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之又慎》周颐

8、第 8 章

　　秦慎儿迷惘地望着裴策，一双眸子清澄如浸在溪水里的琉璃，全然不懂他这番颠三倒四的揣测。
　　“慎儿，无妨的。” 裴策的声音发颤，带着几分语无伦次的仓皇，“如果…… 我是说如果，你心里有更偏爱的人，待你比我还要真切，尽管说便是，我断不会纠缠。”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那酸意像未熟的梅子，刺得喉咙发紧，“我们的亲事虽是爹定的，但终究要看你的心意，我不勉强你，只愿你这一生都能活得快活。”
　　他的慎儿，他自十二岁起便决心守护的人，若真有更好的归宿，纵有万般不舍，他也只能放手 —— 这是圣贤书教给他的道义，却忘了问问自己的心，是否真能承受这般 “成全”。
　　“真的，若有其他更喜欢的人，你直管告诉我。” 他强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就像雷毅那样，他年纪长些，看着便沉稳可靠，是个极好的对象。你若选他，也是人之常情，换做是我，或许也会这般选择……”
　　后头的话被硬生生截断 —— 秦慎儿伸出小手，柔软的掌心轻轻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那触感温软，带着淡淡的药香，像一片云落在唇上。
　　短暂的沉默笼罩下来，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裴策以为她在权衡，每一秒都像被拉得无比漫长，成了他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刻。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从那片澄澈里，看到自己最不愿见的答案。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突然开口，吐出两个字：“笨蛋！”
　　裴策愣住了。他从未听过她骂人，这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在他心湖里激起圈圈涟漪，带着几分荒诞的震荡，却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沉郁。
　　“丈夫。” 她指着他，又指着自己，一字一顿，认真得像在确认什么要紧的真理，“妻子。” 顿了顿，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后续的话，“爹说好，大家说好的。”
　　她真的尽力了，想把心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笃定说清楚，却不知如何组织语言，只能反复强调：“大家说好的。” 语气急切，眼里满是惶惑，怕他误解了这份纯粹的认定。
　　“可你可以反悔的。” 裴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希冀。
　　“反悔？为什么？” 她满脸茫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解，全然不懂这两个字背后藏着的权衡与挣扎。
　　“就是有更好的对象……” 见她依旧困惑，他换了种更直白的说法，“就是有一个人，你待他，比待我还要喜欢。”
　　“没有！没有这个人！” 她急了，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指节泛白，眼里满是不安，像是怕他下一秒就要推开自己，“我不懂你为什么老提雷毅？”
　　“可你说喜欢他。” 裴策的声音更低了，想起雷毅那副沉稳可靠、一看便让人安心的模样，再看看自己这张白净文雅、总被人当成 “漂亮公子” 的脸，莫名生出几分自卑，觉得自己确实比不上。
　　“朋友，他是你的朋友呀。” 她解释道，眼里满是不解，不明白他为何揪着这事不放 —— 喜欢朋友，与喜欢他，这难道不是两回事吗？
　　“你是说，因为他是我朋友，你才喜欢他、对他笑？” 裴策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光亮，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那份黯淡下去的神采，瞬间又鲜活起来。
　　秦慎儿没说话，只是给了他一个 “不然还能怎样” 的眼神，理所当然得很，仿佛这是世间最浅显的道理。
　　“可你方才为了他跟我发脾气。” 裴策突然想起这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受了冷落的孩子。
　　“因为你不讲理，你对我生气。” 说起这个，她忍不住鼓起腮帮子，有些气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 “你不该这样” 的控诉。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 他连忙澄清，语气急切。
　　“为什么？” 这句话几乎成了她的口头禅，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最纯粹的探究。
　　“因为我没办法像雷毅那样，给人可靠的感觉。” 裴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像是在控诉什么不公，“我也不想生得这般细皮嫩肉，可这是天生的。若不是雷毅证实，这里怕是没人相信我真有医术，都只当我是空有一张好看的脸。”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低嚷：“难道非得七老八十、拄着拐杖，满脸皱纹，才能让人相信有高明的医术吗？这是谁定的规矩！”
　　“为什么要像雷毅？” 秦慎儿听着觉得奇怪，软软的小手抚上他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颊边，露出开怀又满足的笑，那笑容像初春的阳光，驱散了所有阴霾，“慎儿喜欢裴这样，好漂亮呢。”
　　对男人用 “漂亮” 形容，本是一种隐晦的侮辱，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纯粹的喜爱与珍视，便成了这世上最动听的夸赞。
　　“真的吗？比喜欢雷毅还要喜欢？” 裴策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他唯独在乎她一人的看法。
　　“是呀，最喜欢，慎儿最最喜欢裴了！” 她笑了，像只爱娇的猫儿，用嫩颊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那触感温软，带着依赖与亲昵。
　　够了，仅此一句话，便足以驱散他所有的不安与自卑，足以让他将那些所谓的 “道义” 与 “成全” 抛到九霄云外。
　　裴策紧紧拥着她，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失而复得的庆幸：“等雷毅帮我们找到爹，我们就回空谷，马上成亲，好不好？”
　　“嗯，好呀！” 她笑眯了眼，嘴角弯成一道好看的弧线，哑姑曾跟她说过，成亲就是能一直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她大致明白这两个字背后的意义。
　　见她笑得这般甜，裴策忍不住俯身在她唇上飞快啄了一下，偷得一个香吻。那触感柔软，带着淡淡的甜意，让他心头一阵激荡。
　　唉，若不是秦沧岚定下那该死的规矩，说什么成亲前需 “发乎情、止乎礼”，他想要的，何止是这浅浅一吻？他想要的，是与她朝朝暮暮，是将这份喜欢，踏踏实实落在日子里。
　　秦慎儿不懂他的克制与隐忍，只觉得这是好玩的游戏，甜甜的笑着，在他唇上接连啄了好几口，像啄一颗香甜的果子，最后甚至轻轻咬住他的唇，随即格格轻笑出声，眼里满是狡黠。
　　裴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忍得住这般撩拨？体内的热血瞬间沸腾，正想做点什么，将这份压抑许久的情意宣泄出来，她却突然松开了嘴，一脸正经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道歉。” 她说，语气短促而坚定。
　　“对不起，我不该在成亲前这样对你。” 裴策立刻认错，心里满是懊恼，不明白自己这阵子自制力怎会这般差，只要抱着她，便会生出些不规矩的念头，玷污了这份纯粹的情意。
　　“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道歉让她莫名其妙，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我在向你道歉啊。” 他以为自己表达得不够明确，又重复了一遍。
　　“向我？” 她一愣，伸出小手，轻轻敲了敲他的头，力道极轻，带着几分嗔怪，道：“笨笨，是向雷毅道歉。”
　　裴策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像是没听懂这简单的指令。
　　“他来找你，你却生气，这不好。” 她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朋友之间，不该这样。”
　　裴策皱起眉，脸上露出几分不情愿，小声问：“一定要去吗？”
　　秦慎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澄澈而执着，像一汪深潭，让人无法拒绝。
　　过了好一会儿，裴策终究妥协了，嘟嚷着：“好啦，我去就是了。” 那语气里满是不甘，却又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 —— 谁让这是他的慎儿呢？

作者有话说

　　我的框架小稿终于一个都不剩了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