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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妈妈 妈妈,若有 ...

  •   当梦境再次变幻时,我正依偎在妈妈的肚子里。妈妈的子宫柔软舒适,她总是温柔地抚摸着我,轻声地为我讲故事。妈妈可真温柔啊,我好喜欢她。可是,我特别讨厌爸爸和那个老女人——我的奶奶。他们总是喂妈妈喝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说是这样就能生一个儿子。我好奇怪,我明明是一个女孩。

      “宝宝,今天妈妈给你讲《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妈妈的声音透过肚皮传来,闷闷的,但很温暖,“从前有一只小兔子……”

      “喝药了!”奶奶的声音粗暴地打断,接着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妈,我昨天才喝过……”妈妈小声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这方子必须连喝七七四十九天,一定能生出带把的!”

      我日复一日地听着他们叨叨着要一个儿子、孙子,感受着妈妈被灌进来的各种偏方。我的身体逐渐肿胖,妈妈的羊水不再温暖,我渐渐感到窒息。

      “苦……”妈妈喝完药后总是低声说,然后轻轻拍肚子,“宝宝乖,妈妈没事。”

      六个月时,我实在无法忍受身体的异样,努力摆弄着身子,希望自己变得舒适。可这让妈妈难受极了,我的小脚重重地踢在妈妈肚子上,一下又一下。但妈妈从未喊过疼,她只是像以前一样,温柔地、小心地,抚摸着我。

      “宝宝今天很活泼呢。”妈妈对爸爸说。
      “活泼有什么用?”爸爸不耐烦,“要是男孩,活泼是好事。丫头片子,越活泼将来越难管教。”

      七个月时,我逐渐感到吃力。我的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我的小脑袋也昏昏沉沉的。我是怎么了?

      “明天去医院照一下。”爸爸说,“看看是男是女,也省得天天喝这些苦药。”
      “万一是女孩呢?”妈妈声音颤抖。
      “是女孩就打掉!咱们家不能绝后!”

      在能够明确看到婴儿性别时,他们急忙拉着妈妈去做了检查。结果显而易见——自然是女孩。

      从B超室出来,爸爸的脸黑得像锅底。奶奶直接在医院走廊上骂起来:“没用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多年!”
      “妈,这里是医院……”妈妈哀求。
      “医院怎么了?让大家都看看,这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

      从那时起,爸爸和奶奶的态度就变了。他们不再温言细语地劝妈妈喝补汤,而是使劲往妈妈嘴里灌那些“能让女孩变成男孩”的偏方。强硬的态度,让妈妈没有选择的权利。

      “喝!给我全部喝完!”
      “可是妈,我真的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你想让我们老陈家绝后吗?”

      随着月份增大,我越发难受。伴随在耳边的,不再是妈妈温暖的呓语,她时常小声啜泣。那哭声,一直伴随到我的死亡。

      “宝宝,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我生下来就是个死胎。我还没有好好看一看妈妈的脸庞,还没有小心翼翼发出我的第一次哭泣,我甚至还没有抱一抱我的妈妈。

      “是个死胎。”医生的声音冰冷。
      “丫头片子,死了也好。”奶奶说。
      “真晦气。”爸爸啐了一口。

      妈妈……妈妈,妈妈。我多想叫她一声妈妈。

      人们都说,死亡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也许是吧。

      我听到,我的妈妈又哭了。我听到,他们说:“真晦气,都死了。”

      ---

      当我再次“成为”一个小女孩时,我不能上桌吃饭,不能在床上睡觉。我要做家里所有的家务,我要接受他们随时的辱骂和殴打。

      “赔钱货,把地扫了!”
      “干什么呢,去洗碗!”
      “死丫头片子,要你有什么用!”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一个女孩。

      “女孩子就是赔钱货,早点学会干活,将来嫁人了也不至于被婆家嫌弃。”奶奶总是一边纳鞋底一边说。

      妈妈依旧是怜惜我的。在他们打骂我时挡在我面前,在我做家务时偷偷为我分担,在我不能吃饭时偷偷给我递饭。

      “妈,你别打阿川,她还小……”
      “小什么小?八岁了还什么都不会做!你看看隔壁王家的闺女,七岁就会做饭了!”
      皮带抽下来,妈妈把我护在怀里,那一下结结实实打在她背上。

      你以为这一切就这么美好吗?

      自然不是。迎接我和妈妈的,是更恶毒的殴打。我连累着妈妈,也不能好好吃饭了。

      “还敢护着她?你们母女俩一起饿着吧!”

      妈妈帮不了我。她自己在这个家里,也是寸步难行。我的爸爸是个混蛋,他肆意地欺压着我们。我的奶奶是他的帮凶,她一日又一日地诋毁着我的妈妈。

      “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就是,还不如养头母猪,母猪一年还能下一窝崽呢!”

      妈妈只能用她怜惜的目光望着我。而我,一遍又一遍地用口型回应她:妈妈,我没事。

      有时,在深夜的啜泣后,她会用极轻的声音说:“阿川,要记住……记住他们对咱们做的每一件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直到很久以后……

      只有在这里,此时此刻,我才终于可以拥抱妈妈。妈妈,妈妈,我可以的,没关系。

      “你怎么就生不了儿子?你快把汤喝了!”
      “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们家生孩子?你是我们家的媳妇,你必须给我们生个儿子!”
      “你个死女人怎么这么废物,连个儿子都生不了!还生了个不带把的来拖累我们!”

      各种各样的辱骂进入脑海,各种各样的偏方进了肚子。我仿佛又回到了妈妈肚子里的时候。那轻柔的、温暖的羊水包裹着我,在我沉溺其中之时,夺走了我的呼吸。

      妈妈,好难受啊。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妈妈。

      来自家庭的压力,犹如丝丝缕缕的线,将我束缚起来。我挣扎着,却越缚越紧。这感觉,伴随了我十几年。

      十六岁那年,我打开了通向“大山”的门。是的,我亲自打开了大门,亲自将自己送上了被拐卖的路。

      我被他们卖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那男人极为邋遢,时常一身酒味,时常像爸爸那样对我殴打辱骂。

      “五千块买来的,就是老子的东西!”他喝醉后总是一边打一边说,“给老子生儿子!生不出儿子就打!”

      第一年春,我给他生了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可她并未像我一样活下来。我孩子的“爸爸”,掐死了她。

      “又是赔钱货!”他拎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像拎一只小猫,“养大了也是别人的!”
      “不要——求求你不要——”我爬过去想抢回孩子。
      他一脚把我踹开:“再生!明年再生不出儿子,老子连你一起弄死!”

      我亲爱的孩子啊,妈妈一定会为你亲手杀了那个畜生。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不再吵闹,而是想着法子哄他开心,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出去拼命为他赚钱——只为让他放松警惕。

      “今天去采茶,挣了五十。”我把钱递给他。
      “嗯,去买酒。”他数也不数,摆摆手。
      “明天我想去村子里卖点鸡蛋……”
      “随便你,记得天黑前回来。”

      他不再防贼一样防着我,甚至开心时,会将自己买酒剩下的零钱丢给我。我一点一点地攒,一点一点地熟悉这里的山路,一点一点地和这里的人打好交道,一点一点地问出什么地方卖着什么东西。

      “王婶,您这安眠药是哪里买的?我最近睡不好。”
      “就村口那家药店,不过一次只卖五片。”
      “五片啊……那得多去几次了。”

      又是一天,他喝醉酒发泄之后,酣睡在了床上。我的孩子啊,你看到了吗?妈妈终于能帮你报仇了。我精心谋划了这么久,终于能够验收成果了。我一早就将安眠药研磨成粉加在菜里,等他睡得不省人事时,把湿水的毛巾捂在他的脸上,然后,闷死他。

      他开始挣扎,但药效让他浑身无力。我死死按着毛巾,看着他眼睛瞪大,瞳孔扩散,最后彻底不动了。

      你杀了我的孩子,那我就杀了你。

      我自知,一旦杀了人就很容易露馅,所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死亡的准备。我纵身跃入河中,神情没有半分畏惧。

      大量的水涌入肺中,我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我先前经历过的人生,走马观花般在我眼前展现,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在我短暂的回忆中,我好像看到了妈妈。

      妈妈说,要记住那些伤害…我曾经以为记住是为了将来远离。但记住,也许是为了不要忘记自己是谁,不要忘记该恨谁。可当我真的想记住时,关于她的脸,她的声音,却越来越模糊了。

      妈妈,若有一天,也有人伤害了你的孩子,你会像我一样勇敢吗?我想,你应当比我还要勇敢。

      周围的河水好冷,好安静啊。它温暖地、轻柔地包裹着我,就好像……在妈妈肚子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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