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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境 我醒来了。 ...


  •   我醒来了。这里是现实,我知道的。

      我抬头看到的是斑驳的天花板和一个发黄的灯泡。我阖上眼睛,去回想梦中发生的事。不仅是想理清它与现实产生的联系,更渴望的是,看清那小女孩的脸——在梦里,我从未看清。

      这些日子里,一旦进入睡眠,便要在这梦中苦苦挣扎,一次又一次。有时候我听不到,有时候我动不了,有时候,我又想起妈妈所带给我的温暖——这是我梦里唯一的慰藉。

      “阿川,起床了。”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早饭做好了。”
      “来了。”我应声,从床上爬起来。

      我时常忙碌:打扫家务,接受辱骂,还要教导我的弟弟学习知识。我的妈妈终于给他们生了个儿子,我的妈妈终于也“水涨船高”。她被允许上桌吃饭,被允许不做家务,被允许不再时常接受辱骂。她只被要求:照顾好他们“唯一的”儿子。

      “赔钱货,去把弟弟的奶瓶洗了。”
      “死丫头,弟弟哭了,快哄哄。”
      “你个贱货,地怎么还没拖?弟弟爬来爬去多脏!”

      妈妈真的乐于享受,而让我一个人干着冗长的家务吗?她是不愿意的。可在这个家里,女性的地位太低了。她想帮我,却帮不得。于是,她只能用怜惜的目光时时盯着我。但即使这样,也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有一次,我蹲在院子里搓洗一大盆衣服,手冻得通红。妈妈趁爸爸和奶奶不注意,悄悄塞给我一个热水袋。
      “捂捂手。”她小声说,然后快速走开。
      热水袋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我的妈妈,永远是这样温柔却又弱小。

      其实,我本是上不了学的。爸爸说:“女孩子上什么学?上学就是浪费。”幸好,我还有妈妈。妈妈第一次说了“不”:“不,我要我的女儿去上学。”

      “上学?”爸爸瞪大眼睛,“一个丫头片子,读什么书?”
      “读了书,将来才能帮衬弟弟。”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看隔壁老王家女儿,读了中专,在城里工作,每个月都往家寄钱。”
      奶奶动摇了:“这倒也是……”
      爸爸想了想:“行,那就让她上。不过家务不能少做,还有,必须教好弟弟。”

      他们怎么会听妈妈的话呢?他们是看着妈妈生了儿子,才同意了妈妈的话。

      我还是上了学。这上学的机会来之不易,于是我拼命地学习,终于在高中拿到了免学费加奖学金。我又可以继续上学了,可这还有一个条件:我要教导我的弟弟学习,无论什么时候。

      “你个赔钱货,赶紧帮我把作业写了?”弟弟把作业本推到我面前,他正上小学一年级。

      他们将所有的期望压在了弟弟身上。他们要他好好学习,要他为他们“争光”。于是,我变成了那个“把弟弟推向成功的人”。

      “你弟弟这次考试又没考好,”爸爸沉着脸,“你是怎么教的?”
      “我每天都有辅导他……”
      “辅导?我看你是敷衍!我告诉你,你弟弟将来是要考名牌大学的,你要是教不好他,就别想再上学了!”

      我本以为,我就这样过一辈子了。可现实怎么会轻易饶了我?十六岁那年,我于家中被人拐走;十八岁那年,我杀了那个买走我的男人——就像梦中一样。

      当我再次回来时,妈妈依旧是那么温柔。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我,温暖着我。但再温暖的怀抱,也抵抗不了流言蜚语。

      “你看那个孩子,听说被拐到了大山,还给人生了孩子呢?”
      “可不是吗?都被拐到大山里了,还能干净吗?”
      “听说她还杀了人,这小孩真是……说不定什么时候把自家人也杀了呢,这么狠心。”

      各种各样的诋毁、辱骂。至此,我背上了一个“杀人犯”、“不干净”的名声。这声音太多太多了,我不想听,可这恶毒的言语拼命往我耳朵里钻,时时回荡。

      “阿川,别听他们胡说。”妈妈把我搂在怀里,“你是妈妈的女儿,你永远都是干净的。”
      可是妈妈,我真的干净吗?我手上沾着血,我杀过人。

      妈妈,我到底该怎么办呢?我不愿再听到声音了。于是,我封闭了自己。

      我不再出门,不再和人说话。我整天待在房间里,看着天花板。有时候我会突然尖叫,因为耳边又响起了那些骂声;有时候我会拼命洗手,觉得手上全是洗不掉的血。

      我的世界终于安静。可我怎么也没有料想到,妈妈为了我,勇敢地提出了离婚。那个男人愿意吗?他不愿意,他不想失去免费的劳动力。离不了?没关系,妈妈拿着他殴打我们的证据,找上了法庭。懦弱了大半辈子的妈妈,终于坚强起来。

      “我要离婚。”妈妈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照片上是我身上青紫的伤痕,还有她自己的。
      “你疯了?”爸爸拍桌子,“离了婚谁伺候我?谁照顾儿子?”
      “法院会判,”妈妈声音平静,“我会要女儿的抚养权,儿子你想要就要。”
      “你休想!”

      但妈妈真的有证据,这些年她偷偷拍下的照片,偷偷录下的录音,还有邻居的证词。法院最终还是判了离婚,妈妈带我离开了那个家。

      离婚后,妈妈带我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知道我“肮脏”的过往。

      “阿川,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妈妈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家具简陋,但很干净。
      “喜欢吗?”她问我。
      我点点头,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现在,在这远离了噩梦的地方,白天是安全的。但夜晚,我还是时常梦到他们丑陋嘴脸,我曾无数次想,要不就这样吧,死了算了,可我还是害怕,我害怕我走了后,妈妈怎么办啊?

      小镇的宁静像一层薄纱,盖在我的旧伤疤上。只有在牵着妈妈温暖的手时,我才相信这不是又一个梦。但偶尔,在人群拥挤的街头,我会突然听不见声音,像回到了那个公园——这时,我会死死攥住妈妈的手,直到声音重新涌回耳朵。

      “怎么了阿川?”妈妈察觉到我的异常。
      “没、没事。”我摇头,手心全是汗。

      我还是选择了留下…妈妈为了我变得坚强,我也要为了妈妈,去面对过去。

      我渐渐地开始向周围敞开心扉,去和人慢慢地交流。我也终于看清了那梦中女孩的容貌——那是我,小时候的我。在从前黑暗的日子里,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但现在不了,我的妈妈,一直在我身旁,温柔地开解着我。我听着她喊我:“阿川,阿川。”

      那是由我内心阴影所衍生的梦境。而我将不断挣扎于淤泥之中,用一生来治愈童年。

      但是没关系,我还有妈妈。

      对,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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