑个新的。”霁鸣相说,“卡里我给你转了五千,是这两个月的零用。不够或者有别的需要,随时跟我说。”
五千!小相吓了一跳。他平时一个月零花钱才五百。
“太多了……”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觉得烫手。
“不多。”霁鸣相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现在是在‘游学’,要买书、要看展览、要和朋友出去,都需要钱。记住,”他微微弯腰,平视着小相的眼睛,“在这里,你不需要为钱的事情担心。专心体验,专心长大,就够了。”
他的眼神太认真,小相说不出反驳的话,只能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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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所有手续,才下午三点多。阳光依然炽烈,但比起正午已经柔和了些。
“热吗?”霁鸣相问,“想不想去吃冰?附近有家老牌糖水店,红豆沙和双皮奶都不错。”
小相当然想。于是两人又拐进另一条小巷。糖水店是家庭式经营,老夫妻俩操持,木桌椅被岁月磨得温润。他们点了红豆沙冰和双皮奶,坐在靠窗的位置。
冰沙细腻,红豆软糯香甜。小相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鸣哥,”他舀着双皮奶,忽然问,“你做什么工作的?好像……时间挺自由的?”
今天不是周末,但霁鸣相似乎一整天都能陪着他。
“我在桐京博物院下属的古籍修复中心工作。”霁鸣相用勺子轻轻划开红豆沙,“算是研究员,也有修复任务。工作时间相对弹性,只要项目进度跟得上,坐班要求不严格。”他顿了顿,补充,“而且……我知道你这几天会来,特意把一些工作提前处理了,也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
他知道?小相想起昨晚的谈话,和霁鸣相心口的印记。
“是因为那个……吗?”他压低声音,指了指自己心口位置。
霁鸣相点点头,眼神温柔:“它最近一直在‘提醒’我。”
两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冰。窗外蝉鸣阵阵,店里老旧风扇吱呀转动,时间慢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鸣哥,”小相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更小,“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问题问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为什么会问这个?是对“未来自己”的好奇,还是……某种隐约的关切?
霁鸣相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小相。少年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盛着纯粹的、未经世事的关心。
“挺好的。”他最终说,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有喜欢的工作,有安身的地方,有自由支配的时间。偶尔会觉得……有点安静。但现在,”他看着小相,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你来了,就刚刚好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糖,在小相心里化开,甜意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穿越也许不是意外。
而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温暖的相遇。
吃完糖水,霁鸣相果然兑现承诺,带他去了颐和路,绿树掩映下的民国公馆群静谧优雅,梧桐树冠在空中相接,形成绿色的穹顶。霁鸣相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哪栋房子曾经住过谁,建筑有什么特色,都能娓娓道来。
他说话时不急不缓,声音清润,像夏日里的一泓清泉。小相跟在他身边,听着,看着,偶尔提问。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亲密地交叠。
有那么一瞬间,小相看着霁鸣相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想:如果我一直在这里长大,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温柔,从容,肚子里有好多知识,眼睛里装着故事。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悸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向往,还是别的什么。
傍晚时分,他们提着在菜市场买的新鲜食材回家。霁鸣相下厨,小相打下手——虽然只是洗洗菜、递递东西,但他做得很认真。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菜: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味道清淡却鲜美,小相吃了两碗饭。
饭后,他主动要求洗碗,霁鸣相没有推辞,只是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眼神温和。水声哗哗,厨房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弥漫着平淡而真实的温馨。
收拾完毕,两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小相渐渐困了,头一点一点的。
“去睡吧。”霁鸣相轻声说。
“嗯……”小相迷迷糊糊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忽然回头,“鸣哥。”
“嗯?”
“晚安。”
霁鸣相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容在暖黄灯光下好看得让人心跳漏拍。
“晚安,小相。”
这一夜,小相睡得很沉。
而主卧里,霁鸣相再次站在窗前,手指轻抚心口的叶印。那里的温度已经恢复了平常,但当他想起少年说“晚安”时认真的表情,暖意又悄悄蔓延开来。
他打开书桌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笔记本。翻开,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些简笔画:一棵树,两个依偎的小人,还有日期标记。
他在最新的一页,认真画下了一个戴着眼镜、眼神明亮的少年轮廓。
在旁边写下:
「Day 1。他来了。
比想象中更勇敢,更明亮。
要保护好这份光。」
合上笔记本,他看向窗外沉静的夜色。
夏日还很长。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温暖的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