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之又慎》周颐

7、第 7 章

　　裴策与秦慎儿的到来，让啸天堡上下陷入了一片热闹。
　　一来是贵客临门，二来是好奇。人人都在私下揣测，这般年少俊俏的少年郎，真的是三年前救了大小姐性命的恩人？
　　三年前，他不过十五岁，怎能有那般高明的医术？
　　众人皆记得，当年邪教来犯，大小姐不慎中了贼人所下之毒。退敌之后，堡主遍邀天下名医，却无一人能解。那些大夫最多只能诊出，那是漠北罕见的忘魂草提炼之毒 —— 中毒者若七七四十九日内未能解毒，即便醒转，也会忘却前尘往事；若醒不过来，便只能一生沉睡。
　　稍好些的大夫，会建议堡主去寻空谷鬼医，说唯有他或许能救大小姐。
　　这般形同虚设的建议，可把堡主夫妇愁坏了。当时唯有雷毅坚信大小姐尚有救，他独排众议，带着已昏迷半月的大小姐出门，扬言要寻空谷鬼医。
　　后来，雷毅果然带着病情好转的大小姐回来了，只简略提了一句，在空谷得一少侠相助，才解了忘魂草之毒。
　　当初只知是 “少侠”，未曾提及年岁。如今见了裴策，众人皆是一惊 —— 竟这般年轻！
　　怀疑原是人之常情，可经雷毅亲口证实，这年轻俊美的公子便是当年救了大小姐的恩人后，啸天堡上下，感恩之外更添了几分荒诞的惊奇。这般乳臭未干的年纪，竟藏着起死回生的医术，任谁也难信。于是，堡里人便寻了各式由头，或端茶，或送点心，挤破了竹香楼的门槛，非要亲眼瞧瞧这 “小神医” 的模样不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出三日，堡中男女老少，几乎都借着 “探望”“道谢” 的名义来过。一来是谢他救了堡主夫妇的独苗；二来便是揣着些隐秘的心思，想瞧瞧这少年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更想暗地里比一比，空谷鬼医养出的女儿，是否及得上他们家大小姐的花容月貌。
　　这般暗中的计较，终究是少数，且藏在面皮底下，倒也未曾搅扰到裴策与秦慎儿。可那铺天盖地的热情，却成了钝刀子割肉般的困扰。裴策久居空谷，尚且觉得嘈杂难耐，更何况是习惯了安静、总活在自己一方小天地里的秦慎儿？
　　过多的窥探与示好，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本就怯生，这般喧闹让她浑身不自在，没过几日，便真的病倒了。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病，不过是些郁气攻心的小不适。可裴策的紧张与焦灼，却像投入湖面的巨石，惊动了整个啸天堡。堡主易儒生没了法子，只得下令，禁止不相干的人踏入竹香楼半步，免得惊扰了这两位贵客。
　　没了那些纷扰，秦慎儿的精神渐渐好了起来。这日，日头尚未毒辣，阳光暖暖地淌下来，带着些微花香的清风拂过，她便像只贪懒的猫儿，窝在庭院的凉亭中，享受着难得的恬静。
　　雷毅前来探访时，瞧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似有所觉，秦慎儿猛地睁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雷毅身上，不带半分迟疑。
　　雷毅知晓她的性子，不敢太过靠近，站在几步开外，放轻了声音问道：“裴少侠不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裴，熬药去了。”
　　“你好些了吗？若有需要，我让人送来便是。” 雷毅刻意放慢了语速，语调也柔和了许多，像是怕惊着她。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这里不缺什么，我好多了，谢谢。”
　　她已尽力在回应，只因她能感受到，雷毅的关心是真切的。他外表虽冷峻刚硬，像块未经打磨的石头，可她就是知道，他是个好人，能让人安心。
　　“那就好。” 见她这般努力回应，雷毅脸上那刀削般的刚硬线条柔和了些，露出一抹罕见的微笑，像是冰雪初融。
　　秦慎儿见他笑了，也自然而然地回以一笑，眉眼弯弯，像极了初春刚抽芽的嫩柳。
　　“既然裴策不在，我便先离开，等他回来再过来。” 雷毅体贴地说道，转身便要走。
　　她偏了偏头，像是不解，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等他回来，我再来找他。” 他解释道，以为她没听懂。
　　可她听懂了，摇了摇头，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坐，这里等。”
　　雷毅一愣，像是不敢置信。裴策曾说过，陌生人会让她紧张不安，避之不及。
　　“没关系。” 她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雷毅终究还是走了过去，隔着一张石桌，在对面的软凳上坐下，陪着她一同沐浴在阳光与清风中，庭院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真没想到，裴策竟是你的未婚夫。” 雷毅主动找了话题。他本不是爱说话的人，可瞧着秦慎儿比他还要安静，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沉默到裴策回来，那也太过尴尬。
　　“我起初还以为，他是秦老前辈的徒弟。”
　　秦慎儿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些孩子气的固执：“爹爹不收徒弟，说不收，便不收。”
　　这事雷毅也听过。当年秦沧岚尚未娶妻时，便凭着 “空谷鬼医” 的名号，吸引了无数青年侠士前来求师，可他当众放话，此生绝不收徒，想拜师的，只能等下辈子。
　　也正因如此，雷毅当初才会不确定裴策的身份。三年前，他们承裴策救命之恩，赠他紫金玉蝉，他却冷淡得很，像是那玉蝉是什么烫手的山芋，若非秦慎儿见了喜欢，他恐怕连这谢礼都不肯收，更别提自我介绍了。
　　若不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裴策自己说了身份，雷毅实在想不到，他竟是秦沧岚的准女婿。
　　“秦前辈向来说一不二，也幸得你是他的未婚妻，否则，裴老弟也难习得这一身高明医术。” 雷毅诚心叹道，“不然，秦前辈的惊世绝学怕是要失传了，那可真是世间一大损失。”
　　秦慎儿不懂他为何这般庆幸，只本能地回了一抹浅笑。雷毅也不在意，坦然回以一笑。
　　这般相视一笑的画面，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却刺目得紧，像根细针，狠狠扎在心上。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冷喝骤然传来，裴策端着药碗，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肝火旺盛到了极点。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气什么，明明两人隔着石桌，算不上亲近，可瞧见他的慎儿、他未来的妻，对着旁人露出那样的笑，他便觉得刺目、碍眼，心头的火气止不住地往上涌，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裴！” 见他回来，秦慎儿立刻露出甜甜的笑容，像只见到主人的小兽，招手让他坐在身边。
　　裴策也不推辞，一屁股坐在她身旁，重重地放下药碗，碗底与石桌碰撞，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像是在发泄心头的怒火。
　　秦慎儿察觉到他不高兴，却不懂他为何动怒，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
　　“秦姑娘要吃药了，我改日再来拜访。” 雷毅知情识趣，起身便要告辞。他瞧着裴策那火爆的眼神，便知自己在这里实在碍眼，像根多余的刺。
　　“你不是找裴吗？” 秦慎儿有些困惑，明明是来找裴策的，怎么他回来了，反倒要走了？
　　“不急，等你吃完药，我再找他便是。” 雷毅温和地笑了笑，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留恋。
　　“裴？” 秦慎儿扯了扯他的衣袖，满心不解。先前，裴策明明把雷毅当成难得的朋友，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么大的敌意？
　　她无辜地看着他，轻声道：“他走了。”
　　“哼！” 裴策别过脸，闹起了脾气，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生气了？” 她追问，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担忧。
　　裴策不愿说话，可想着药得趁热喝，凉了便更苦了，只得硬着头皮催促：“把药喝了。” 语气里满是不情愿，像是在赌气。
　　“你生气了。” 她却不动，执意要问个明白，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带着股执拗。
　　裴策把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声音沉了些：“快喝。”
　　秦慎儿偏过头，就是不肯接，像是在反抗。
　　“慎儿？” 裴策有些动气了，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不喝！就是不喝！” 她也来了脾气，气恼地低嚷，声音虽小，却带着股倔强，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着他闹脾气。
　　裴策像是受了重击，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以往，她只有为了护着他，才会对着秦沧岚使性子、发脾气，从未这样对过他。
　　心里一阵难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终于体会到，平日里秦沧岚被他气到时，是何等滋味。他默默地放下药碗，烦躁、焦虑、慌乱……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竟有些呆愣，像个迷路的孩子。
　　“裴？裴？” 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秦慎儿忘了生气，担忧地轻唤，小手下意识地想去碰他的脸。
　　裴策抬眼看她，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眼眶竟红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
　　这情景，让秦慎儿惊得说不出话来。从小到大，她从未见过裴策这般模样。以往，无论秦沧岚对他要求多严苛，或是刻意刁难，他都从未这般失魂落魄。他总是会更加发愤图强，从不会让情绪左右自己。她一直以为，他的心比天地还要广阔，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动气、心伤。
　　可如今……
　　“裴。” 她无措极了，只能凭着直觉，伸手揽过他，学着他平日安抚自己的模样，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慎儿疼你，裴乖，乖乖的。”
　　听着她孩子气的安抚，裴策突然想笑。这些话，本是他平日哄她时说的，如今立场互换，倒也新鲜。而她的举动，也化解了他的难为情，他便任由她拥着，一言不发，鼻尖却有些发酸。
　　说真的，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当年父亲离世，他卖身葬父，那般绝望的境地，他都未曾掉过一滴泪。这么多年来，他早已忘了 “哭” 是什么滋味，没想到今日竟会激动到红了眼眶。这冲击，不比秦慎儿小。
　　“裴？” 她抬起他的脸，轻轻抚摸着他泛红的眼眶，清丽的脸上满是担忧，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我没事。” 裴策握住她的小手，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情平复了许多，理智也渐渐回笼。
　　秦慎儿凑上前，在他的眼上轻轻吻了一下，又像是觉得不够，停顿片刻后，柔软的唇又落在了他的唇上，带着些微的药香与花香。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裴策的俊颜瞬间泛红，像被染上了胭脂。一股难以抑制的欲念与冲动涌上心头，他极想对她做些什么，些超越发乎情止乎礼的事，些能证明她是他的事。
　　“吃药吧。” 他轻咳一声，刻意转移话题，生怕她察觉到自己心头那些不规矩的念头，脸颊烫得厉害。
　　秦慎儿虽有些不解，却还是乖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你方才，为何生气？” 她任由他擦拭着唇畔残留的药汁，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些微的执着。
　　擦拭的动作一顿，裴策若无其事地答道：“没什么。”
　　“骗人。” 她不相信，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笃定。
　　见她一脸执著，像是不得到答案便不肯罢休，裴策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坦然道：“我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她愈发困惑，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喜欢方才那样。” 裴策有些困窘，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的小心眼，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不喜欢你对着雷毅笑。”
　　“为什么？”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解一道极难的谜题。
　　“慎儿，你喜欢他吗？” 裴策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手心都有些冒汗。
　　秦慎儿愣住了，越来越不懂他想说什么。可她想了想，还是勉强点了点头。雷毅是裴策的朋友，她不讨厌，便算是喜欢吧。
　　见她点头，裴策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但他不愿吓到她，只得强颜欢笑，又问：“那我和雷毅，你更喜欢谁？”
　　这问题，让秦慎儿彻底懵了，清澈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像是在问：这有什么好比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