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程堃在成溯和梁宽的照料下勉强吃了点早饭,又在两人的坚持中被迫眯了会儿,直到手上最后一瓶药输完,她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
输完液之后,疼痛缓解了许多,但当程堃支撑着想要站起来时,却几乎没有力气了。
梁宽几次试图扶她起来,又几次失败,程堃险些再次冒出一身冷汗。
可抬头间,却看见成溯推着医院的轮椅走了过来。
程堃无奈掩面。
当程堃不再非得逞强时,事情就变得格外简单了。
成溯推着她出了医院门,直接上车,轮椅交还给医院后,三个人一块儿坐车回她小区。
车停在单元楼门口,下车后,程堃还试图自己走两步,但速度堪比乌龟爬行。在数次挡住后面想要正常进楼的居民后,程堃放弃了,任由他们搀着她走。
梁宽一进屋就帮程堃准备药去了,成溯扶着程堃走到床边,刚准备帮她躺下,程堃便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副不肯动的样子。
成溯低头瞥她一眼。
她仍是看着床铺还有她自己身上的衣物不动。
“嫌脏?”成溯不免想笑。
程堃皱眉看他:“早上是被冷汗惊醒的,上面全是汗,我这身……也躺过医院了。”
“我想洗澡。”
成溯也有点无奈:“床单被套我可以换,但是这澡……要我帮你洗吗?”
程堃瞪他一眼。
“那让你这位朋友帮你?”他微微侧头,看向门口忙忙碌碌的梁宽。
程堃很果断地摇头:“不要。”
她不要面子了?
“你现在的状况,真的不行……”成溯轻声道,耐着性子哄她。
程堃却意外执着:“至少要擦一下身体。”
成溯简直没招了。
“但是……得先让梁宽回去……”
程堃垂着眸道。
她也不想让梁宽一整天都耗在她这里,本来今天也不只是为了自己休息,她也希望梁宽能放放假。况且,她生病原本也与她无关,是她把她牵扯进来了。
梁宽端着温水和药进来时,见到的就是两人像是依偎在一起耳语的模样。
她怔了一下,故意做出动静:“程堃,你要不要先把药吃了?”
“怎么不躺下?”她又接着道。
这句话倒像是对成溯说的,甚至带点儿谴责意味。
“我去上个厕所。”程堃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
“好我扶你。”梁宽立马放下手上的水和药,扶住她进了厕所。
她刚带她进门,准备将她扶到马桶边时,程堃却停住了。
“梁宽,”她握住梁宽的手腕,同她道,“今天谢谢你。”
梁宽听着仍觉愧疚,嘴上却还是道:“不用,我们还计较这些?”
“对了,用药说明和康复须知我都发你了,等你过会休息好了,一定要记得看。”
“过会儿我去给你买饭,吃了就睡一天吧。”她好像一下子开了话匣,连连道。
程堃都笑了:“我记住了,你不累么?”
梁宽哑了一下,毕竟她的状态程堃也能瞧见。
“回去休息吧,这里有人照顾我。”程堃对梁宽道。
她们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记得他是骆宇天的室友,你跟他是……”梁宽问。
“我们长辈认识,算是比较照顾我的哥哥。”程堃笑着同她道。
梁宽这才后知后觉,程堃与骆宇天那位室友的关系,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亲近一些。
她的心也稍微放下一点。
“你确定吗?”梁宽认真地问她。
不管程堃是出于什么原因只让那个人留下,她还是得确保她没问题,她才能放心离开。
“确定。”程堃点头。
总不能直接告诉她,她是为了能自己洗个澡才把她支走的。
“好。”梁宽点点头,决定相信她。
“你有任何问题,记得跟我打电话,听到了吗?”梁宽叮嘱道,“我现在手机24小时开着。”
程堃无可奈何地一笑:“不至于这样的……”
程堃还是拗不过梁宽。
在她的守候下上了厕所、吃了药,梁宽才放心离开。
梁宽一走,程堃装不住笑了。
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大喘气。
十九岁的身体,七十岁的状态。
虚得要命。
一直在厨房装忙的成溯走了过来。
“还洗吗?”他将毯子盖到她肚子上,哭笑不得地问。
好不容易才把人支走,怎么可能不洗?
程堃瞪他一眼,用眼神表示嗔怒。
“那你休息会儿,我去放水。”
他又伸手,将一杯温水塞到她手里,起身去了卧室。
程堃看着他离开,躺倒在沙发靠背上,整张脸沐浴在阳光里,闭目养神。
“有任何问题,不要逞强,记得叫我。”成溯扶着程堃走到浴室,特别认真地对着她道。
“听到了吗?”
程堃只想快点洗漱,搪塞道:“知道了,你出去。”
成溯不听她的应付,严厉道:“别敷衍我。”
“如果是这种状态,我就不走了。”他说着,立刻摆出一副就要坐下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开玩笑。
“你要不要脸?”程堃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成溯始终扶着她,手动也没动,只垂头同她道:“脸重要还是命重要?”
“知道了!”她推搡他。
成溯任她耍小孩子脾气,默默叹了口气,还是出去了。
程堃用毛巾缓慢地擦拭着身子,虽然速度慢,但也不是做不到。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虚弱是不是有时效性的,有人照顾时就什么也做不了了,没人在身边时,她反倒能做到一切。尽管会难一点。
成溯收拾完床铺就在卫生间门口守着了。
他一边留意程堃在里面的状态,一边根据医生给的建议看食谱。
见时间还早,他直接在线上点了菜送过来,打算自己给她做。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突然响起了倒水的水声。
成溯立马站直了身子:“程堃?你洗完了?”
程堃还在收拾,没有回他。
结果成溯开始敲门了。
咚咚咚,吵得她头疼。
“洗完了。”她对着门口道,声音不大,但成溯也听见了。
“那我进来了。”
他话音刚落,便将门打开了。
见程堃在收拾残余,成溯直接松开她的手,带她往门口走:“行了,剩下的我来弄,歇着吧。”然后三下五除二就将她安置回了床上。
程堃裹着被子靠在床头,心生异样。
成溯不是没有照顾她过。
之前每一次,他们做完之后,剩下的事情几乎都是他来处理的。
可现在这样,她什么都没办法做,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为她忙前忙后,她觉得别扭。
但几乎是下一秒,程堃便想明白了。
主动享受照料和被迫成为弱者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在她认为他们俩的关系还没有进展到这一步的时候。
程堃望着窗外的太阳发呆。
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凌晨,她趴在那个洗手间差点晕过去时,她真的以为自己快死了。
被疼痛和疾病折磨到心力交瘁,原来是这样的吗?
程堃心想。
如果这种痛苦不是持续几个小时,而是漫长的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呢?
她会变成什么样?她能忍受得了吗?她,依旧会想活吗?
“在想什么?”
成溯收拾好了洗手间,擦干手,从里面出来。
一眼就看到了发呆的程堃。
程堃敛下眼:“没什么。”
见状,成溯笑着摇了摇头:“程堃……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对他而言,程堃,真的太像个谜了。
程堃听着却没说话,只是默默收回眼。
她能理解成溯,可惜,她并没有表达的欲望。
“睡会儿吧,我去做饭,过会儿叫你。”
成溯帮她放下枕头,呼吸落在她颈间。
程堃侧过脸,躺倒在床面,静静闭上了眼。
成溯替她掖好被角,轻轻走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走之前,多看了她几眼。
之后,程堃是被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吵醒的。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理了下头发,没看来电人,直接点了接听:“喂?”
“程堃,是我,许郁青。”
程堃睁眼,骤然清醒。
她虽然和许郁青朝夕相处了几年,但她们并不熟,平常交流也很少。
这样直接和她通电话的这种情况,在她的记忆里只出现过几回。她的关照几乎都是由保姆和阿姨们转达,体现在具体生活之上。
她是一个合格的继母,只是没有爱而已。程堃完全理解,也没有任何不满。
所以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找她。
“许阿姨。”程堃坐直了身子,成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程堃竖着手指麻烦他安静,成溯看着,停顿一瞬,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关上了房门。
“许垠昨天回来了。”许青郁在电话里说。程堃听出了她的声音里的疲惫。
程堃沉默了会儿。
“……嗯,我知道。”
“你知道他不想去澳洲了吗?”许郁青突然问,“他跟我说,他要留在国内上大学。”
语气急促。
程堃莫名萌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他昨天和我说了。”
她听见许郁青倒吸了一口气,“程堃——”,她叫着她的名字,几乎以乞求的语气同她说:“阿姨想请你放过他,他本该有他自己的人生,是不是?”
程堃沉默良久:“许阿姨,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他前天就回来了!他是在你那里过的夜是不是?程堃,你和他说了什么?他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你?你让他去北城找你还不够吗?为什么连他选哪个学校都要干涉?”许青郁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耳旁炸开,程堃皱眉移开手机,心却愈发地沉。
程堃深吸一口气。
“您冷静一点,我想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什么误会?我亲手收到的他的打车短信,我查过他的航班信息,他下飞机后直接从机场到的你学校,中途停都没停一下。”
“之前他还只是一个高中生,高三,你让他飞去北城找你?程堃,你怎么想的?你不怕他出事吗?”
也许是发觉自己先前的失态,许郁青这回沉下了嗓子,压低声音说。
程堃只被她的话激得耳朵嗡嗡。
“我不知情。”程堃压着声音和怒气,沉沉道,“有些事,我也是前天才知道。”
“至于他去北城找我、他放不下谁这种事,如果不是从您这里听见,我也完全不知道。”
程堃喘着粗气,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是在我这里留宿了一晚,是因为他提出了这样的需求,我看他刚结束长途奔波,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好,才允许他睡在客厅。”
“还有考学……我是和他说了一些话。”
“我让他不要被情绪驱使就随意决定,要他跟着他自己内心的想法走,而这些事情,全部发生在昨天。”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想法,觉得我能插手他的人生决定——如果您真的在意他,就应该知道,在他那里,你远比我重要得多……”
说出这最后一句话时,程堃突然泄了气。
她其实不讨厌许郁青。
她很聪明,身为富家独女,不仅一个人接手了家族事业,还创立了自己的品牌,没有自视矜贵、没有奢靡挥霍,反而学业出色、事业有成、为人也不错。
她没有对她不好,相反,她会请保姆和阿姨一视同仁地照顾她和许垠。
也许正是因为太在意程若用,她不会对她不好,也不会对她很好。毕竟她的存在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无时无刻的提醒与证明——程若用曾经用他全部的心力去爱过一个女人,哪怕自己生活潦倒,他也不会忘记给女人的母亲和他们的孩子寄钱;当女人的母亲生了病,他也竭尽全力、花光积蓄去照料对方;他每年都会消失一天,无论有怎样重要的事,他都一定会去那女人的墓前,坐上一整天。
程堃不知道许郁青是否真正试图了解过她,但她一直在观察她。
她见过许垠的祖父母,都是不苟言笑的人。
许垠的祖母看起来强势、严厉,在家中指导一切,可程堃觉得,他的祖父才是家里真正掌权的人——尽管他很少开口。
她知道他们家庭财富的积累起初其实全仰仗许垠的祖母,她才是那个家境、智慧与学识都更出众的那一个,但不知为什么,好像做每个决定前,她都看许垠的祖父一眼,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然后才开始说话。
程堃想,许垠从他们那里受到的那些,许青郁一定也收到过。
所以她觉得许青郁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她在她去留学的那段时间生下了许垠,完全没有告知父母。她兀自结婚,又意外生了一个孩子,在毕业之后又选择把他带回家里。
程堃总感觉自己能部分理解那个时期的她。
她像是脱离父母掌控之后才迎来了自己等待已久的反叛期,在毫无干预的情况下随心所欲了一段时间,那些年被压抑的自我尽数释放。但这种反叛心却在她回国之后又偃旗息鼓了。
好像,脱离了特定环境的滋养,她的勇气也迅速干瘪了下去。
后来,她得知的就是,她开始听从父母的安排,相亲、再相亲,试图联姻。
程堃不知道这样描述对不对,但她总觉得,选择程若用是她又一次的反叛。
一个结过婚,有过孩子,人品、学历、长相都不错,但家境普通的男人。一个完美踩中她父母的雷点,却在山穷水尽之时,可以勉强接受的男人。
程堃有时候也会好奇。
她的第一任丈夫,以及新一任丈夫,真的是她内心最深处想要的选择吗?
是她真正想要的吗?
程堃觉得,许郁青或许目前对她的生活还算满意。
可她原本还有另一个选择——不进入婚姻。
许郁青到底如何想,程堃不清楚。
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想。
“如果您依旧坚持您所认为的,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您应该清楚,我所说的,不是没有可能。”不知过了多久,程堃道。
“您是许垠的母亲,你疼惜你的孩子,我能理解,但是,我也是被我的姥姥和母亲珍视的对象,我没义务承担你这些荒谬的指责。”
程堃不算一个擅长忍耐的人,她没有对许郁青说出难听的话,只有两个原因。
其一,同为女性,她尊重她的经历;
其二,作为许垠的母亲以及一位合格的继母,她会给予她应有的礼貌。
仅此而已。
电话那端,许郁青一直没说话。
许久之后,程堃听到了听筒里传来长久的嘟嘟声。
电话被挂断了。
一通电话,仿佛大梦一场。
程堃望向窗外的树木与太阳,长长地叹了口气。
以她对许郁青的了解,她不是拎不清的人,所以,她一定会去找许垠问清真相。
而许垠……
【别和你妈妈吵架。】
在聊天框删删减减,最后,她只和许垠发了这么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