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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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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远镇的日头毒得厉害,平远客栈的门板被晒得发烫。一名面如冠玉的青年撞了进来,怀里紧紧搂着个昏迷的少女,声线急促:“小二,开一间上房!”
掌柜和小二皆被这阵仗唬了一跳,连忙围上来:“公子爷,这是怎生了?”
“旅途劳顿,加上中暑,内子昏过去了。” 青年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焦灼。
“快请进!” 掌柜急声催促,小二连忙引着他往楼上走,寻了间通风的上房。“您先安置好姑娘,小的这就去请大夫。”
“不必了。” 青年抬手拦住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在下略通医术,自己来便是。”
他小心翼翼将少女放在床上,动作间,一枚饰物从少女纤腰滑落,“嗒” 地砸在地上。那是只紫金玉蝉,拇指般大小,玉质通透如凝脂,泛着罕见的紫晕,细如发丝的金丝线编串其间,一看便知是稀罕物。
小二眼尖,瞥见那玉蝉的瞬间,老实的脸上掠过一丝异样,快得像流星划过。待青年察觉前,他已恢复了忠厚模样,弯腰捡起玉蝉,递过去:“公子爷,您的东西掉了。”
“多谢,放一旁便是。” 青年正为少女把脉,脸上漾着一抹歉然的笑,指尖却未停,细细探着脉象。
小二依言放好玉蝉,躬身退了出去,房门阖上的瞬间,他眼底的若有所思再也藏不住。
屋内静得只剩呼吸声。少女眉头紧蹙,眼角沁出泪来,嘴里喃喃唤着:“爹爹…… 爹爹……”
她像是坠入了噩梦,脚下一软,跌坐在虚无的黑暗里,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越走越远,化作模糊的影子。浑身的乏力像潮水般涌来,想追,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无助像藤蔓般缠紧了她,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连带着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也匆匆离去,只留下她孤零零一人。
“裴!裴!”
“慎儿?醒醒!只是噩梦,快醒来!”
温柔的呼唤穿透梦魇,秦慎儿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裴策俊朗的面容,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眼眶唰地红了。
“别哭,别哭啊!” 她的泪像烫水浇在裴策心上,他慌了手脚,连忙问:“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还难受?”
秦慎儿摇摇头,不顾他的阻拦,挣扎着坐起身,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细声啜泣起来。
裴策顺势抱起她,坐在床沿,让她蜷在自己膝头,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慎儿不怕,还有我呢。我们会找到爹爹的,不怕……”
“爹爹…… 呜呜…… 裴……”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唤着他,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仿佛稍一松手,他就会像爹爹一样消失。
裴策抬起她濡湿的小脸,用袖口擦去她的泪,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在这儿,一直都在。就在你身边,不离开。”
他知晓,自从秦沧岚无故出走,她心里的惊惶就没断过。只是她不擅表达,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再不哭一场,怕是要闷出病来。
哭声渐渐平息,秦慎儿吸了吸鼻子,看着他胸前湿透的衣襟,嗫嚅着道歉:“对、对不起……”
“傻话。” 裴策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目光落在她哭红的鼻头和眼眶上,那娇憨的模样,让他心头一动。
念头未消,动作已先一步落下。他俯身,在她软嫩嫩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裴策自己也愣住了,脸颊瞬间泛红。秦慎儿更是惊愕,睁着水汪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裴?” 她的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哽咽。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慌忙道歉,耳根都红透了。
“为什么?” 她歪着头,眼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裴策迟疑片刻,终究不愿欺瞒她:“我喜欢你,太喜欢了,忍不住想亲近你,一时失了分寸…… 总之,是我唐突了。”
她认真听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理解。可看着他懊恼的模样,她反倒更困惑了:“为什么道歉?”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慎儿也喜欢裴,喜欢这样亲近。”
话音未落,她凑上前,在他唇上重重吻了一下,动作认真得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谁能想到,这看似少女模样的女子,实则已有二十岁。时光匆匆,三年转瞬而过。裴策已是十八岁的挺拔少年郎,而秦慎儿,除了身形稍长、多了几分女子的玲珑曲线,性子与样貌竟与三年前相差无几,依旧是那副清秀稚嫩的模样。
裴策曾琢磨过这缘故。许是她常年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喜怒哀乐都比旁人淡些,甚至近乎无波。这些年他百般引导,虽有好转,却依旧浅淡。也正因如此,她的样貌仿佛被时光定格,不见岁月痕迹。
可对裴策而言,她变与不变,并无分别。她始终是他未过门的妻,是那个需要他细心呵护的单纯女子。
“慎儿。” 他轻叹一声,温柔地拥住她。
“这是哪里?” 她靠在他怀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生平第一次住客栈,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
“客栈。” 裴策解释道,“你方才昏了过去,我便带你在此落脚,先休养几日。”
“慎儿……” 他欲言又止,脸上掠过一丝无奈。
“嗯?” 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
裴策斟酌着开口:“爹爹的事,交给我就好。你先回空谷,和小馒头一起等我,好不好?”
“不要!” 她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我一定会把爹爹找回来的,你不信我?” 裴策的语气严肃起来。
秦慎儿抿着唇,没有说话,指尖却悄悄收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裴策不再逼她,沉默的空档里,第三十七次涌起想痛扁秦沧岚的念头。
他实在不懂,一把年纪的人,行事怎会如此任性。纵然有不满,说开便是,何苦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只留下一张纸条,说要浪迹天涯,让他们勿念。
这简直是荒谬!
就算是养熟的猫狗走失,尚且让人牵挂,更何况是三个朝夕相处的人?如今倒好,他不仅要四处寻人,还要分心照料她。并非嫌她碍事,只是她身子骨本就娇弱,哪里禁得住这般奔波?
更让人忧心的是,她向来习惯将心事藏在心里,哪怕身子不适,也不愿多说,直到撑不住昏过去,才让人知晓。
“慎儿,听话。” 裴策又劝了一次,“我定会寻回爹爹,你回谷里安心等着,好不好?”
秦慎儿轻轻摇头,细瘦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忧虑:“不要,我要跟裴一起。我怕…… 怕你像爹爹一样,不见了。”
那是她最深的恐惧,如同方才的噩梦,所有她在乎的人,最终都会离她而去。
“傻慎儿,我怎会丢下你?” 裴策又疼又怜,语气故作轻快,却满是郑重,“我跟爹爹不一样,说什么也不会丢下你一人。”
“真的?” 她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期盼。
“真的。” 裴策的目光坚定,亮若星子,“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得到他的保证,秦慎儿安心下来,凑上前在他唇上轻吻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满足地轻叹:“你真好。”
这无心的举动,像一粒石子投入湖心,激起裴策心中千层浪。对秦沧岚的怨怼,在此刻达到了顶点。